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鶴接道:“但是小人認為,建虜要搶的并不是大明軍隊的物資。雖然大明這兩年跟建虜作戰屢吃敗仗,可絕不是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哈赤不是傻瓜,他應該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
建虜為什么遲遲不往廣寧進發?就因為他在西平堡吃了大苦頭,損失太大。諸位將軍曾在西平堡跟建虜血戰過,你們估算一下,建虜在西平堡城下死了多少人?”
“死傷至少有四五千人,本將這還是給他少算的。”黑云鶴道。
“小小一座西平堡就讓建虜損失四五千人,那要攻下遠比西平堡堅固得多的廣寧城要死多少人?**哈赤會不考慮?我估計不用多,再傷亡四五千人,**哈赤就受不了了。”楊鶴接道。
“建虜人口不多,絕對無法承受一萬人這么大的損失。”羅**。
楊鶴道:“所以,小人認為建虜是不愿意跟大明軍隊打硬仗的,他們的主要目的也不是來搶大明軍隊的物資。當然,要是咱們的軍隊一觸即潰,他們自然不會放過咱們的軍資。
以小人看來,建虜真正的目的只是來搶咱們大明老百姓的物資以補充給養,如果小人沒猜錯的話,建虜現在應該正在四處劫掠老百姓。”
黑云鶴點點頭:“根據斥候打探的建虜動向來看,確實如此。”
楊鶴嘆道:“建虜其實只是外強中干,他們要是搶不到物資,日子都會難過。可要是讓他們搶到物資,他們就會渡過難關,然后逐漸壯大。他們壯大以后,就會繼續向大明發起進攻。”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如果我們現在撤退,就是放任建虜大肆搶掠,等于是坐看建虜度過難關。”羅**。
“就算我們要撤退,也要先把老百姓都撤出去,把所有有用的物資全部燒毀,決不能讓建虜搶到東西。不然的話,我們下次面對的將是更強大的建虜,我們作戰將會更加艱苦,諸位將軍不會以為我們這次撤了,下次建虜來時,我們就不用打仗了吧?”楊鶴道。
黑云鶴苦笑道:“只怕下次建虜再來,我們這些人就會首當其沖。”
楊鶴抱了抱拳:“小人的話說完了,至于如何決斷,是諸位將軍的事,小人告退。”
“慢著。”羅**。
轉頭看了看黑云鶴和李茂春還有張明先,羅一貫嘆了口氣道:“三位兄弟,羅某不想背負拋棄傷兵的罵名,另外,自家事自家知,羅某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是不會走的,我要與廣寧共存亡。”
張明先看了看黑云鶴和李茂春忽然罵道:“媽的,當初咱們困在西平堡,困守待斃,幸虧楊兄弟在建虜大營放了把火,咱們才趁機逃了出來。多活了這么多天,已經是賺了,老子就當沒從西平堡跑出來,不就一死么!”。
“死就死吧,勝過被人戳脊梁骨。”李茂春說道。
黑云鶴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既然大家都不走,那就合計一下怎么守城吧。楊鶴,你個狗日的也幫著參詳,別鼓動完就沒事了。”
“既然諸位將軍下定決心守城,那小人隨時聽候諸位將軍命令。”楊鶴忙道。
“聽什么命令!讓你幫著拿主意。”黑云鶴道。
楊鶴看向羅一貫,羅一貫擺擺手:“都這檔口了,就別藏著捏著了。”
楊鶴點點頭,沉吟了良久方道:“既然羅將軍抬舉小人,那小人就再說幾句。”
頓了頓,楊鶴接道:“首先,我們要確定此次作戰的目標,小人認為,我們此戰的目的不是與建虜決戰,而是拖延時間,為老百姓撤回山海關爭取時間,只要老百姓能全部撤走,那我們固守廣寧的目的就達到了。”
“說的不錯。”黑云鶴點頭道。
“目標確定以后,我們就要全力以赴完成這個目標,我們要盡快通知周邊的百姓,讓他們馬上撤往關內。”楊鶴道。
羅一貫點點頭:“讓老百姓只帶糧食和必須的物資,不然的話,老百姓什么都拿,不知要猴年馬月才能跑到山海關。剩下的全部燒掉,一點都不要給建虜留。”
“這件事交給末將來辦。”張明先道。
羅一貫看了看張明先:“不要做得太過。”
張明先點點頭:“末將理會得。”
楊鶴接道:“然后,咱們還要馬上組織傷兵撤離,只要傷兵走了,咱們撤離的時候,就沒有拖累。”
羅一貫點點頭。
“末將來組織傷兵撤離,只是有一樣,有些傷兵傷勢太重,恐怕已經走不了了。”李茂春道。
羅一貫嘆了口氣:“走不了的就沒辦法了,咱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李茂春默默點了點頭。
楊鶴接道:“最后,就是防守廣寧了,熊廷弼不來,咱們用熊廷弼的旗號只能震懾建虜一時,絕瞞不了建虜多久,所以咱們還是要做好死戰的準備。”
“現在難的就是防守,廣寧城太大,憑咱們這點人手,肯定無法照顧好四面城墻,建虜若是全線拼力進攻,我們是絕對守不住的。”黑云鶴道。
楊鶴點點頭,人手不足,的確是他們最大的短板。
沉吟了一會兒,楊鶴道:“我們有多少火藥?”
黑云鶴道:“火藥倒是很多,但是火炮的數量卻是不多,而且火炮的作用有限,建虜只要不聚在一起,火炮的殺傷力極低。那玩意兒其實只起震懾作用。”
“有火藥就好辦,只要有火藥,我們就用不著防御所有的城墻,這樣我們就可以把所有的兵力,火炮,全部集中到正面。而且真到了守不住的時候,我們還可以跟建虜同歸于盡。”楊鶴道。
羅一貫聞言大奇:“只要有火藥就行?本將打了這么多年的仗,還不知道如何利用火藥守城,說來聽聽。”
楊鶴道:“咱們從西平堡撤回廣寧,這一路上全是山,只有廣寧城城南有一段地形是平坦的,我估算了一下,不到一里。我們只需把城南那片平坦之地炸爛,建虜騎兵便無法從城南繞過廣寧,然后我們再把城北的地面也給炸了,建虜便無法繞過廣寧,只能乖乖地從東面攻城。”
“地形再爛,建虜要是慢慢走的話,也不是不能通過。別忘了,當初你們也是騎著馬從山里走出來的,咱們把地面炸的再爛,總不至于比山路還難行吧?”張明先道。
“他敢?咱們只須在東南角和東北角的位置架幾門炮,你看看建虜有沒有膽子繞過廣寧城。”黑云鶴道。
張明先聞言一拍腦袋:“對,對,建虜敢走的話,咱們大炮一響,那是一轟一串。”
“這樣的話,咱們只須防守東面的城墻,這樣防守的壓力便大大減輕。”羅**。
楊鶴道:“小人只擔心我們的火藥夠不夠把城南城北的地面破壞掉,小人想去看看軍火庫里有多少火藥。”
羅一貫擺擺手:“云鶴,你派人帶他去。”
黑云鶴點點頭,喚來門口值守的士兵,命他帶楊鶴去軍火庫清點火藥。
待楊鶴出門,羅一貫看著楊鶴的背影輕嘆道:“看來我還是小看了這個人,這個人臨危不亂,思慮周全,日后必是帥才。”
黑云鶴沉吟了一下道:“大帥,楊鶴說他是山東人,到遼東置辦山貨被建虜俘虜,然后尋機跑了出來,末將有些想不明白,楊鶴是如何懂得使用火藥的?”
“你不會以為他是建虜的奸細吧?”羅**。
黑云鶴搖搖頭:“建虜哪里有懂得使用火藥的人才?若是有,怎肯讓他出來當奸細?”
“也許這個人天生就是個當兵打仗的材料。”羅**。
黑云鶴嘆了口氣:“也只能如此解釋了。”
想了想,黑云鶴接道:“大帥,先前咱們兵員不足,一直沒有給楊鶴安排職務,現在咱們收攏了近三千逃兵,恰好缺少基層軍官,你看是不是給楊鶴委任一個官職?”
羅一貫點點頭:“那個張順你不是提為哨官了么?把他的兵員給補足,讓楊鶴在他手下擔任一名隊長。”
“讓楊鶴擔任隊長?職務是不是低了一些?”張明先道。
羅一貫看了看張明先搖搖頭道:“你啊,有些事你是真不如楊鶴看得明白。你覺得一下子把楊鶴提起來是好事?
楊鶴雖然功勞甚著,可畢竟剛入伍,你覺得那些老兵會服他?你要是把他提為哨官,手下管一百多號人,你覺得他現在管得過來?
我不是懷疑楊鶴的能力,但是現在這個時候,楊鶴的精力不能放在如何收服手下的士兵上。
我任命他為隊長,并且讓他在張順手下任職,是因為那個張順一看就是老兵油子,有他在,還有那些跟張順一同出來的人幫襯,楊鶴就不用操心手下的士兵。
等這一仗打完了,楊鶴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里,再升他的職也不晚,只是我不知還能活多久,楊鶴以后恐怕要靠你們提攜了。”
“大帥說哪里話,你這傷并無大礙,只要修養一段時間就好了。”黑云鶴等人忙道。
羅一貫搖搖頭:“我心里有數兒,我這傷怕是好不了了。若是我起不來了,云鶴,你就代我主持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