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范陽舊家
- 武林風雨錄
- 文水山
- 4000字
- 2015-08-17 07:13:08
“徒弟,徒弟!”余遼眼見思玉與第三旻談笑風生,心中也知道自己與第三旻無論是學識還是眼界都差的甚遠,一只手卻不由自主探入懷中,摩挲著哪一方紗巾,再看看前面相談甚歡,指點景色兩個人,索性轉回車中,悶頭睡下,哪知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聽外面癩和尚拍著馬車大聲叫喊,余遼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忙從馬車中探出頭來。癩和尚卻道:“整日里就你睡的多,出來走動走動,看看此處絕好風景。
余遼正想說這一路來都是山水,有甚么好看,卻見此時眾人都改了步行,不覺有些奇異,再四周一看,原來已然進了一道山谷,一條山路繞山而行,一邊古木參天,頭頂云霧繚繞,不見山頂,樹下各種不知名的花草開的正艷,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香氣在山間谷中繚繞飄蕩,另一邊卻是一條潺潺山溪,清澈見底的溪水被溪中巨石聳起一撞,頓時碎瓊亂玉一般粉碎,在水面上騰起一層薄薄的水霧來,連溪邊低矮處的花草上都如沾了一層露水一般,晶瑩剔透,鮮嫩異常,整個山谷中透著一股沁心侵髓般的清澈凜冽,余遼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肺腑中似乎被掏空一般空靈通透,一股酣暢淋漓的滋味打心底緩緩而起,腳下不免也輕快了許多,當即下了馬車,跟著眾人緩步而行。
第三旻一面走,一面贊嘆道:“人常說‘江南風景如畫’,我看著究竟多說了兩個字!”思玉在一旁想了一會,不解道:“不知第三家主覺到那兩個字多了?”癩和尚卻在后面哈哈笑道:“風景二字多了!,江南無處不風景,畫中歷歷皆江南,第三主人,我看你必然是北地那般壯闊豪爽風景見多了,因此乍然到了這江南山清水秀地方,難免耳目一新罷!”第三旻微微一笑,正要點頭稱是,忽然見癩和尚和老道都笑瞇瞇的看著自己,猛然頓住道:“非也,淮南景致奇雄壯闊,別有一格,但若論秀麗清雅,比江南遜色許多了!”
癩和尚見第三旻果然應變神速,意氣從容,說話滴水不漏,也不禁暗自點頭,思玉卻道:“我卻從未見過北地景致,卻不知道與這江南景致有何區別?那‘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到底是何種景象?倒叫人費思量。”第三旻見思玉臉上一臉向往之態,剛要開口,卻不自覺瞥了癩和尚一眼道:“若是逢著機會,我當得陪著姑娘去看看!”思玉一笑道:“可惜這個機會不好逢著,那北地均是金國地方,哪里去得成?”
余遼跟著在幾人后面,聽他們南方北方的講著景致,他自幼在臨安長大,所見所聞,均是江南風景,也沒讀過多少詩書,對那北方景致更是從無所知,聽見思玉說“大漠孤煙直”,心中不覺有些腹誹這些古人不會寫詩,想哪煙,最是飄渺輕搖,且不說見風就散,就是平常無風,也是四散而去,又如何“直”法?難道那大漠中竟然不刮風的么?心中想著,嘴上卻不敢說,畢竟這句詩是自己師姐說的,雖然心中有些不然,也只好當做不知了。
眾人貪戀景致,在谷中越走越慢,麹管家見如此,當即叫過兩個家仆來,吩咐二人騎馬向前,探尋路頭宿處。第三旻見此,心知麹管家深怕晚間找不到宿頭,見他派出兩騎先行,當時一笑,索性便停了下來道:“可惜馬車上的酒菜被你們一僧一道給糟蹋盡了,不然就在此做一席,豈不快哉?”老道一聽連忙稱是,一疊聲的埋怨癩和尚,癩和尚見第三旻停下不走,道:“到了這三清四逸之地,正所謂秀色可餐,第三家主還要甚么酒菜?豈不俗哉?”
“三清?四逸?”老道在一旁一臉疑惑道:“三清老道我倒是知曉,乃是元始天尊,靈寶道君,太上老君,那四逸又是哪里的神仙?”第三旻在一旁也道:“道長所說三清不差,卻從不聞有甚么‘四逸’,還請大和尚指教!”,思玉卻思量了一會道:“師父既然說‘秀色可餐’,想必這‘三清四逸’也是說景致罷,該當不是說神仙!”癩和尚聞言大笑,找了一塊大青石,盤膝坐下道:“到底是我這女徒弟心思聰慧,你說的不差,三清者;眼目為之一清、心胸為之一清、神思為之一清。四逸者;乃是山秀可逸足、云飛可逸興、登高可逸懷、流水可逸志。此處霧隱山峰,澗流清澈,花草奇異,碧樹參天,人入其中,慨然而忘俗世,難道不是三清四逸之地么?莽徒弟,你說是不是?”
余遼見師父問他,他自從入山之后,便覺神清氣爽,雖然走了許久,已經有些氣喘,卻坐在地上笑道:“師父說的是,可惜在我這里,未免成了三清三逸!”幾人正被癩和尚說的興起,突然間余遼說“三清三逸”,都是一愣,思玉卻哈哈笑道:“不錯不錯,這‘逸足’二字你是不行,要是咱們一路走下去,只怕你就得在山中過夜了!”,眾人這才明白過來,余遼內傷在身,走不得長路,自然只能‘三清三逸’了,頓時相視都是一笑。
眾人只顧得在山中流連景致,忽然遠遠傳來一陣鐘聲,極為悠遠,知道是山中寺廟要做晚課,敲鐘集僧,又聽對面山上一陣江南俚歌的聲音,卻是一個頗為蒼老的聲音,眾人循聲望去,就見一個粗布僧人的身影在對面山路上若隱若現,不多時到了山下,原來是一個寺中的伙頭僧,挑著一副扁擔,掛著兩只水桶,晃晃悠悠直到溪邊,見這邊有人,便合掌打了個稽首,這邊眾人趕忙還禮,那伙頭僧卻看也不看,就溪中裝滿兩桶水,挑在肩上,徑直上山去了,余遼不禁有些奇怪道:“這山里寺廟的和尚,為何這么遠見人也是一禮……”正要再問,就見癩和尚端坐在青石上,單掌在前,也是行禮模樣,忽然明白,那伙頭僧并非對著眾人行禮,乃是對著癩和尚行禮。
第三旻見癩和尚端坐在那里,又是一副誦經的模樣,他素來知道僧人晚課用時頗長,往往一個時辰方畢,癩和尚若真是隨著那鐘聲一起做個晚課,只怕今夜就要如思玉所說,在這山中過夜了,不禁有些憂慮的看了看山中云遮霧繞的天色,開口道:“大和尚,若是要做晚課,不妨我們尋一條路,去那寺中也好,今夜權在寺中歇宿一宿,省的天色晚了,找不到路頭。”一邊老道卻看著癩和尚道:“禿驢做晚課?他肯做晚課,也不會當和尚了,我瞧他八成是坐在那里睡過去了,擺了個假模假式的樣子哄騙我們!”話音剛落,就聽癩和尚在青石上輕聲吟誦道:“薄霧起幽境暮鐘隱云顛,山僧偶行過,疑是此中仙”誦畢,臉上若有所思看著對面山上,說不盡的蕭瑟落寞。
第三旻聽癩和尚最后一句“疑是此中仙”,也不禁往對面山路上又瞧了幾眼,那方才挑水的伙頭僧早已蹤跡不見,再看癩和尚時,忽然覺得這和尚若是換上一身書生衣服,只怕別有一副英朗瀟灑氣概,雖然年紀大了些,那份氣質不老,這般一個相貌不俗的人,卻為何做了這么一個腌臜和尚?心中正在琢磨,就見癩和尚一笑,又是往常那般憊懶模樣,看著第三旻道:“第三家主莫非是在找那‘此中仙’么?只怕這時已經回去切菜做飯了,咱們要是再不往前走,莫說今晚宿頭沒處尋,只怕這肚腹都要叫屈了!”,他這一說不要緊,老道一臉惶急之色道:“不錯不錯,這‘秀色可餐’,喂得飽眼睛,喂不飽肚子,天色不早了,趕緊找地方歇下吃飯是正經,快走快走!”
老道一催,眾人也覺得在這山中耽擱頗久,都是翻身上馬緩緩而行,余遼方才走了一段,此時已經覺得腰酸腿軟,只得坐會車上,卻仍舊舍不得這外面景致,只是坐在車前,老道和癩和尚卻又鉆進車中,不知道從哪里又翻出來一瓶酒,兩人便再不出來。往前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眼見山中天色漸暗,就聽前路一陣馬蹄響,麹管家揚手一揮,眾人都停在原地,不多時前面山腳轉過兩匹馬來,正是麹管家派去前面探路的兩個家仆。
“如何?”第三旻見兩人回來,就馬上問道:“前面可有宿處?”兩人在馬上恭敬回話道:“回稟主人,前面四十里才有市鎮,若是此刻前去,夜間必能趕到,只是前路崎嶇,只怕晚間走這般山路,有些不便。”
“四十里?”第三旻不禁沉吟道:“難道一路之上再無別的宿處了么?”就見兩個家仆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是一副怪異的樣子,第三旻面色一沉道:“前面有何古怪?你二人照直說罷,有道長在此,難道竟會有匪盜攔路不成?”
兩個家仆見第三旻有些慍怒,一個趕忙笑道:“回稟家主,匪盜不曾有,只是這往前十里,便有一個村莊,不過那村莊倒像此地一個大戶所有,況且極為勢派,因此我兄弟有些詫異!”
第三旻奇道:“你二人怎知那村莊是一家所有?勢派又如何講?難道那村子修蓋的極為富麗堂皇么?”一人連忙搖頭道:“不是不是,那村子外面看去也倒一般,就是平常模樣,但是那村外有一座大牌坊,上面寫著‘范陽舊家’四個字,卻不是極大的勢派么?依屬下想來,想必那莊主叫做范陽舊,這個整個村子,便是他家所在!”
思玉在一旁聽到那家仆說“范陽舊家”便是一個叫做范陽舊的莊主之家,礙著第三旻在跟前,不好放聲大笑,只好捂著嘴笑得咯咯有聲,第三旻見另一個家仆對這個家仆所說,臉上頗有不以為然的樣子,忍住笑道:“看來你的見解,必然與他不同,你且說說看!”
那個家仆見主人問自己,又見思玉掩口而笑,心知方才那個說法必然有錯,此時胸有成竹,自信滿滿道:“屬下認為并非如此,那牌坊上寫著‘范陽舊家’四字,這莊主必然不是叫做范陽舊,這‘陽舊’二字作為人名,頗為不通。因此屬下覺得,那莊主雖然姓范,卻不叫做‘陽舊’乃是叫做范陽,因為這村莊乃是他舊宅子,因此叫做‘舊家’,想必那莊主必然已在別處建造新居,不在這莊上了!”他說這番話時,臉上一副得意之態,心想自己這一番論斷,必然切中題意,主人少不了要夸獎兩句。哪知自己話音剛落,思玉再也掩不住笑聲,一口噴了出來,俯在馬上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第三旻指著二人,只是笑的說不出話來,后面車中一僧一道更是笑的肆無忌憚,聲音震響,連馬車上篷布都一顫一顫,只有麹管家顧忌自己管家身份,強自忍住,肩頭也是不住抖動,其他人等卻和那兩個家仆一般,都是看的目瞪口呆,余遼坐在車前,更是不知這幾人為何發笑,他倒是覺得后來那個家仆說的有些在理,必然是“舊家”才對。
第三旻笑了半晌,這才緩過氣來,指著兩個面面相覷的家仆道:“幸虧你二人不是在那莊上這般說,不然咱們今夜只能多走三十里,摸黑行路去那市鎮投宿了,前面帶路,我們今夜就去那村莊里借宿,只是你二人,從此刻起不準就那“范陽舊家”說一個字!”兩個家仆聽第三旻吩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里,只好前面帶路,就聽第三旻與思玉又笑道:“范陽舊……。范陽……。舊宅子……另造新居……。。他二人倒是解釋的絲絲入扣………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