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寂靜,就連時光都顯得特別漫長,時光漫長,似幽碧藤蘿慢慢爬上高墻。
身后有腳步聲傳來,原以為是銀時月,待看清楚時,不由驚訝錯愕道:“秦錚你……”
秦錚一襲玄色的衣袍,站在藥廬的門口,看到姜雪羽時倏忽笑了,劍眉星目,本是英武沉俊的面容,此刻在燦爛陽光下竟顯得眩目而溫柔,欣長的身姿依舊挺拔俊朗,堅毅之中帶著幾分英勇,幾分熱誠。
“方才去住處找你,沒有見到人,我想你應該在這里。”他緩緩的說著,不緊不慢的邁步走來。
姜雪羽站起身,緩步走到他的面前,看了他一會兒,又默默轉過身去,試探的問道:“你……你今日不用陪著公主么?”
秦錚跟在她的身后,似是漫不經心的答:“今日不是我當值。”
他頓了頓,再次看向姜雪羽,語氣輕緩了不少:“先前知道你病了,一直沒有機會來看你,現今可好些了?”
一縷陽光透過碧蘿在庭院的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影,原就輕柔的聲音在靜謐的景色里又溫暖了不少,他的神情細致認真,處處透露著兄長對待妹妹的體貼和關心。
姜雪羽停在石桌邊,細不可聞的嗯了一聲,眼簾低垂越發顯得沉靜,像是月下的一泓幽水,脈脈含情不語。
倒是秦錚皺了皺眉,走到她的跟前,伸手撫在了她的鬢邊:“怎么瘦了?”
姜雪羽看了他一眼,又默默的移開視線,溫淺的笑容逐漸放大,心底的暖意在他的話語中逐漸蕩開,她的心中掩著歡喜,語氣輕輕道:“都說是傷寒,休養幾日就好了,沒有大礙。”
秦錚嗯了一聲,收回手傾身坐下來,看到石桌上的古琴,忍不住笑了:“你何時也喜歡這種東西了?”
姜雪羽眉目中閃過慌亂,片刻之后,聲音壓得極低,幾乎細不可聞,怔怔的問道:“我……我彈琴給你聽,可好?”
秦錚有些意外的看向她,片刻后眉目俊雅舒展,顯得沉靜而溫暖:“好啊。”
琴弦緩緩撥動,古樸的韻調穿越過去與現世之間,許多年前的江水岸邊,誰在搖船唱著歌謠,詞曲含義雙關,流傳亙古久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眉目盈盈,波光流轉,帶著幾分矜持欣喜,幾分羞怯試探。
周圍的氣氛愈加凝重,在弦調之中莫名的微妙起來,他的神情亦是沉重肅穆,一瞬間的錯愕失神,將她的心事窺探了干凈,片刻之后,又勉強斂住異色,神態自若的掀了掀衣擺,裝模作樣認真細聽。
心似擂鼓,刻骨羞恥,在他的故意避讓面前,終是失去了再彈下去的勇氣,姜雪羽緊緊埋著首,都不敢去看他是怎樣的表情,手指顫抖穩住了琴弦,只覺掌下冰涼一片,她苦澀的勾唇,語氣輕描淡寫:“剛學會不久,后面的……我都忘了。”
秦錚臉上仍保持著笑意,不似先前那樣熱烈,輕飄飄的,令人看不真切:“挺好的了,難得你有心學。”
他作勢起身,平淡的聲音響在兩人中間:“天色不早了,我該走了。”
姜雪羽默默低著頭,恍惚嗯了一聲,頹然坐在石桌旁,只覺得腳步聲漸遠,方才凝重微妙的氣氛陡然換作了另一番清冷局面。
高壘的院墻裂開縫隙,外面的光亮透過縫隙投射進來,讓深藏在心底許久的感情逐漸顯現出痕跡,再也無處遁形。心思沉穩的人懂得靠掩飾來守住最后一點秘密,亦是在拒絕她羞怯試探的心,可是他們之間,終究還是不一樣了。
手指并攏,抓著掌下的琴弦,琴弦割破血肉,鮮血淋淋凄然,身旁有淡淡的藍光升起,她恍若未見,只是抱起古琴,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決絕朝向地面砸了下去。
古琴弦斷,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銀時月在一旁注視著她,眼神中充滿了悲傷與憐惜。
良久,他輕輕開口:“雪羽……”
姜雪羽冷笑了一聲,目光漠然的看向他,搖著頭聲音嘶啞:“我不會再彈琴了,從此以后,都不會再彈琴了。”
銀時月靜靜望著她,聲音依舊淡漠:“萬物有聲,而知其意,琴乃天地萬物之音,其中的情意便是不挑明,也該有所察覺才是,你無法令他聽懂你的琴音,就如同永遠都喚不醒一個故意裝睡的人。”
一字字,一句句,如尖刀刺入她的內心,將里面掩藏已久的秘密剖出,曝在日光下,倉皇羞恥得讓人想要逃離。
“別說了……”姜雪羽隱忍埋首,淚水連連落下,她皺著眉,用力握緊了手指,四周寂靜,只能聽到鮮血滴落的聲音,吧嗒掉落在地上,暈開一片猩紅。
銀時月站在不遠處,望著她的傷痕累累,眉目中流露出哀傷的痕跡,他的聲音平靜,卻是帶著極大的篤定:“雪羽,跟我走吧。”
姜雪羽愣住了,驚訝錯愕的看向他,臉上依舊掛著淚痕,如暗夜里雨打的梨花,聽到他的話,卻莫名其妙的笑了:“這……這怎么可能呢?”
她往后退了幾步,有意避開他的視線:“這里是王宮,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我是不會離開的。”
傍晚的風靜靜吹著,淡藍的光點繞著他們飛舞,映在銀時月眸中化作幽深一片:“邪魔天生便有預知危險的能力,我已感到災難即將來臨。”
他淡淡的說著,仿佛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耳畔卻清晰響起神魔契約的詛咒——
神魔皆不可插手人間之事,否則神形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姜雪羽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不,這不可能!”
銀時月目光憂傷的注視著她,連身側的光點都感知到主人心中的哀情,唯美而緩慢的飄動著,漸漸靜止在半空中,他不顧詛咒告訴她關于未來的災難與事實,對方卻轉過身,驚慌失措朝著小路跑了。
他靜靜的站在原處,唇角勾起一絲苦澀,抬手捂著胸口,望向了前方一墻幽碧的藤蘿。
原來,這就是心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