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城一戰,代善和皇太極所部損失慘重,陣亡的士兵達兩千余人,受傷的更多,近七千人,兩人手下一共才兩萬一千余人,傷亡幾近一半。(注:鳥銃殺傷力不足,除非命中要害,否則很難致人于死命。)
代善和皇太極打了這么多年的仗,從來沒有遭受過如此大的損失,自然不甘心就這樣放過敵人,因此攻占廣寧城以后,就迅速派出追兵。
不過追兵剛出城西大門就踩上了地雷,當場就被炸死一百多人,剩下的不敢繼續追擊,急忙向代善和皇太極稟報。
代善和皇太極正猶豫要不要繼續追擊,又接到城南城北連續出現士兵被炸死的消息,而且兩人還聽說,手下的士兵看到地面的泥土有松動的痕跡都不敢走動。
聽到這樣的消息,兩人更加猶豫起來。
迄今為止,金軍直接被炸死的就已經超過一千人,要是明軍在沿途再埋設火藥和地雷,那金軍還要死多少人?
到這個時候,兩人實在是不敢再追擊了,也實在是被明軍炸怕了。
不過兩人很快想到一個辦法:抓老百姓,讓這些人在前面探路。廣寧西門不敢出,就到占領區去抓。
可是抓老百姓是需要時間的,等金軍抓到老百姓,再讓老百姓給他們趟開道路,楊鶴等人已經到達寧遠衛。
而這時,張明先等人還沒追上來,楊鶴等人便按照約定在寧遠衛等候。
等候的時間,楊鶴便在寧遠城查看地形。
從廣寧到寧遠,這一路楊鶴一直在關注地形,并在心里勾勒地圖。
楊鶴知道,不管什么時候,只要是打仗,掌握地形都是至關重要的,尤其現在明軍面對的是以騎兵為主的建虜,更需依靠地形來制約騎兵。
在寧遠城周圍觀察了一番,楊鶴發現寧遠的地形是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其間只有一條道路能夠通過。
(注:寧遠就是現在的興城,在遼西走廊中央,距山海關二百里,距錦州一百二十里。其時寧遠衛只是一座小城,后來袁崇煥花費了一年半的時間在寧遠建造了一座堅城。)
如果說大凌河堡是錦州衛的屏障,錦州衛是山海關的屏障,那么寧遠衛就是通往山海關的咽喉。只要守住這里,那建虜就休想攻打山海關,因為要進攻山海關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而且寧遠并不害怕被圍城,因為寧遠有一面臨海。
從王化貞的地圖上楊鶴知道在寧遠的南邊有一座叫覺華島的小島,這個小島離寧遠并不遠,楊鶴站在寧遠城里甚至能看到這個小島,估計也就二十里左右。
在覺華島上駐有明軍一個衛所,就是說寧遠可以通過海上獲得補給。
查勘地形的時候,楊鶴忽然想起羅一貫派人找熊廷弼馳援廣寧城時,曾聽說王化貞建議熊廷弼退到寧遠駐守,這一刻,楊鶴忽然覺得王化貞還是有些眼光的。
可惜王化貞的建議被熊廷弼拒絕。
楊鶴相信熊廷弼是能看到寧遠所在的位置的重要性的,但是他依然拒絕王化貞的提議,不是他沒有眼光,而是因為他瞧不起王化貞,對王化貞的建議,他本能的進行排斥。
“大哥,熊廷弼這個人啊,壞就壞在他的脾氣上。”楊鶴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怎么又想起熊廷弼了?”黑云鶴笑道。
黑云鶴是被楊鶴拉著一起察看地形的,拉上黑云鶴,是因為楊鶴有很多東西需要詢問黑云鶴。
黑云鶴不同于張順,張順不過是一名小兵,最近才提拔為哨官,他知道的東西其實非常有限。而黑云鶴是參將,屬于高級將領,很多事情,包括朝廷的動向,布局,上面是要告訴他的,黑云鶴掌握的信息量遠非張順這樣的士兵可比。
另外,黑云鶴的人脈更遠非張順可比,比如說這一路經過的衛所,很多守將黑云鶴以前都認識,這些將領的能力如何,黑云鶴都非常清楚,而張順是不可能認識這些人的,更不可能了解他們的能力。
而這些信息,都是楊鶴必須掌握的。
另外,還有一點是最關鍵的,楊鶴現在的職務遠低于黑云鶴,必須要對黑云鶴保持足夠的尊重。剛擁有一點權力就頤指氣使,這樣的人是不會有人追隨他的,楊鶴很清楚這一點。
而體現對黑云鶴的尊重,一個是態度,還有一個就是稱呼。
楊鶴有時稱呼黑云鶴為大哥,有時又稱呼參戎。
叫大哥是為了親近,這個時候一般周圍沒什么人,或者周圍都是兩人的親近部屬。
但是當有外人的時候,楊鶴就稱呼黑云鶴為參戎。
黑云鶴對楊鶴的做法非常滿意,在見識了楊鶴的能力以后,他已經打定主意以后跟著楊鶴,可他畢竟是參將,臉面還是要的。
“大哥,不可否認,王化貞在軍事上確實沒什么能力,卻也不是一無可取,最起碼他能在遼東局勢最惡劣的時候,帶著一群殘兵敗卒守住廣寧城,并最終穩定了遼西的局勢,就沖這一點,王化貞也是有功的,也有一定能力?!睏铤Q正色道。
黑云鶴聞言輕輕點了點頭:“王化貞確實有功,也不是一點能力沒有。”
楊鶴接道:“熊廷弼在戰略上與王化貞意見相左,但是熊廷弼身為經略,為什么就不能跟王化貞耐心溝通?就算達不成一致意見,最起碼不至于鬧得水火不容,以至于到最后連正確的建議都不能采納。
其實,遼東的局勢弄成現在這樣,熊廷弼要負相當大的責任,熊廷弼但凡能有些容人之量,也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說到底,就是熊廷弼的性格太差,脾氣太壞。前車之鑒,我們可要引以為鑒啊!”
黑云鶴連連點頭:“兄弟,難為你這么年輕,就能看明白這些事?!?
楊鶴笑了笑:“大哥過獎了,熊廷弼的例子就在前面擺著,我要是還看不明白這一點,那不是辜負了大帥的期望么?”
頓了頓,楊鶴接道:“大哥,我們回到山海關以后,朝廷可能會派人詢問你對熊廷弼和王化貞的看法,你認為應該怎么說?”
黑云鶴笑道:“兄弟,你也太瞧得起哥哥了,我就一個參將,在朝廷那些人的眼中屁都不是,他們怎會詢問我的看法?”
楊鶴搖搖頭:“大哥,你是鎮守一方的主將,你的意見可是很關鍵的,這可事關王化貞和熊廷弼的生死。”
“事關熊廷弼和王化貞的生死?我的話這么好用?兄弟,你可別拿哥哥開玩笑?!焙谠弃Q笑道。
楊鶴笑道:“不是你的話好用,是朝廷有些人要你的話好用?!?
“兄弟,你話說明白一些,什么叫朝廷有些人要我的話好用?”黑云鶴問道
楊鶴笑笑,不答反問道:“黑大哥,你在朝廷有后臺么?”
黑云鶴一怔,隨即苦笑道:“我要是有后臺,怎會被派到西平堡這樣的地方?我明著告訴你吧,凡是在最前線的,都是沒什么后臺的,包括大帥在內?!?
“是啊,都是沒有后臺的,熊廷弼就因為沒有后臺,所以當了遼東經略也是有職無權,而王化貞就因為有后臺,所以雖然只是巡撫,卻能掌握遼東大權。”楊鶴嘆道。
“兄弟,你到底想說什么?”黑云鶴疑惑道。
楊鶴道:“因為王化貞有后臺,而他的后臺肯定要保他。但是他丟失了廣寧城,罪過太大,想保他就必須有理由,或者是淡化他的責任,而你作為前方將領,你要是為王化貞說好話,那朝廷那些人就會藉此淡化王化貞的責任?!?
黑云鶴恨恨道:“我替他說好話?我要替他說好話,怎對得起大帥!怎對得起戰死的兄弟!”
楊鶴搖搖頭:“就算殺了王化貞又能怎樣?能為大帥和死去的兄弟們報仇么?大哥,我們的敵人是建虜,不是王化貞,也不是熊廷弼?!?
“那你的意思是替王化貞和熊廷弼說好話?”黑云鶴問道。
“對,說好話,爭取留下這兩人的命,尤其是熊廷弼的命?!睏铤Q道。
見黑云鶴不解,楊鶴接道:“大哥,熊廷弼這個人縱然有萬般不是,但是領兵打仗卻是一把好手,這從建虜對他如此忌憚就能看出,熊廷弼活著,建虜用兵就要謹慎一些,他要死了,建虜便毫無顧忌。
大哥,殺熊廷弼誰最高興?不是朝中那些跟他關系不好的人,是建虜!而咱們的敵人就是建虜,我不知道殺熊廷弼算不算親者痛,但肯定是仇者快!”
黑云鶴聞言默默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黑云鶴接道:“那為什么要替王化貞說好話?”
“因為王化貞有后臺,而咱們沒有后臺?!陛p嘆了口氣,楊鶴接道:“咱們要想不被當成炮灰,就得找后臺,哪怕找不到后臺,起碼也不能得罪人。我們得先保住自己,這樣才能積蓄力量,日后為大帥和兄弟們報仇。”
黑云鶴點點頭:“兄弟,我明白了。若是朝廷有人問我,我一定為王化貞和熊廷弼說好話。只是應該怎么說呢?”
楊鶴道:“淡化王化貞和熊廷弼的責任,盡量把責任推到孫得功的身上,若是覺得分量還不夠,就說我們防守廣寧城是遵從熊廷弼的命令。”
“媽的!”黑云鶴突然罵道:“熊廷弼這個狗日的,空坐了個好位置,依我看,他的位置兄弟你來坐還差不多,無論是見識,還是度量,他跟兄弟你都差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