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荷花池沉琴(3)
- 有種后宮叫德妃(貳)
- 阿瑣
- 4969字
- 2016-03-23 09:43:32
“我雖不在東西六宮,也住在熱鬧的地方,但你這里太偏僻了。”惠嬪尷尬地笑著,如今她和榮嬪尚未遷入東西六宮,雖然都已是一宮主位之尊,但因為早年就各有院落獨居,大概是皇帝瞧她們住得好好的就沒動搬家的念頭。說不好聽些,她們倆也再不會有什么機會添子嗣,并不需要更寬敞的地方。但不能主一宮,始終是惠嬪心里不自在的結,這會兒覺禪氏毫不忌諱地說出來,心里對她不免又多一層厭惡。
可厭惡歸厭惡,對惠嬪來說,值得利用的人,談不上喜歡或厭惡,在她眼里和沒血沒肉的工具并無差別,便又說道:“一直默默無聞,日子未必不好過,就怕一時盛寵轉眼落寞,就會有人來踩一腳,那樣的日子才真正可怕難熬。我勸你上點兒心,不必讓皇上寵上天,可憑你的姿色才貌,讓皇上時不時想起來很容易。你從前和容若青梅竹馬,他是皇上面前第一才子,你肚子里的墨水一定也不少,我曉得你進宮做宮女前就會讀書寫字,皇上從前喜歡德嬪,見天拉著她寫字讀書,你一定比她聰明能干多了,怎么不好好利用利用?”
覺禪氏緩緩抬起眼看著惠嬪,清冷一笑:“臣妾都忘了。”
都忘了,那些歲月,花前柳下,美好的時光都忘了,她一介女流但滿腹詩書,容若領著她博覽天下,小小年紀就被夸有狀元之才。但她終究是個小丫頭片子,家里人不過覺得新鮮有趣,因見也不耽誤針黹女紅,又愿意依附明珠府,便由著她跟著容若吟詩作對,只當是小孩子鬧著玩。而家道中落時,樹倒猢猻散,誰還惦記她有沒有念過書。
“臣妾從苦役處輾轉至針線房,后來跟著那拉貴人,又轉去翊坤宮,這些年終日只與針黹為伴。”她順手拿過邊上未縫好的荷包,將針頭在發髻里稍稍一蹭,指尖不停,口中也繼續說,“臣妾如今連一張禮單都寫不成,更不知道怎么握筆磨墨,在乾清宮那幾天,皇上也沒提起來這些,娘娘還是不要惦記了。”
惠嬪又被噎了這一句,滿肚子不樂意,冷哼著:“我是為你好。”
覺禪氏放下手里的針線,抬眸清然笑道:“娘娘是為自己好吧,臣妾等您來,盼得脖子都酸了,自認低賤不敢登門,但盼著您來一回,好把話都說清楚了。臣妾只有這一張臉,心是空的,靈魂也早不知去哪兒了,不過是行尸走肉,您和其他娘娘們瞧著臣妾在乾清宮的日子好,臣妾和皇上到底怎么樣,您想聽聽嗎?”
“你這什么話,合著我打聽你們床笫之事?”惠嬪怒道,眼眉糾結時,眼角竟露出一道細紋。
覺禪氏搖頭:“您誤會了,臣妾是想說,皇上和臣妾不過雨露之恩,莫說臣妾不想被您利用,就是愿意為您做什么,也幫不上忙。您跟在萬歲爺身邊十多年了,難道不明白臣妾這些話的意思?”
惠嬪怎會不明白,可她不甘心,哪怕雨露之恩,也好過自己如今連乾清宮的門都走不進,可這個女人竟說得這么直,什么不被利用,什么不愿意被利用……越想心里越火,惠嬪倏然起身,作勢要走,才邁開步子,又回過頭對她說:“你也知道,我在這宮里十多年了,你以為自己說這幾句話,就能逃脫我的擺布?咱們走著瞧便是了,有本事就混出德嬪那樣子來和我平起平坐,若不然……”
覺禪氏也起身,笑盈盈地看著她:“臣妾有什么可讓您擺布的,您若想用往事來讓臣妾就范,大不了魚死網破,您也脫不了干系。或者,您是要臣妾去勸皇上召您侍寢呢,還是讓臣妾去刺殺皇上?”
“你瘋了!”惠嬪大駭,渾身都顫抖起來,幾乎要伸手去抓她的衣領,到底還是冷靜下來,重重喘息著,“宮里的日子還長呢,你慢慢熬。”
兩邊不歡而散,素來端得穩重大方的惠嬪氣急敗壞地走出去,外頭香荷嚇得頭也不敢抬,只等人走遠關了院門才回來瞧自家主子,關切地問:“惠嬪娘娘為難您了?”
覺禪氏搖頭笑道:“她還能為難我什么?”可話音才落,只覺得胸中一陣郁悶,腸胃里翻江倒海,熱流上涌,轉身就伏在桌上吐了,直吐得搜腸刮肚。待靜下來歪在床上,聽著香荷說要去請太醫,覺禪氏手指稍稍一算,渾身發緊,她的月信,五月初至今……
乾清宮里,連月忙碌的玄燁難得松口氣,前幾日貴妃來請旨問幾時恭迎太皇太后回宮,今日便召見兄長進來,想讓他去接駕。此刻福全才進乾清宮,未及坐下,瞧見李公公進來,就說:“你去太醫院包些上等血燕讓人捎去行宮。”
玄燁奇道:“才想讓皇兄去接皇祖母回宮,怎么又要送東西去?皇祖母要進血燕?”
福全反而更奇怪,說道:“前幾日賤內送信回來,問家里安好,還問有沒有現成的血燕送些過去,說德嬪娘娘咳喘一直不見好,讓送去給娘娘服用。臣府里有一些已經拿過去了,剛才進宮見太醫院進藥材,就想起來這件事,心想宮里的一定更好,才來提醒一聲,難道皇上不知道?”
玄燁眉頭緊蹙,目光轉向李總管:“德嬪幾時咳喘?朕前天問你行宮那里可好,也沒見你說什么,難道朕問你在前?皇嫂寫家信在后?”
福全一邊坐下,喝著茶說:“臣這里可有七八天了,德嬪娘娘生病不是五月里的事嗎?皇上不知道?”說完抬頭就見李公公伏在地上,抖得篩糠似的,他笑道,“李公公這是怎么了?”
福全和玄燁自做了君臣,還從未見他如此生氣過,可他也萬沒想到會是為了一個女人。而李總管也的確過了,這得虧是德嬪生病,若是太皇太后生病他隱瞞不報,只怕不等他走出乾清門,李公公就身首異處了,且弄得福全自己也很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說錯話闖了禍,之后見皇帝沒有事要找他,趕緊溜之大吉。
至于李總管,幸而是經年跟在玄燁身邊的,玄燁雖怒尚不至于要他性命,且聽李公公將事情原委說明后,只是一個人生悶氣。李公公提心吊膽候在門外頭,直到日落黃昏時,承乾宮來人問皇帝今夜還過不過去用膳時,他才硬著頭皮進來,卻見皇帝好端端在桌前看著折子,指了一堆批閱好的奏章和一堆沒來得及看的說:“這些發還下去,這一些打包收起來,你去傳旨,朕明日出宮親迎太皇太后回宮,不必太大的鋪張,暫時也別先送消息過去,皇祖母一定會派人來阻攔朕。”
李公公的心終于妥妥帖帖裝回肚子里,麻利地收拾好折子,心里想著,皇帝恐怕不是去接祖母回家,該是去探望德嬪的。他自行宮回來,皇帝的確問過幾次好不好,自己說好他就信了,而且朝務實在太忙,乾清宮曾三四日不熄燈火。之前若怪皇帝眷戀新寵美色,還說得上幾句,之后的日子皇帝可連后宮都不進,實在是因為太忙。就不知行宮那邊怎么看待這些,既然裕親王福晉都往家里要東西,可見這病是一直沒好全。
“朕到了園子后,不要驚動里頭的人,至少別讓嵐琪知道朕過去了,朕就想去瞧瞧她,未必接人回來,還是那里清靜才好養病。可她發燒一次纏綿一個多月不見好,太醫都在干什么?”翌日出發時,皇帝總算是說了心里話,連帶著又責罵,“去太醫院帶幾個太醫,那里伺候的通通帶回來問罪。”
皇帝親迎祖母回宮,孝字當先,哪怕有人要議論行宮里還住著一個德嬪,也無人敢直白地說出來。倒是隨著御駕離開紫禁城,一直沒在宮里流傳的事才宣揚開,眾人才知烏雅氏竟在行宮病了月余,而且病情嚴重時,正是覺禪氏受寵的那些日子。
少不得有人酸溜溜說:“她倒是好性子,換作我早就傳話回來了,這么好的機會德嬪娘娘倒忍得住。”
她們卻不知,德嬪打從進紫禁城的門起,就學會了什么都要忍。
皇帝出行,不可能不驚動前方官員,哪怕他三令五申不要讓祖母知道,園子里也一早得到消息,傳到太皇太后面前時,聽說孫兒不叫自己知道,老人家對蘇麻喇嬤嬤笑:“他是不想讓嵐琪知道吧,既然如此你們也別去張揚,看他來了要做什么。”
蘇麻喇嬤嬤直笑:“您原還惦記那位覺禪常在會如何成了氣候,偏是遇上江南大災,皇上不得不先擱置下,也恐怕只是覺得新鮮,瞧這一放下,就沒再記得拿起來。”
“聽說那個女人生得很妖艷,我竟是毫無印象。”太皇太后微微蹙眉,“玄燁年輕氣盛瞧見漂亮的動心也是有的,我不怪他,就是不愿他這幾年一心一意把嵐琪捧上天,才離了幾個月就另有新歡。他喜歡誰不喜歡誰我不該插手,可叫朝臣百姓傳出去,說當今圣上薄情寡義、沉湎女色,就不好了。”
蘇麻喇嬤嬤連連稱是,又提及說:“奴婢找人問過,這個覺禪常在的確早年就在宮里,各處輾轉,曾經還在惠嬪手底下做過宮女,有一次惠嬪領她來慈寧宮請安,還給您修了鈿子,是個手巧的孩子。后來說是有一回惠嬪夜里去乾清宮送羹湯,皇上一時動情,惠嬪那時候身上正不方便,身邊有這個宮女,皇上就留下了。之后一直病病歪歪,后來才好些,因太后喜歡她手巧做的衣裳,那會兒鈕祜祿皇后還在呢,就給了個答應的名分。起先跟著那拉貴人,后來因為得罪了貴妃被責打,奄奄一息時又去了翊坤宮,這次聽說是翊坤宮里鬧什么事,才讓皇上留心的。”
“這樣折騰?”太皇太后連連搖頭,“虧她活到現在,這樣折騰也沒損了那張臉?”
蘇麻喇嬤嬤嘆道:“宮里頭的人,哪一個又容易了,奴婢不過是把覺禪常在單個兒挑出來說了。”
而聽見和惠嬪有關聯,太皇太后又嘆息:“她近些年越發不如從前穩重了。一來沒了圣寵,二來阿哥公主越來越多,她守著大阿哥算計著自己和兒子未來的前程,漸漸就不是從前那個惠貴人了。”一時想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歷,感慨道,“我竟也不忍心責怪她,當年為了福臨,我何嘗不是臥薪嘗膽,一天一天算計著熬過來的,她做的或許是錯,可有這樣的念頭本也是人之常情。”
見主子傷感往事,蘇麻喇嬤嬤再沒敢說。正好環春來問安,太皇太后才高興些,環春說:“娘娘讓奴婢來討個恩典,求太皇太后讓她出門逛逛,總悶在屋子里病也好不了,而且娘娘近來琴藝更加精進了,想在太皇太后您跟前獻藝呢。說不敢離得太近,但您是否愿意屈尊移駕到園中湖去坐坐,今天太陽那么好,出去曬曬多好。”
太皇太后笑道:“皇上過來了,你回去先別告訴你家主子,讓她驚喜驚喜。”
環春已經忍不住又驚又喜了,滿口答應不說,太皇太后又道:“這就過去坐坐,叫上太后和兩家妯娌,若是湊巧玄燁這會子就到了,叫他瞧瞧我們娘兒幾個過得好好的,誰稀罕他惦記了。”
蘇麻喇嬤嬤見主子笑了,頓時松下心,指揮環春去張羅。不多久眾人簇擁老人家來到湖邊太陽濃郁處坐了,湖中亭里擺了琴,嵐琪也已經在那里,見太皇太后和太后來,先周周正正行了禮。兩處隔得也不遠,太后說笑道:“這亭子里紗簾飄飄,湖里又滿是碧綠碧綠的荷葉,德嬪這一身緋色衣裳穿著,就跟夏日里盛開的蓮花似的,真該把南懷仁找來,讓他照樣畫下來。”
裕親王福晉笑道:“德嬪娘娘這臨湖撫琴的模樣,南大人那洋人的畫畫不出韻味,得找個江南畫師來,水墨粉彩才描得出幾分味道。”
“不知宮里傳說的那位絕世美人又是什么光景,德嬪娘娘如此絕色,難道真的要被比下去?”恭親王福晉瞧著前頭亭子里煙紗縹緲之景,無意中說出口,可等她回過頭瞧見太皇太后則一臉慍色。裕親王福晉推她,輕聲說:“哪壺不開提哪壺。”
眾人正尷尬時,琴邊端坐的嵐琪卻仿佛什么也沒聽見,十指纖纖已然拂過琴弦,悠揚琴聲乘水而至,叮叮咚咚間似見高山流水似見樹林青蔥,鳥語花香在琴聲間流轉,太后訝異道:“德嬪竟有如此悟性,她才學了多久?”
太皇太后剛才被恭親王福晉勾起的不悅散了,靜靜聆聽琴聲,她在此之上雖無造詣,但玄燁幼年時愛琴,看著他學過幾年,聽了不少琴聲,再或許因有了年紀,更能聽出弦外之音。嵐琪端坐那一側,看似嫻靜優雅,聲聲慢慢里,卻似傾訴心頭酸澀,讓她老人家聽著,都不免跟著心酸。
一曲終了,眾人擊掌贊嘆,太后邀嵐琪再彈一曲,嵐琪歡喜又得意,再次撥動琴弦,更加專注凝神,不經意間便將心事付諸瑤琴。外頭玄燁進了園子,一步步聽著,待入目湖中亭佳人撫琴時,不自覺就停下了腳步。
有人靜悄悄來傳話,蘇麻喇嬤嬤遠遠瞧見,便附耳在太皇太后身邊說:“萬歲爺到了。”
太皇太后面上不動聲色,只輕聲說:“來得是時候,咱們聽完這一曲,就散了,讓他站在那里也好好聽聽,聽聽被他忘記在這里的人,心里有多難受。”
而嵐琪渾然不覺皇帝駕到,自以為心無旁騖凝神靜氣的一曲,卻不知不覺傾盡所有心事思念,待摁住琴弦收下最后一聲,那邊太后、福晉的掌聲又將她拉回現實,起身上前欠身,遙遙聽見太后說:“等回宮時,也讓皇上聽一聽,咱們德嬪可不止讀書寫字要考狀元,學琴也是一等一的悟性。”
嵐琪面上承歡,心里卻有她的無奈,又見太皇太后起身,眾人也擁簇著要走,那邊有個宮女過來說:“風大了,蘇麻喇嬤嬤請太皇太后回去了,讓您也早些回去歇著,還咳嗽呢,別再吹著風。”
嵐琪應下,待一眾人都走遠,剛剛還歡聲笑語的熱鬧頓時消失,她心里頭一沉,回眸見桌上的琴,也不是什么稀世罕有的好琴,不過是自己想彈,太皇太后讓琴師尋來一把好的給她。
環春已經瞧見遠處圣駕,只是離得有些遠,又有樹木掩映,不瞧仔細看不見,她答應太皇太后不說,便也不敢提,勸主子回去避避風。嵐琪卻說:“你讓小太監去找兩塊沉一些的大石頭來,或青石板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