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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頰突然傳來一點冰涼的濕意,我猛地驚醒——不是段承祁的眼淚,是鄰座大叔喝水時不小心灑了,指尖沾著的水珠沒擦干凈,甩手時恰好落在我臉上。
他正低頭忙著擦褲子上的水漬,完全沒注意到我。我盯著窗外掠過的云層,心里空落落的,伸手想去擦臉上的水,指尖觸到的卻是溫熱的液體——不知什么時候,眼淚已經淌滿了臉頰,還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飛機降落后,我跟著人流走出航站樓,遠遠就看見一個穿著海軍常服的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我跟著他上了車,車子一路駛向城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了綠樹,最后停在一片肅穆的墓園外。
剛下車,就看見路的兩邊站著一排身著白色海軍常服的人,肩章上的銀徽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最前面的人手里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常服,領口的風紀扣、袖口的淺藍色裝飾線,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段承祁的衣服,是他畢業時向我求婚時穿的那套。
眼眶瞬間紅透,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聲音。上一次有人哄我、替我擦眼淚的場景還在眼前,可現在,只有風卷起地上的落葉,無聲地打著轉。
我一步步走過去,接過那套帶著余溫的常服,指尖剛碰到面料,就聽見最前面的人突然喊了一聲:“敬禮!”
整齊劃一的敬禮聲刺破空氣,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無聲地哭了起來。沒有人為我遞紙巾,沒有人揉我的頭發,只有風裹著我的哭聲,在空曠的墓園里打轉。
哭到渾身發抖時,有人遞來一支黑色的錄音筆,聲音低沉而恭敬:“這是在段承祁同志的宿舍里找到的,我們想,應該是他留給您的。”
我顫抖著按下開關,熟悉的聲音瞬間涌了出來,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老婆,我沒騙你吧?你的段先生,我一直好好保護著……只是以后,不能再陪在你身邊了。”
“老婆,你是不是又哭了?乖,別掉眼淚了,哭多了眼睛會疼,我會心疼的。”
錄音里傳來輕輕的笑聲,像從前他逗我時那樣,可下一秒,聲音就低了下去:“對不起啊老婆,還是沒保護好你的段先生,讓你又要一個人了。”
“對不起啊老婆,以后沒人在你哭的時候哄你了,沒人替你擦眼淚了。”
“老婆,其實每次出海執行任務,我最盼的就是回來看到你撲過來的樣子。你總說我在你眼里看見星光,其實那是因為你眼里住著我的整個宇宙。”
“老婆,以后記得按時吃飯,你胃不好別總吃涼的。天冷要加衣,睡前記得檢查門窗……這些嘮叨,我可能沒法再天天提醒你了。”
“老婆,你還記得嗎?上次你說想接我回家……這次,你能不能來接我一次?我好想你,好想回家。”
錄音里傳來輕輕的笑聲,像從前他逗我時那樣,可下一秒,聲音就低了下去:“老婆,你要是想我了,就來看看海吧。我會化作每一朵浪花,每一次潮汐,永遠守護著你。”
最后一句話,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點委屈的鼻音:“舒舒,我想你了。接我回家好不好。”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滴砸在墓碑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抱著他的常服,坐在墓碑前哭到撕心裂肺——原來之前那些相擁、那些重逢、那些“真好”,都只是一場夢,一場他用盡心思,送給我的最后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