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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魯智深大鬧五臺(tái)山(2)

  • 水滸傳
  • (明)施耐庵
  • 2576字
  • 2015-10-10 11:26:17

那漢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長老得知,壞了衣飯,忍氣吞聲,那里討錢,把酒分做兩半桶,挑了,拿了鏇子,飛也似下山去了。只說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卻上來;下得亭子松樹根邊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來。智深把皂直裰褪下來,把兩支袖子纏在腰下,露出脊上花繡來,扇著兩個(gè)膀子上山來??纯磥淼缴介T下,兩個(gè)門子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拿著竹篦,來到山門下攔住魯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爛醉了上山來?你須不瞎,也見庫局里貼著曉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決打四十竹篦,趕出寺去;如門子縱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饒你幾下竹篦!”

魯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來舊性未改,瞪起雙眼,罵道:“直娘賊!你兩個(gè)要打?yàn)⒓?,俺便和你廝打!”門子見勢(shì)頭不好,一個(gè)飛也似入來報(bào)監(jiān)寺,一個(gè)虛拖竹篦攔他。智深用手隔過,張開五指,去那門子臉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蹌蹌,卻待掙扎;智深再復(fù)一拳,打倒在山門下,只是叫苦。

魯智深道:“灑家饒了你這廝!”踉踉蹌蹌?lì)嵢胨吕飦?。寺得門子報(bào)說,叫起老郎,火工,直廳,轎夫,三二十人,各執(zhí)白木棍棒,從西廊下?lián)尦鰜?,卻好迎著智深。智深望見,大吼了一聲,卻似嘴邊起個(gè)霹靂,大踏步搶入來。眾人初時(shí)不知他是軍官出身,次后見他行得兇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閣關(guān)了。智深搶入階來,一拳,一腳,打開亮閣。二三十人都趕得沒路,奪條棒,從藏殿里打?qū)⒊鰜怼1O(jiān)寺慌忙報(bào)知長老。長老聽得,急引了三五個(gè)侍者直來廊下,喝道:“智深!不得無禮!”

智深雖然酒醉,卻認(rèn)得是長老,撇了棒,向前來打個(gè)問訊,指著廊下,對(duì)長老道:“智深吃了兩碗酒,又不曾撩撥他們,他眾人又引人來打?yàn)⒓?。”長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卻說?!?

魯智深道:“俺不看長老面,灑家直打死你那幾個(gè)禿驢!”(是呵是呵!智深不知自己是禿驢。)

長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床上,撲地便倒地睡了。

眾多職事僧人圍定長老,告訴道:“向日徒弟們?cè)G長老來,今日如何?本寺那容得這個(gè)野貓,亂了清規(guī)!”

長老道:“雖是如今眼下有些羅噪,后來卻成得正果。沒奈何,且看趙員外檀越之面,容恕他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保ū娙四臅缘茫洪L老也不是容易當(dāng)?shù)玫模。?

眾僧冷笑道:“好個(gè)沒分曉的長老!”(是、是。渠沒分曉的當(dāng)了長老,像你們有分曉的怎么當(dāng)?shù)茫浚?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齋罷,長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禪處喚智深時(shí),尚兀自未起。待他起來,穿了直裰,赤著腳,一道煙走出僧堂來,侍者吃了一驚,趕出外來尋時(shí),卻走在佛殿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凈了手,說道:“長老請(qǐng)你說話?!敝巧罡陶叩椒秸伞iL老道:“智深雖是個(gè)武夫出身,今趙員外檀越剃度了你,我與你摩頂受記。教你:一不可殺生,二不可偷盜,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貪酒,五不可妄語——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貪酒。你如何夜來吃得大醉,打了門子,傷壞了藏殿上朱紅鬲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聲,如何這般行為!”

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保ㄏ麓胃业?。智深真?zhèn)€有分寸)

長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亂了清規(guī)?我不看你施主趙員外面,定趕你出寺。再后休犯?!?

智深起來,合掌道:“不敢,不敢。”長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飯與他吃;又用好言勸他;取一領(lǐng)細(xì)布直裰,一雙僧鞋,與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但凡飲酒,不可盡倍。常言“酒能成事,酒能敗事?!北闶切∧懙娜顺粤艘埠鷣y做了大膽,何況性高的人!再說這魯智深自從吃酒醉鬧了這一場(chǎng),一連三四個(gè)月不敢出寺門去;忽一日,天氣暴暖,是二月間時(shí)令,離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看著五臺(tái)山,喝采一回,猛聽得山下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捻懧曧橈L(fēng)吹上山來。

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銀兩揣在懷里,一步步走下山來;出得那“五臺(tái)福地”的牌樓來看時(shí),原來卻是一個(gè)市井,約有五七百戶人家。智深看那市鎮(zhèn)上時(shí),也有賣肉的,也有賣菜的,也有酒店,面店。

智深尋思道:“干鳥么!俺早知有這個(gè)去處,不奪他那桶酒吃,也早下來買些吃。這幾日熬的清水流,且過去看有甚東西買些吃。”

聽得那響處卻是打鐵的在那里打鐵。間壁一家門上寫著“父子客店。”智深走到鐵匠鋪門前看時(shí),見三個(gè)人打鐵。智深便問道:“兀那待詔,有好鋼鐵么?”

那打鐵的看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發(fā)須,戧戧地好滲瀨人,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詔住了手,道:“師父,請(qǐng)坐。要打甚么生活?”

智深道:“灑家要打條禪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鐵么?”

待詔道:“小人這里正有些好鐵。不知師父要打多少重的禪杖,戒刀?但憑分付?!?

智深道:“灑家只要打一條一百斤重的?!?

待詔笑道:“重了。師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dòng)?便是關(guān)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

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關(guān)王!他也只是個(gè)人!”

那待詔道:“小人據(jù)實(shí)說,只可打條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

智深道:“便你不說,比關(guān)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詔道:“師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著小人,好生打一條六十二斤水磨禪杖與師父。使不動(dòng)時(shí),休怪小人。戒刀已說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鐵打造在此?!?

智深道:“兩件家生要幾兩銀子?”

待詔道:“不討價(jià),實(shí)要五兩銀子。”

智深道:“俺便依你五兩銀子,你若打得好時(shí),再有賞你?!?

那待詔接了銀子,道:“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俺有些碎銀子在這里,和你買碗酒吃?!?

待詔道:“師父穩(wěn)便。小人趕趁些生活,不及相陪?!敝巧铍x了鐵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見一個(gè)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

智深掀起簾子,入到里面坐下,敲著桌子,叫道:“將酒來?!?

賣酒的主人家說道:“師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長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們賣酒與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們的本錢,又趕出屋。因此,只得休怪?!?

智深道:“胡亂賣些與灑家吃,俺須不說是你家便了?!?

那店主人道:“胡亂不得,師父別處去吃,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道:“灑家別處吃得,卻來和你說話!”

出得店門,行了幾步,又望見一家酒旗兒直挑出在門前。智深一直走進(jìn)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賣與俺吃。”

店主人道:“師父,你好不曉事!長老已有法旨,你須也知,卻來壞我們衣飯!”智深不肯動(dòng)身。三回五次,哪里肯賣?

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連走了三五家,都不肯賣,智深尋思一計(jì),“不生個(gè)道理,如何能彀酒吃?”遠(yuǎn)遠(yuǎn)地杏花深處,市梢盡頭,一家挑出個(gè)草帚兒來。智深走到那里看時(shí),卻是個(gè)傍村小酒店。智深走入店里來,靠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過往僧人買碗酒吃。”

(情急智生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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