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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 讀通鑒論
  • (明)王夫之
  • 4468字
  • 2015-11-27 17:07:48

敘論一

論之不及正統者,何也?曰:正統之說,不知其所自昉也。自漢之亡,曹氏、司馬氏乘之以竊天下。而為之名曰禪。于是為之說曰:“必有所承以為統,而后可以為天子。”義不相授受,而強相綴系以揜篡奪之跡;抑假鄒衍五德之邪說與劉歆歷家之緒論,文其诐辭;要豈事理之實然哉?

統之為言,合而并之之謂也,因而續之之謂也。而天下之不合與不續也多矣!蓋嘗上推數千年中國之治亂以迄于今,凡三變矣。當其未變,固不知后之變也奚若,雖圣人弗能知也。商、周以上,有不可考者。而據三代以言之,其時萬國各有其君,而天子特為之長,王畿之外,刑賞不聽命,賦稅不上供,天下雖合而固未合也。王者以義正名而合之。此一變也。而湯之代夏,武之代殷,未嘗日無共主焉。及乎春秋之世,齊、晉、秦、楚各據所屬之從諸侯以分裂天下;至戰國而彊秦、六國交相為從衡,赧王朝秦,而天下并無共主之號,豈復有所謂統哉?此一合一離之始也。漢亡,而蜀漢、魏、吳三分;晉東渡,而十六國與拓拔、高氏、宇文裂土以自帝;唐亡,而汴、晉、江南、吳越、蜀、粵、楚、閩、荊南、河東各帝制以自崇。士其土,民其民,或跡示臣屬而終不相維系也,無所統也。六國離,而秦茍合以及漢;三國離,而晉乍合之,非固合也。五胡起,南北離,而隋茍合之以及唐;五代離,而宋乃合之。此一合離之局一變也。至于宋亡以迄于今,則當其治也,則中國有共主;當其亂也,中國并無一隅分據之主。蓋所謂統者絕而不續,此又一變也。夫統者,合而不離、續而不絕之謂也。離矣,而惡乎統之?絕矣,而固不相承以為統。崛起以一中夏者,奚用承彼不連之系乎?

天下之生,一治一亂。當其治,無不正者以相干,而何有于正?當其亂,既不正矣,而又孰為正?有離,有絕,固無統也,而又何正不正邪?以天下論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夷狄盜逆之所可尸,而抑非一姓之私也。惟為其臣子者,必私其君父,則宗社已亡,而必不忍戴異姓異族以為君。若夫立乎百世以后,持百世以上大公之論,則五帝、三王之大德,大命已改,不能強系之以存。故杞不足以延夏,宋不足以延商。夫豈忘禹、湯之大澤哉?非五子不能為夏而歌雒汭,非箕子不能為商而吟麥季也。故昭烈亦自君其國于蜀,可為漢之余裔;而擬諸光武,為九州兆姓之大君,不亦誣乎?充其義類,將欲使漢至今存而后快,則又何以處三王之明德,降苗裔于編氓邪?

蜀漢正矣,已亡而統在晉。晉自篡魏,豈承漢而興者?唐承隋,而隋抑何承?承之陳,則隋不因滅陳而始為君;承之宇文氏,則天下之大防已亂,何統之足云乎?無所承,無所統,正不正存乎其人而已矣。正不正,人也;一治一亂,天也;猶日之有畫夜,月之有朔、弦、望、晦也。非其臣子以德之順逆定天命之去留;而詹詹然為已亡無道之國延消謝之運,何為者邪?宋亡而天下無統,又奚說焉?

近世有李槃者,以宇文氏所臣屬之蕭歸,為篡弒之蕭衍延茍全之祀,而使之統陳。沙陀夷族之朱邪存勗,不知所出之徐知誥,冒李唐之宗,而使之統分據之天下。父子君臣之倫大紊,而自矜為義,有識者一吷而已。若鄒衍五德之說,尤妖妄而不經,君子辟之,斷斷如也。

敘論二

天下有大公至正之是非為,匹夫匹婦之與知,圣人莫能違也。然而君子之是非,終不與匹夫匹婦爭鳴,以口說為名教,故其是非一出而天下莫敢不服。流俗之相沿也,習非為是,雖覆載不容之惡而視之若常,非秉明赫之威以正之,則惡不知懲。善亦猶是也,流俗之所非,而大美存焉;事跡之所閡,而天良在為;非秉日月之明以顯之,則善不加勸。故春秋之作,游、夏不能贊一辭,而豈灌灌諄諄,取匹夫匹婦已有定論之褒貶,曼衍長言,以求快俗流之心目哉?莊生曰:“春秋經世之書,圣人議而不辯。”若華督、宋萬、楚商臣、蔡般,當春秋之世,習為故常而不討,乃大書曰“弒其君”。然止此而已,弗俟辯也。以此義推之,若王莽、曹操、朱溫輩之為大惡也,昭然見于史策,匹夫匹婦得以詬厲之于千載之下,而又何俟論史者之喋喋哉?

今有人于此,殺人而既服刑于司寇矣,而旁觀者又大聲疾呼以號于人曰:此宜殺者。非匹夫匹婦之褊躁,孰暇而為此?孟子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惟其片言而折,不待繁言而彼詐遁之游辭不能復逞。使圣人取中肩之逆、稱王之僭,申明不已,而自謂窮亂賊之奸;彼奸逆者且笑曰:是匹夫匹婦之巷議也,而又奚畏焉。

蕭、曹、房、杜之治也;劉向、朱云、李固、杜喬、張九齡、陸贄之貞也;孔融、王經、段秀實之烈也;反此而為權奸、為宦寺、為外戚、為佞倖、為掊克之惡以敗亡人國家也;漢文、景、光武、唐太宗之安定天下也;其后世之驕奢淫泆自貽敗亡也:漢高之興,項羽之亡,八王之亂,李、郭之功;史已詳紀之,匹夫匹婦聞而與知之。極詞以贊而不為加益,聞者不足以興;極詞以貶而不為加損,聞者不足以戒。唯匹夫匹婦悻悻之怒、沾沾之喜,繁詞累說,自鳴其達于古者,樂得而稱述之。曾君子誘掖人之善而示以從入之津,弭止人之惡而窮其陷溺之實,屑侈一時之快論,與道聽涂說者同其紛呶乎?故編中于大美大惡、昭然耳目、前有定論者,皆略而不贅。推其所以然之繇,辨其不盡然之實,均于善而醇疵分,均于惡而輕重別,因其時,度其勢,察其心,窮其效,所繇與胡致堂諸子之有以異也。

敘論三

論史者有二弊焉:放于道而非道之中,依于法而非法之審,褒其所不待褒,而君子不以為榮,貶其所不勝貶,而奸邪顧以為笑,此既淺中無當之失矣;乃其為弊,尚無傷于教、無賊于民也。抑有纖曲嵬瑣之說出焉,謀尚其詐,諫尚其譎,徼功而行險,干譽而違道,獎詭隨為中庸,夸偷生為明哲,以挑達搖人之精爽而使浮,以機巧裂人之名義而使枉;此其于世教與民生也,災愈于洪水,惡烈于猛獸矣。

蓋嘗論之:史之為書,見諸行事之征也。則必推之而可行,戰而克,守而固,行法而民以為便,進諫而君聽以從,無取于似仁似義之浮談,祗以致悔吝而無成者也。則智有所尚,謀有所詳,人情有所必近,時勢有所必因,以成與得為期,而敗與失為戒,所固然矣。然因是而卑污之說進焉,以其纖曲之小慧,樂與跳盪游移、陰匿鉤距之術而相取;以其躁動之客氣,迫與輕挑忮忿、武健馳突之能而相依;以其婦姑之小慈,易與狐媚貓馴、淟涊柔巽之情而相昵。聞其說者,震其奇詭,歆其纖利,驚其決裂,利其呴嘔;而人心以蠱,風俗以淫,彝倫以斁,廉恥以墮。若近世李贄、鐘惺之流,導天下于邪淫,以釀中夏衣冠之禍,豈非逾于洪水、烈于猛獸者乎?

溯其所繇,則司馬遷、班固喜為恢奇震耀之言,實有以導之矣。讀項羽之破王離,則須眉皆奮而殺機動;覽田延年之責霍光,則膽魄皆張而戾氣生。與市儈里魁同慕汲黯、包拯之絞急,則和平之道喪;與詞人游客共歎蘇軾、蘇轍之浮夸,則惇篤之心離。諫而尚譎,則俳優且賢于伊訓;謀而尚詐,則甘誓不齒于孫、吳。高允、翟黑子之言,祗以獎老奸之小信;李克用三垂岡之歎,抑以侈盜賊之雄心。甚至推胡廣之貪庸以抑忠直,而愜鄙夫之志;伸馮道之逆竊以進夷盜,而順無賴之欲。輕薄之夫,妄以為慷慨悲歌之助;雕蟲之子,喜以為放言飾說之資。若此之流,允為殘賊,此編所述,不敢姑容。刻志兢兢,求安于心,求順于理,求適于用。顧惟不逮,用自慚恧;而志則已嚴,竊有以異于彼也。

敘論四

〖一〗

治道之極致,上稽尚書,折以孔子之言,而蔑以尚矣。其樞,則君心之敬肆也;其戒,則怠荒刻覈,不及者倦,過者欲速也;其大用,用賢而興教也;其施及于民,仁愛而錫以極也。以治唐、虞,以治三代,以治秦、漢而下,迄至于今,無不可以此理推而行也;以理銓選,以均賦役,以詰戎兵,以飭刑罰,以定典式,無不待此以得其宜也。至于設為規畫,措之科條,尚書不言,孔子不言,豈遺其實而弗求詳哉?以古之制,治古之天下,而未可概之今日者,君子不以立事;以今之宜,治今之天下,而非可必之后日者,君子不以垂法。故封建、井田、朝會、征伐、建官、頒祿之制,尚書不言,孔子不言。豈德不如舜、禹、孔子者,而敢以記誦所得者斷萬世之大經乎?

夏書之有禹貢,實也,而系之以禹,則夏后一代之法,固不行于商、周;周書之有周官,實也,而系之以周,則成周一代之規,初不上因于商、夏。孔子曰:“足足兵食,民信之矣。”何以足,何以信,豈靳言哉?言所以足,而即啟不足之階;言所以信,而且致不信之咎也。

孟子之言異是,何也?戰國者,古今一大變革之會也。侯王分土,各自為政,而皆以放恣漁獵之情,聽耕戰刑名殃民之說,與尚書、孔子之言,背道而馳。勿暇論其存主之敬怠仁暴,而所行者,一令出而生民即趨入于死亡。三王之遺澤,存十一于千百,而可以稍蘇,則抑不能預謀漢、唐已后之天下,勢異局遷,而通變以使民不倦者奚若。蓋救焚拯溺,一時之所迫,于是有“徒善不足為政”之說,而未成乎郡縣之天下,猶有可遵先王之理勢,所繇與尚書、孔子之言異也。要非以參萬世而咸可率繇也。

編中所論,推本得失之原,勉自竭以求合于圣治之本;而就事論法,因其時而酌其宜,即一代而各有弛張,均一事而互有伸詘,寧為無定之言,不敢執一以賊道。有自相蹠盭者矣,無強天下以必從其獨見者也。若井田、封建、鄉舉、里選、寓兵于農、舍笞杖而行肉刑諸法,先儒有欲必行之者矣。襲周官之名跡,而適以成乎狄道者,宇文氏也;據禹貢以導河,而適以益其潰決者,李仲昌也。盡破天下之成規,駭萬物而從其記誦之所得,浸使為之,吾惡知其所終哉!

〖二〗

旨深哉!司馬氏之名是編也。曰“資治”者,非知治知亂而已也,所以為力行求治之資也。覽往代之治而快然,覽往代之亂而愀然,知其有以致治而治,則稱說其美;知其有以召亂而亂,則詬厲其惡;言已終,卷已掩,好惡之情已竭,穨然若忘,臨事而仍用其故心,聞見雖多,辨證雖詳,亦程子所謂“玩物喪志”也。

夫治之所資,法之所著也。善于彼者,未必其善于此也。君以柔嘉為則,而漢元帝失制以釀亂;臣以戇直為忠,而劉棲楚碎首以藏奸。攘夷復中原,大義也,而梁武以敗;含怒殺將帥,危道也,而周主以興。無不可為治之資者,無不可為亂之媒。然則治之所資者,一心而已矣。以心馭政,則凡政皆可以宜民,莫匪治之資;而善取資者,變通以成乎可久。設身于古之時勢,為己之所躬逢;研慮于古之謀為,為己之所身任。取古人宗社之安危,代為之憂患,而己之去危以即安者在矣;取古昔民情之利病,代為之斟酌,而今之興利以除害者在矣。得可資,失亦可資也;同可資,異亦可資也。故治之所資,惟在一心,而史特其鑒也。

“鑒”者,能別人之妍媸,而整衣冠、尊瞻視者,可就正焉。顧衣冠之整,瞻視之尊,鑒豈能為功于我哉!故論鑒者,于其得也,而必推其所以得;于其失也,而必推其所以失。其得也,必思易其跡而何以亦得;其失也,必思就其偏而何以救失;乃可為治之資,而不僅如鑒之徒縣于室、無與炤之者也。

其曰“通”者,何也?君道在焉,國是在焉,民情在焉,邊防在焉,臣誼在焉,臣節在焉,士之行己以無辱者在焉,學之守正而不陂者在焉。雖扼窮獨處,而可以自淑,可以誨人,可以知道而樂,故曰“通”也。

引而伸之,是以有論;浚而求之,是以有論;博而證之,是以有論;協而一之,是以有論;心得而可以資人之通,是以有論。道無方,以位物于有方;道無體,以成事之有體。鑒之者明,通之也廣,資之也深,人自取之,而治身治世、肆應而不窮。抑豈曰此所論者立一成之侀,而終古不易也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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