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歐吉安
- 地海傳奇4:地海孤兒
- (美)厄休拉·勒古恩
- 4464字
- 2015-11-17 17:58:11
她讓孩子在西邊壁龕上的小床睡下,點起爐火,走到歐吉安的床鋪旁,盤腿坐下。
“沒人照顧你!”
“我讓他們走了。”他悄聲道。
他的臉龐如往常般黝黑堅實,但頭發已稀疏貧白,昏暗的燈火在他眼里映不出光芒。
“你可能會獨自死去。”她怒氣沖沖地說。
“那就幫幫我,讓我死去吧。”老人說。
“還不是時候。”她乞求,彎下身將額頭貼著他的手。
“不是今晚,”他同意,“明天。”
他抬起手,輕撫過她的頭發,他只余這么多氣力。
她坐起身。爐火點著了,火光在墻上、低矮的天花板上跳動,而長屋的角落暗影重重。
“如果格得能來就好了。”老人低喃。
“你找他來了嗎?”
“失蹤了,”歐吉安說,“他失蹤了。云。霧籠大地。他去了西方,帶著山梨樹枝,進入暗霧。我失去了我的隼。”
“不,不,不,”她悄聲道,“他會回來的。”
兩人沉默。爐火的溫暖漸漸滲透身體,令歐吉安放松,魂游在蒙眬之間,也讓恬娜在一天跋涉后,得到舒適的休憩。她按摩雙腳及疼痛的肩膀——瑟魯為了趕上她的腳步而累得氣喘吁吁,她只好抱著孩子爬完最后一段上坡。
恬娜站起身,燒了點水,洗去一身旅塵。她熱了點牛奶,在歐吉安的櫥柜中找了點面包吃,然后回到他的身邊坐下。他睡著時,她坐著、想著,看著他的臉、火光及影子。
她回想到,從前有個女孩如何坐在黑夜中靜默、沉思:在很久以前、很遠的地方,一個女孩在無窗的房中,被教導自己是個被食盡的人、大地黑暗太古力的女祭司及仆人;一名婦人,在丈夫及孩子睡著后的農莊里,于平和沉靜中醒著、想著,獨處一小時;然后是名寡婦,帶著燒傷的孩子來到這里,坐在垂死之人的床邊,等待某人回歸。如同所有女人、任何女人一樣,做著女人的事。但歐吉安不以仆人、妻子或寡婦之名呼喚她;在護陵的黑暗中,格得亦未如此;而在比一切更久以前、更遠之處,她母親,只余那份溫暖與棕紅火光印象的母親,給了她名字的母親,也非如此。
“我是恬娜。”她悄聲道。爐火吞熔一段枯槁松枝,躥起金亮火舌。
歐吉安的呼吸轉為急促,掙扎著吸取一絲空氣。她盡可能幫助他,直到他稍轉舒泰。兩人都睡了一會兒,歐吉安在蒙眬的淺眠中,偶爾發出囈語,而她在一旁淺寐。深夜里,她聽見歐吉安在大聲說話,仿佛在路上遇見了朋友,“你在那里嗎?你有沒有見到他?”恬娜醒來去向爐火加柴時,他又開始說話,但這次仿佛對著記憶中多年前的人訴說,聲調有如孩童:“我試著幫她,但房子的屋頂塌了下來,倒在他們身上。是因為地震啊。”恬娜聆聽。她也見過地震。“我試著幫忙了!”老人心中的男孩痛苦地說著,然后再度開始嘶啞地呼吸掙扎。
天才剛亮,恬娜就被一種像是海濤的聲響吵醒。是一陣翅膀拍擊聲。一群鳥兒低飛而過,鼓翼轟聲震耳,快速掠過的影子遮蔽了窗戶。它們似乎環屋飛行了一圈,隨即便消失無蹤,并未發出任何呼叫或高鳴,她也不知那是什么鳥。
當天早上,有人從遠離歐吉安住處的銳亞白村北來訪。來了一個牧羊女,一名婦人來為歐吉安的羊擠奶,還有人來問能為他做些什么。村莊女巫蘑絲摸著門外的赤楊枝及榛樹條,滿懷希望地從門口探看,但就連她都不敢踏入。歐吉安躺在床上低吼:“叫他們走!叫他們都走!”
他看起來有了點力氣,神色也好些了。小瑟魯醒來時,他以恬娜記憶中那種平淡、善良、安寧的方式對她說話。孩子到太陽下玩耍后,他才對恬娜說:“你給她起的的那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通曉創世真語,但從未學過卡耳格語。
“‘瑟魯’的意思是燃燒,點燃火焰。”她說。
“啊,啊。”他說,眼神發亮,皺起眉頭。過了好一會兒,他仿若在尋找適當的字眼,“那孩子,”他說道,“那孩子,人們將會懼怕她。”
“他們現在已經怕她了。”恬娜苦澀地說。
法師搖搖頭。
“教導她,恬娜,”他悄聲道,“教導她一切!別去柔克,他們害怕……我為什么讓你走?你為什么要走?為了帶她來……太遲了嗎?”
“鎮靜點,鎮靜點。”她溫柔地說著,因為他掙扎地搜尋空氣及字眼,但兩者皆無。他搖了搖頭,嘶喘道:“教導她!”然后安靜地躺下。他不肯吃,水也只喝了一點點。中午時他睡著了。傍晚,他醒來,說道:“時候到了,女兒。”他坐起身。
恬娜握住他的手,對他微笑。
“幫我站起來。”
“不行,不行。”
“可以。”他說道,“外面。我不能死在屋內。”
“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好。但如果可以,去森林小徑。”他說道,“草原上的櫸樹下。”
她看到他能夠起身,也執意要出門,只得幫他。兩人一同走出門外,他停下來,回身檢視屋內唯一的房間。門右方的黑暗角落里,他長長的巫杖倚立墻邊,微微發光。恬娜伸出手,想把巫杖拿來交給他,但他搖搖頭。“不是。”他說,“不是那個。”他再次四顧,仿佛找尋某種消失、遺忘的事物。“來吧。”他終于說道。
一陣宜人的風自西方吹來,拂過他的臉,他望向遼闊高遠的蒼穹,說道:“很舒服。”
“讓我從村里找幾個人來幫你做個軟轎,抬你上去。”她說,“他們都在等著為你盡點心力。”
“我想走路。”老人說。
瑟魯從屋后出現,嚴肅地望著歐吉安與恬娜一步又一步地走著,每五六步就必須停下,讓歐吉安喘息一會兒。他們跨越繁蕪草原,走向自懸崖內側沿著高山峻嶺攀升的樹林。陽光炙熱,清風寒冷,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橫越那片草原。兩人終于抵達離山徑起點僅有幾尺遠的一棵年輕大櫸樹下,而歐吉安的臉龐已然灰白,雙腿像風中草葉般顫抖。他在大樹根節間癱下,背倚樹干,良久沒有動作,亦無言語,而他的心臟擊打著、衰頹著,撼動著他的身體。他終于點了點頭,悄聲道:“好了。”
瑟魯遠遠地跟隨他們。恬娜走到她身旁,擁抱她,跟她說了說話,然后回到歐吉安身邊。“瑟魯會拿毯子來。”她說。
“不冷。”
“我冷。”
微笑在她臉上一閃而逝。
孩子拖著山羊毛毯過來,對恬娜悄聲說了些話,又跑走了。
“石南會讓她幫著擠羊奶,照顧她。”恬娜對歐吉安說,“所以我可以待在這里陪你。”
“你從來不會只想著一件事。”他用僅剩的力氣唏噓喘息著說道。
“沒錯。至少兩件,通常要更多。”她說,“但我人在這兒。”
他點點頭。
許久,他沒再說話,但倚樹默坐,雙眼閉闔。恬娜注視著他的臉,看到他隨著西方的光芒,慢慢變化。
他張開眼,透過樹叢間隙望著西方天空。他似乎在那片遼遠、清明、金黃的光中,看著某物、某種作為,或是行跡。他低低地、遲疑地,仿佛不確定地說了一次:“龍……”
太陽落下,清風止歇。
歐吉安看著恬娜。
“結束了!”他歡欣地低語,“一切都變了!變了,恬娜!等……在這里等著,等……”震顫擒住他的身軀,宛如大風中的樹枝搖晃。他急喘一口氣,眼睛閉上又張開,視線穿越了她。他將手覆在她手上,她俯身。他對她說出真名,好在死后讓世人認識真實的他。
他緊握住她的手,閉起眼睛,再次掙扎著呼吸,直到再無氣息。星星探頭,自森林的枝葉間亮起時,他宛如樹根般躺著。
恬娜與亡者共坐,度過黃昏,直到黑夜。一只燈籠像螢火蟲般在草原的彼端發光。她把毛毯蓋在兩人身上,但她手中握著的他那只手卻變得冰冷,感覺猶如握著石頭。她再次將額頭抵住他的手,然后站起身來——頭腦僵硬暈眩,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上前去迎接持提著燈籠趕來的人。
那夜,歐吉安的鄰居陪伴他,而他沒再趕他們走。
銳亞白領主宅邸位于高陵山側一處突出的巖脈上。大清早,太陽還未完全越過山頂,領主麾下的巫師已經下山穿過村莊。緊接著,另一位夜里自弓忒港出發的巫師也不遠萬里穿越陡峭山路而來。歐吉安垂死的消息傳到了他們耳中,抑或他們的力量強至能感知到大法師的過世。
銳亞白鎮沒有術士,只有法師;另有一個女巫,專門負責村民不敢勞煩法師的低階工作,如尋查、修補、接骨等。蘑絲阿姨是個執拗的人,像大多數女巫一樣未婚,穿著邋遢,灰白色的頭發以奇特的咒結綁著,眼眶被草藥煙熏得發紅。是她提著燈籠穿越草原,跟恬娜及其余人在歐吉安身邊守夜;在森林中,她在玻璃燈罩下點起一支蠟燭,在陶盤中點燃香甜的精油;她說了該說的話,做了該做的事。在碰觸歐吉安的身體、準備下葬儀式前,她向恬娜望了一眼,仿佛請求允許,然后才繼續進行她的工作。村莊女巫通常負責執行她們稱為“亡者返家”的儀式,直到下葬為止。
來自領主宅邸、手握銀松枝巫杖的年輕巫師,及另一名自弓忒港上山、手握短紫杉巫杖的中年巫師到來時,蘑絲阿姨不敢以她充血的眼睛直視,連忙收起寒酸的咒法跟道具,施了一禮,躬身倒退。
她將尸體依照習俗擺成左寢屈膝之姿時,在仰天攤開的左手中放入一只裹以軟羊皮、上系彩色細繩的小咒文包,銳亞白巫師以巫杖尾端將小包打掉。
“墳墓安排好了嗎?”弓忒港巫師問道。
“好了,”銳亞白巫師回道,“在敝主人的家族墓地中。”他指向山上的宅邸。
“我明白了。”弓忒港巫師說,“我以為我們的法師會光榮地葬在他自地震中拯救的城。”
“敝主人擁有這份榮耀。”銳亞白巫師說道。
“但好像……”弓忒港巫師欲言又止,因為他不喜歡爭執,卻又不愿服從這個年輕人輕率的決定。他低頭看著亡者:“他必須無名下葬。”他悔恨、苦澀地說,“我徹夜趕路,卻還是來遲了。真是雪上加霜!”
年輕巫師沒開口。
“他的真名是艾哈耳,”恬娜說道,“他的愿望是長眠在此,就是現在他睡下之處。”
兩人都望向她。年輕巫師見是一名中年村婦,就轉過頭去。來自弓忒港的人呆望了一會兒,說:“你是誰?”
“人們稱我為火石的寡婦葛哈。”她說,“我想,知道我是誰,是你的本分,但我沒有義務說。”
聽到這句,銳亞白巫師終于紆尊降貴地瞄了她一眼。“女人,注意你對力之子說話的態度!”
“且慢,且慢。”弓忒港巫師說道,輕拍銳亞白巫師以平息他的憤慨,但眼睛一直望著恬娜,“你是……你曾是他的養女?”
“也是朋友。”恬娜說道,轉過頭去,無言而立。她聽到自己在說“朋友”時聲音中充滿了怒氣。她俯望她的朋友,一具準備安葬的尸體,逝去、靜止。他們佇立在他之上,活生生,氣力充沛,卻未伸出友誼之手,只有鄙視、爭斗、怒氣。
“對不起,昨夜很漫長。他死去時,我跟他在一起。”
“這不是……”年輕巫師開口,出乎意外,老蘑絲阿姨打斷了他,大聲說道:“她說得對。只有她,沒有別人。他找她來。他派買賣羊只的鎮生去叫她來,繞過整座山,他撐著不死直到她來,陪著他,然后他死了。他死在他想下葬的地方,就是這里。”
“然后……”年紀稍長的人說道,“他告訴你……”
“他的真名。”恬娜看著他們,年長男人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年輕男人一臉鄙夷,讓她不由自主地以輕蔑回應,“我已經告訴你們了,我得再說一遍嗎?”
她吃驚地自他們的表情中發現,他們的確沒聽到歐吉安的真名,因為他們沒注意她。
“噢!”她說,“時代敗壞了,如此真名居然不受聆聽,像石頭般墜落在地!聆聽難道不是力量嗎?那聽好:他的真名是艾哈耳。他死后的真名是艾哈耳。如果有人要為他寫歌謠,在歌謠中他將是弓忒的艾哈耳。他曾是沉默的人,而現在他完全地沉默了。或許不會有歌謠,只有沉默。我不知道。我很累。我失去了父親及摯友。”她戛然而止,喉頭鎖住一聲啜泣。她轉身欲離開,在森林小徑上看到蘑絲阿姨做的小咒文包,她撿起它,跪在尸體旁邊,親吻攤開的左掌,將小包放入,繼續跪著。她再度抬頭望著那兩人,輕輕開口。
“你們能不能在這兒照看,”她說道,“讓他的墓就挖在這兒,在他希望的地方?”
年長男人首先點頭,然后是年輕男人。
她起身,順了順裙子,在晨光中走過那片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