第3章 特殊婚禮
- 凡生瑣記:我與先生王蒙
- 方蕤
- 1753字
- 2016-05-09 09:49:41
結婚一年后,王蒙成了“右派”。而少不更事的我們,當時卻渾然不覺,一派歡天喜地。多年以來,王蒙不斷地感慨:“愛情和文學的成功,使我成為幸運者。”
深深的海洋,深深的海洋,你為何不平靜?不平靜就像我愛人,那一顆動蕩的心。
在流行唱這首南斯拉夫民歌的年代,王蒙向我求婚了。
我躊躇不定。那年我才是個大學三年級學生,還沒獨立,還沒有條件考慮婚事。
然而王蒙接二連三地來信。我想,那時候他的文學天賦和語言能力真是幫了他的忙。頻繁的信件來往,有時甚至一天兩封,而每封信都像詩,都像散文,親近、體貼,又充滿才華和理性,讓我無法也無力拒絕。
在他頻頻的求婚攻勢下,1957年1月28日,我們結婚了。
婚禮是在我們的住所舉行的:北京小絨線胡同27號前院南屋。那是兩小間破舊歪斜的房子,紙糊的頂棚上常常有老鼠爬來爬去,一年四季見不到陽光,與鄰房一點兒也不隔音……但我們已經是興高采烈,精心地在房子里安置了幾件還算體面的家具。軟椅、轉椅、手搖留聲機、玻璃門書柜……
婚禮沒有任何儀式,沒有主婚人,沒有伴娘、伴郎和牽紗童。綠色鑲花邊的中式棉衣,就算我的禮服,王蒙穿的是一身藏藍色海軍呢的中山服。
婚宴是自家做的炸醬面,用餐時沒有來賓。王蒙那個時候對于熱鬧的婚禮有一種特別的反感,所以,我們的婚禮,王蒙根本就沒有告訴幾個人。另外,當時王蒙剛調動工作,與新同事來往還比較少,與熟悉的老同事之間,還因為特殊時期,處在一種不正常之中……
他的《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已經醞釀著一場風波,涌動著一股暗流。輿論對王蒙非常不利。我們選這個時候結婚,很多人不來很自然。
當天下午,親朋好友來祝賀,送來花瓶、相冊、衣料、書簽,這些禮品在當時已很珍貴。但是我仍然覺得,婚禮不應該這樣冷清,我隱隱有種不祥之感。
客人們說說笑笑。雖然桌上擺的喜糖、花生、脆棗現在看來都很低劣,卻沒有影響大家的興致。
我的很多同學是第一次參加別人的婚禮,除了問安、祝福以外,顯得有些拘謹。
王蒙提議,我們一起聽唱片吧!
我們放了蘇聯的《列寧山》、周璇的《四季歌》、《天涯歌女》,又放了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響曲第二樂章——《如歌的行板》,還有《意大利隨想曲》。接著,王蒙自告奮勇唱了一首意大利歌曲《我的太陽》。
大家恭維他可以當歌唱家。
或許受了王蒙的感染,大家唱起《深深的海洋》。這是當時學生們最愛唱的歌。
在同學的祝福聲中,我們度過了一個特別的婚慶。
婚后不久,1958年年初,王蒙在“等待處理”期間,去景山少年宮基建工地當小工。
后來我們的房子作了調整,跟王蒙的母親一起住后院。房子是一明兩暗,我們住一間,還算有自己的一個小窩。但是很快情況發生了變化。1958年5月,王蒙被戴上“右派”帽子,秋天被下放到門頭溝區桑峪一擔石溝勞動,我已經懷上了第一個孩子。這期間我經常回到我母親那邊住。而我們在小絨線的房子也因此沒有了往日的溫馨。
那段時期,王蒙從山溝回來,我們倆很難相遇。據說上面擔心這些改造者如果預先知道休息日,會有問題,所以一般是當天宣布,當天開始休息。而他休假只有兩三天,在這極短的時間內,他徒步翻山越嶺,花去半天時間。到了北京城,首要的事是盡快找到我,上哪兒去找呢?到孩子姥姥這邊,我卻在奶奶那邊等他,當他趕到那邊,我又回來了。
為此,他落下了病,常常在夜里做同一個夢,給我打電話,不是電話號碼錯了就是打不通,好容易接通了,“喂、喂”了一陣子,說話的人卻不是我,于是又開始不停地重撥。
1989年他卸任部長以后,寫的第一個短篇小說是《我又夢見了你》,里面記述了這個情節。我知道,這中間包含著我們共同的記憶。
我和王蒙相識、相戀是在1952年冬季,那時他18歲——后來,他寫了長篇小說《戀愛的季節》,對這部小說的內容和十分貼切的名字,或許我最能心領神會。
王蒙曾問過我:“你怎樣證明你的真實的人生?”
我說:“有你了。”
王蒙又問:“怎樣證明我的存在?”
我說:“有我了。”
我們一步一步地走過人生旅程,結婚以來,我們從沒有婚外的風流故事,他更不會去“拈花惹草”,我們珍惜的是我們自己。
王蒙常常感慨地說:“家庭就像健康,你得到的時候認為一切你所獲得的都是理所當然,甚至木然淡然處之;而當你失去之后,你就知道這一切是多么寶貴,多么不應該失去。我這一生沒有什么憾事,人間沒有比愛情和文學的成功更令人驕傲的了,我是一個幸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