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的驚鴻一瞥,清風客棧前的解圍之舉,加之金榜題名的光環,李明遠這個名字,已然在魏府那位貴女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記。而李明遠那日表現出的機敏、沉穩與那份與眾不同的見識,更是讓她心生好奇,決意進一步試探。
省試放榜后第五日,一場淅淅瀝瀝的夏雨洗去了連日的燥熱。李明遠正在房中翻閱《唐六典》,熟悉前代官制,忽聞樓下錢掌柜親自叩門,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與一絲緊張:
“李相公,李相公可在?有貴客到訪!”
李明遠心中微動,起身開門。只見錢掌柜身后,站著兩位身著錦袍、氣度沉穩的中年文士,并非那日見過的管家。其中一人手持泥金拜帖,另一人則捧著一個看似禮盒的物件。
“在下魏府門客,姓趙(趙先生),這位是敝友孫先生。”持帖文士上前一步,拱手施禮,言辭客氣卻自帶一股清貴門庭的疏離感,“聞李相公高中二甲,我家主人甚為欣慰。今日冒昧來訪,一則為表祝賀,二則素聞李相公于經濟時務有獨到見解,心中有些許困惑,特遣我等前來,欲與相公清談片刻,不知李相公可方便?”
李明遠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較”來了。魏府主人(無論是韓琦本人還是其核心子侄)自然不會輕易親自出面,派遣門下清客或幕僚前來試探、論學,乃是當時高門考察新晉士子的常見方式。這既是機遇,亦是更深入的考驗。
他神色不變,側身讓開,從容還禮:“原來是魏府先生駕臨,寒舍簡陋,有失遠迎,快請進。二位先生不恥下問,明遠惶恐,敢不竭盡所能?”
他將二人引入房中。房間狹小,陳設簡單,唯有桌上攤開的書籍和墻角的行囊,顯露出主人的清貧與勤勉。兩位文士目光快速掃過,并未露出任何異色,坦然在唯一的兩張凳子上坐下。
錢掌柜早已機靈地奉上新沏的茶水,然后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趙先生將拜帖與禮盒置于桌上,開門見山:“李相公不必過謙。日前相公于省試策論之中,論及理財之要,‘民不加賦而國用饒’一篇,雖排名未臻絕頂,然其視角獨特,思慮周全,已在有限范圍內傳閱,頗引起一番討論。我家主人閱后,亦覺頗有新意,故特命我等前來請教。”
李明遠心中了然,果然是因為那篇策論。他謹慎答道:“學生拙見,倉促之作,多有疏漏,能入貴主人青眼,實屬僥幸。不知貴主人于何處尚有疑惑?”
另一位孫先生接口道:“李相公文中,于當今新法,似未直言褒貶,卻著重于‘執行之難’、‘配套之需’、‘循序漸進’,并提出‘強根基、堵漏洞、提效率、重吏治、穩推進’五策。我家主人想問,若以相公之見,當前新法諸項,如青苗、免役、市易等,其‘難’究竟在何處?又如何‘穩推進’?”
問題極其犀利,直指核心,且要求具體化,絕非泛泛而談能應付。
李明遠沉吟片刻,知道必須拿出真才實學,但言辭需比考場更加謹慎。他緩聲道:“二位先生請問,學生便斗膽妄言。學生以為,新法本意皆為良善,然其‘難’,首在‘人’。”
“哦?何以見得?”趙先生目光微凝。
“譬如青苗法,”李明遠舉例,“其設計,乃為青黃不接時低息貸糧于民,抑制豪強兼并盤剝,用意極善。然‘難’在:一,如何確保胥吏不借此強行攤派,不需者亦需貸,反成苛政?二,如何確保貸放公平,真正急需之貧戶能貸得到,而非被豪強勾結胥吏冒領?三,利息雖低,然對赤貧之家仍是負擔,遇災荒無力償還,又如何處置?此三‘難’,皆系于執行之‘人’。若監督考核不力,獎懲不明,良法亦成惡政。”
他頓了頓,繼續道:“又如免役法,以錢代役,使民安心生產,初衷亦佳。其‘難’在于:一,免役錢征收標準如何定?方能公平合理,不加重貧者負擔?二,征收之后,是否確用于雇傭役夫?若原有胥吏并未精簡,則民出雙份錢,負擔反重。三,雇傭之役夫,其效率、管理又如何?若效率低下,則公務廢弛。此亦皆系于‘人’之管理與監督。”
“至于‘穩推進’,”李明遠總結道,“學生淺見,改革非一蹴而就之事。可擇數州數縣為試點,選派干練清廉之官,賦予權責,嚴格按新法設計之原意執行,并建立獨立渠道,直接收集民間反饋,定期評估實效。行之有效,則總結經驗,完善細則,逐步推廣;行之有弊,則立刻調整,或暫停止損。如此,則風險可控,弊端易察,不致動搖國本,殃及全國。而非如今日這般,雖有提舉官,然其本身亦為執行者,與地方利益糾纏,考核標準單一(往往只看征收數額),導致急于求成,弊端叢生。”
他一口氣說完,房中陷入短暫的寂靜。兩位魏府門客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與贊賞。
李明遠的分析,沒有空泛的道德指責,也沒有激進的擁護,完全從技術層面和管理角度出發,將問題細化、具體化,直指執行監督和反饋機制的缺失,其提出的“試點”和“獨立評估”思路,更是超越時代,極具可操作性和前瞻性。
趙先生撫須沉吟:“李相公所言‘試點’、‘獨立評估’,確是老成謀國之見,深得‘穩’字之要。然則,如今朝野爭論紛紜,非黑即白,相公以為,此等務實之策,可能推行?”
李明遠苦笑:“此非學生所能妄議。學生只是就事論事,以為治國如醫病,需辨證施治,謹慎用藥,隨時觀察療效調整。而非執迷于一方一藥,不顧病人體質與反應。至于朝堂之爭……學生人微言輕,唯愿腳踏實地,于力所能及之處,做些實事罷了。”他巧妙回避了站隊問題,再次強調務實態度。
孫先生點頭:“腳踏實地,做些實事……此言甚善。不知李相公于未來任職,可有傾向?”
李明遠知道這是在問他的職業規劃了,謹慎答道:“學生才疏學淺,不敢有何奢望。惟愿能進入需務實干事之部門,如三司、工部、或外放州縣長吏,親民官等,能真正接觸民生疾苦,處理具體事務,積累經驗,以報效朝廷。”
這個回答,既符合他“務實”的人設,也避開了權力核心的敏感地帶,顯得踏實而可靠。
兩位門客再次交換眼神,微微頷首。
趙先生臉上露出笑容,態度比之初時親切了許多:“李相公年少才高,卻能如此沉穩務實,深知基層吏治之要,實在難得。今日一席話,令我二人受益匪淺,定當如實回稟主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禮盒:“此乃主人一點心意,并非金銀俗物,乃是一些京城難覓的孤本典籍抄錄及上等湖筆徽墨,聊助相公學業精進。望相公保持此心,將來必能于國于民有所貢獻。”
送上筆墨書籍,而非錢財,顯得既雅致又表明是看重其才學,而非簡單施恩。
李明遠起身,鄭重行禮:“多謝貴主人厚賜!明遠定當勤勉不怠,不負期望!”
“好,那我二人便告辭了。”兩位門客起身,李明遠親自送至客棧門口。
雨已漸歇,天色微晴。送走魏府來人,李明遠回到房中,打開那禮盒,只見里面果然是幾冊裝幀精美的抄本,內容涉及水利、農政、律法,正是他所需之物,另有數支品相極佳的毛筆和兩錠上等墨錠。價值不菲,更難得的是用心。
他輕輕撫過書冊,心中明了,這次“面試”,他應該是通過了。魏府方面對他的見識、能力和態度,給予了初步的認可。
這認可,如同一把鑰匙,或許將為他打開通往更高平臺的大門。
然而,他亦深知,越是接近權力中心,風浪只會越大。
窗外的汴京城,在雨后的清新中,顯得更加深邃莫測。
他的征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