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2章

梁大牙說:“那你往后就不要老是板著臉訓人了,殺豬殺屁股,各人有各人的殺法,你說是不是?”

說完這話,梁大牙才發覺自己已經在地上走了,趕緊吆喝那兩個抬擔架的人:“過來過來,你們怎么閑著啦?聽見楊司令跟竇副司令的話了沒有?老子雖說沒掛彩,但老子也是功臣么,你們還是得抬著我走。”

兩個擔架隊員不樂意了,嘴里嘰嘰咕咕地看了看楊庭輝,說:“我們是抬傷員的。梁隊長你既然沒有掛彩,活蹦亂跳的,那么人高馬大的一大坨,讓我們抬著,你不難為情?”

梁大牙眼珠子一瞪:“他娘的還反了你們不成?下次作戰你們去跟鬼子玩刀子,老子抬你們。”

說完就一把拽過擔架,強行坐了上去。

兩個擔架隊員不敢繼續反抗,只是可憐兮兮地拿眼瞅著楊庭輝。楊庭輝也是無奈,苦笑了一下。

竇玉泉打了個圓場,對擔架隊員說:“梁隊長這回的確是辛苦了,你們也辛苦點,就抬著他吧。”

回到梅嶺之后,楊庭輝關照讓梁大牙美美地睡了一覺,自己召集支隊領導開會,商量提拔梁大牙的問題。梁大牙一覺從晌午睡到晚上,醒來已是日落西山。

當晚,支隊部果然擺了一桌酒席,都是大碗的魚肉,還有日本人的罐頭。

入席不久,楊庭輝就鄭重宣布,梁大牙同志由小隊長升任中隊長,管轄八十多號人。

在座的朱疆等幾個中隊長和小隊長們頓時起開了哄,你一碗我一碗地向梁大牙灌酒。

梁大牙本來就是海量,今日把仗打得神氣,又得到了重用,心情好極了,自然不會推辭,來者不拒,大碗碰得山響,喝得氣沖霄漢。

尤其使梁大牙感到愉快的是,席面上除了楊庭輝和王蘭田、竇玉泉、張普景等支隊首長,還有兩個女八路,就是梁大牙在榆林寨看見過的那兩位。

楊庭輝介紹說,那個年齡稍大一點的叫安雪梅,是地方政權的區長,年輕的老革命。另外一個——也就是引起梁大牙特別注意的那位——名字叫東方聞音,是大上海的學生娃呢。日軍進攻北平盧溝橋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娃娃,就跟大同學們一起參加呼吁抗戰的學潮運動,還給上海的地下黨救護過傷員。眼下在支隊政治部當宣傳部長。

“別看姑娘年輕,她的那手小楷字,連洛安州的老先生都自愧不如呢。”楊庭輝最后強調說。

宣傳部長是個多么大的官兒,梁大牙不曉得,梁大牙也不想曉得。在他看來,東方聞音不過是個嫩得出水的妮子。但是這個妮子眉眼水靈,細皮嫩肉,身段子姣好飄逸,這一點梁大牙是慧眼識珠的。

酒過三巡,梁大牙就站起身來給眾人回敬。先是向楊庭輝等支隊首長敬,敬到張普景的面前,張普景說:“梁大牙,祝賀你打了勝仗,但你要戒驕戒躁謙虛謹慎。”

梁大牙鬧不明白戒驕戒躁是個什么意思,驢頭不對馬嘴地說:“那是那是,我要借刀借炮牽驢殺人,殺這幾個小鬼子算什么?往后我管的人馬多了,我還要去打洛安州呢。”一句話說得張普景哭笑不得。

然后又跟竇玉泉碰碗,梁大牙說:“竇副司令,這回你看出來了吧,咱的訓練還是管用的。不過,別搞花拳繡腿,往后你得多教咱幾招游擊戰術,這東西最管用。”

竇玉泉說:“那好,你梁大牙愛學習,那我當然支持了,明天我就帶你們練麻雀戰。”

碰碗碰到東方聞音的面前,梁大牙的情緒就達到了高潮,說:“我看老八路們見面都興握手呢,咱如今也是老八路了,你不跟咱也握一下?”

東方聞音白皙的臉龐微微紅了一下,但是很快就落落大方地笑了,伸出手來說:“梁大牙同志,你勇敢殺敵,了不起啊。我們都要向你學習呢。”

梁大牙抓住東方聞音的手,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掌心里。這只小手當真又白又嫩,軟綿綿的熱乎乎的,像是才出架的鮮豆腐。梁大牙輕輕地晃動著這只小手,再說出的話里就多出幾分雅致了,咧嘴謙虛道:“哪里哪里,國難當頭,匹夫有責么。咱做得還很不夠,只要你們大伙看著快活,往后咱還要多殺幾個狗……狗……狗娘養的……”

其實梁大牙后面的一截話本來要說的是多殺幾個狗日的鬼子,可是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他大約是被東方聞音那張鮮艷的笑臉給洗了一下嘴巴,覺得狗娘養的比狗日的幾個字聽起來似乎要雅致一些。

東方聞音身邊的安雪梅看見梁大牙同志有點失態,沖對面的王蘭田副政委意味深長地抿嘴一笑,王蘭田卻熟視無睹。

張普景對梁大牙的行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看他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簡直跟綠林好漢沒什么兩樣,這哪里像個革命軍人啊?他幾次都想起身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但都被竇玉泉用眼神勸阻了。竇玉泉悄悄地說:“張主任,梁大牙畢竟是死里逃生回來的,又打死了不少鬼子,不拘這點小節又算得了什么呢?”

張普景臉一沉說:“打了幾個鬼子就可以這樣放肆嗎?我們是八路軍,不是江湖好漢。”張普景的聲音很大,好在被淹沒在一片敬酒碰碗的喧囂聲中,梁大牙壓根兒就沒聽見。

但有一個人注意到了張普景的臉色,這個人就是楊庭輝。楊庭輝知道藍橋埠人向來剽悍,既然連死都不怕,別的也就沒有多少東西可怕的了。對于梁大牙同志來說,難為情一說恐怕前所未有,害羞二字在他更是聞所未聞。楊庭輝當然看出了張普景的厭惡情緒,見梁大牙握住東方聞音的手遲遲不肯放松,也覺得不大雅觀,甚至覺得隱隱心疼,但是又不好公開提醒,那層別扭不說破別人還不怎么在意,說破了大家反而尷尬。他只好端起酒碗,站起身來大呼小叫:“來來來,都別停下,咱們喝酒哇!”

眾人也連忙舉起酒杯,熱烈地咋呼:“梁隊長,別裝孬呀,咱們痛痛快快地喝哇,為你老梁慶功哇。”

梁大牙正在春風得意之際,在他那雙蒲扇般寬大瓦缸般粗糙的手里,平靜地躺著一只充滿了神奇的軟綿綿的小手,他的心里真是愈發滋潤起來,三分醉意加上七分春風,又往他的血管里注進了十二分豪氣。他把一只陶瓷大碗高舉起來,往四周叮里咣當一陣亂碰,披頭散發地吼了一嗓子:“喝,喝哇……喝醉了拉雞巴倒。”

一得意,臟話又不由自主地冒出來了。

正在梁大牙舉碗豪飲之際,東方聞音卻脆脆地笑了起來:“梁大牙同志,你把我的手放開呀,我也要跟同志們碰碗呢。”

同志們這才發現,梁大牙同志的確是酒喝多了。梁大牙同志自從握住了東方聞音的手,就一直沒有松開過。

梁大牙和東方聞音之間的故事,就從這里開始了。

事后梁大牙就經常琢磨,東方聞音雖然說比他先參加八路軍,但看模樣,不過是個年輕漂亮的妮子。她不像韓秋云那樣扎著個羊角獨辮,也不像水蛇腰那樣在腦袋后面挽一個花里胡哨的發髻。人家東方聞音那一頭齊耳短發托著一張白中飄紅的鴨蛋形臉龐,像是四五月間剛剛見紅的水蜜桃。那雙水汪汪的眸子就像一對明亮的星星,讓人見著就想把它們捂在懷里。人家那眼角兒還挑挑的,不笑也像是在笑著。還有那楊柳般輕盈的身段子,高高爽爽的勻勻稱稱的,棕色的牛皮帶束在腰間,愈發襯得神采飄揚。

梁大牙狠狠地想,要是能夠娶個城里來的女八路做婆娘,自己的這個八路那就算當到如來佛的屁股底下了,夢里都是阿彌陀佛,那不硌壞韓秋云的眼珠子才怪呢。一往這回事上想,梁大牙就覺得渾身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舒坦。盡管這件事在眼下還只是一種幻想或者說只是一種朦朧的渴望,但是梁大牙已經有足夠的理由為此而提前進入幸福狀態。想一想心里都是甜甜的。

有了一縷若隱若現的對于美好前程的夢幻之絲在暗中牽引,梁大牙就把自己的日子翻了個底兒朝天。每日里帶領中隊訓練再也不像以往那樣稀里馬虎地放任自流了,如今是一個課目一個動作的來,完全按照副司令員竇玉泉和副參謀長姜家湖制定的計劃進行。他手下的幾個小隊長都是藍橋埠鄉親,有朱一刀、陶三河、曲歪嘴,原先在藍橋埠都是聽梁大牙吆喝的,現在當了小隊長,當然對梁大牙更加惟命是從了。

梁大牙的中隊長委實當得舒暢,組織訓練更是耀武揚威。當然,最讓梁大牙快活的訓練課目還是掄大刀拼刺殺。倘若哪回訓練時東方聞音正好從場子邊上走過,那就了不得,梁大牙的那身功夫就更是發揮得騰云駕霧。

梁大牙自有他自己的想法,他琢磨自古美人愛英雄,只要他梁大牙能多砍日本鬼子,天上的七仙女他也能摸一把。

但是梁大牙在這個時候還沒有想到,他的行為為他的將來埋下了一顆禍種——他惹惱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主持特委工作的副書記、一直在暗中戀著東方聞音的江古碑。

江古碑這段時間在江淮分局開會,學習中央的洛川會議精神。回來之后就有風言風語傳到耳朵里,說是游擊支隊里來了一個五大三粗的莽漢,對東方聞音心存不軌,打了幾個小仗,自恃有功,甚至對東方聞音動手動腳。江古碑的惱火在于,雖然他還沒有向東方聞音表白什么——他的那點朦朧的愛情火苗曾經受到張普景和竇玉泉善意而又嚴厲的提醒:革命者以事業為重,眼下正是斗爭復雜時期,應該堅決摒棄小資產階級情調,絕不能在凹凸山區纏綿于兒女情長。如此,江古碑才把一腔熱烈的愛情之火深埋在心底,卻在暗暗地眷戀著那個清純如水的姑娘。哪里想到,他都不敢做的事情,一個剛剛參加八路的泥腿子,卻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并且明火執仗地動了手。盡管他不相信東方聞音會跟那個癩蛤蟆有什么瓜葛,但他的心里還是十分不舒服。豈止不舒服,簡直是痛恨。

這一年是凹凸山根據地大發展時期,除了游擊支隊在游擊戰中不斷擴充壯大,地方工作也有聲有色,主持特委工作的江古碑提出了“建設布爾什維克蘇維埃”的口號,并以李文彬擔任縣委書記的陳埠縣為模范縣,要建立“凹凸山的巴黎公社”。

李文彬的事業進入到一個高潮階段。這個來自武漢的熱血青年,曾經被一篇秘密流傳的文章《紅星照耀中國》激動得心潮澎湃,毅然投筆來到革命陣營,以巨大的熱情要在中國革命的領域里施展宏偉的抱負。是啊,中國太黑暗了,封建統治,列強統治,軍閥割據,連年混戰,民不聊生。革命,就是要砸爛一切舊有的秩序,就是要徹底地推翻一切反動統治,建立一個人民當家做主的新世界。他的家庭就是官僚家庭,在他看來是腐朽的剝削階級。他崇尚革命,崇尚蘇維埃,崇尚巴黎公社,他在宣布脫離家庭的時候提出來的口號是:“不當少爺,要當主人;不做資產階級的寄生蟲,要當無產階級的馬前卒。”

后來進入凹凸山,由于凹凸山根據地的領導人在支隊和特委主要負責人的配備上同江淮軍區和分局產生了分歧,又是李文彬第一個表現了高風亮節,表示要到最底層去,他選擇了革命基礎十分薄弱的陳埠縣,以滿腔熱情打開了局面。

初到陳埠縣的時候,工作極其艱難,這里的老百姓對革命茫然無知,原先楊庭輝派來的幾個黨員只熱衷于組織武裝,拉起了幾個武委會,尤其讓李文彬不滿的是,這些人對于徹底砸爛舊的秩序沒有太大的熱情。他們說,陳埠縣的縣太爺尤大頭是個老好人,不反對共產黨,不反對抗日,還經常給游擊支隊送糧送衣,只要你不招惹他,他就不會做對革命不利的事。李文彬對這些話很反感。那個尤大頭是反動軍閥某某某委任的縣知事,土匪進山的時候他是縣長,國民黨來了他還是縣長,他就是靠這種八面玲瓏的手段維持他的統治。給游擊支隊送糧送衣又能說明什么問題?說明他同情革命?說明他是革命者?完全是胡說八道。我們共產黨必須建立布爾什維克的政權,應該由徹底的革命者來當縣長。有了這個認識,李文彬就向特委打了報告,要發動民眾,要以革命的姿態而不是妥協的姿態開展陳埠縣的工作,要推翻舊的政權,攆走縣長,沒收奸商財物——這些提議都得到了特委的肯定。

那段時間,李文彬被革命的激情燃燒著,由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少爺一變而成為農民運動的領袖。他走鄉串戶,宣講革命知識,到雇農家里去,到手工業者家里去,尤其見效的是到縣立師范學校去,在那里,他得到了最大的支持,學生們對外面的世界比山野村夫們知道得多,學生們對于闖出凹凸山干一番驚天動地革命事業的熱情比農工要高得多。

也就在這個時期,李文彬遇到了人生的一個必然問題。一個女子,一個凹凸山雇農的女兒,闖進了他的心田,在他的內心深處,在澎湃的激情的海洋里,占據了重要的一角。

李文彬來到陳埠縣之后,在當地黨組織的秘密安排下,住在四區的崔家集。這是一個雇農家庭,房東是早期的農會會員。雖然這里的農會沒有大的作為,但他們是支持革命的,具體地說,他們支持把他們由窮人變成富人的想法和行動,因此,這樣的家庭是相對可靠的。這里也就成了李文彬的活動中心。

主站蜘蛛池模板: 石首市| 五大连池市| 习水县| 仙居县| 柳州市| 靖州| 崇左市| 沈丘县| 房产| 玛沁县| 张家川| 兴城市| 定南县| 鄂托克旗| 桃园县| 中方县| 冷水江市| 万州区| 松潘县| 湖南省| 罗甸县| 东辽县| 安仁县| 德阳市| 资源县| 喀喇| 新野县| 吐鲁番市| 谢通门县| 新竹县| 沙田区| 长兴县| 辽阳县| 迭部县| 扎鲁特旗| 杨浦区| 绥化市| 衡山县| 余江县| 溧水县| 东阿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