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嗚!”
一聲稚嫩、尖銳、充滿極致恐懼的貓叫,如同冰錐,猛地刺穿了教堂的寂靜!聲音來自前方不遠處,靠近圣壇側翼的一個陰暗角落。
我渾身的黑毛瞬間炸開,根根倒豎。循著那絕望的叫聲,我的視線穿透昏暗,死死鎖定了角落的景象:一只幼小的虎斑貓,瑟縮在冰冷的墻角,小小的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它琥珀色的圓眼因極致的恐懼而睜得溜圓,瞳孔縮成兩條絕望的細線。而在它面前,矗立著一個高大、僵硬、身披厚重黑色神職長袍的身影——裁判官,伊薩克神父。
他背對著我,像一尊用黑夜雕琢的、毫無生氣的雕像。他手中握著的,并非象征救贖的圣杖,而是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劍尖,正穩穩地指著墻角那團瑟瑟發抖的、渺小的生命。燭光在他光禿的后腦勺和冰冷的劍刃上跳躍,勾勒出一種非人的、純粹的邪惡輪廓。
“污穢的魔鬼幼崽…”伊薩克神父的聲音低沉、平板,毫無波瀾,如同在宣讀一段無關緊要的經文,“生于罪孽,亦當歸于塵土。以圣父、圣子、圣靈之名…”
他的手腕微微抬起,劍尖精準地對準了幼貓脆弱脖頸的中心。那動作流暢、熟練,帶著一種行刑者特有的、令人作嘔的儀式感。
幼貓的哀鳴拔高到了極限,變成了絕望的、撕裂般的尖嘯,在空曠的教堂里凄厲地回蕩。那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瞬間刺穿了我因逃亡而緊繃的神經,狠狠捅進了我記憶最深處那片燃燒的火海!我仿佛又看到了她,我的女主人,被鐵鏈鎖在火刑柱上,火焰貪婪地舔舐著她的裙擺,人群的詛咒如同海嘯。她看向我的最后一眼,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穿透烈焰的、無聲的囑托。
“喚醒沉睡的神…”
她低語的聲音,和眼前幼貓的尖嘯,在這一刻,在我靈魂的熔爐里轟然對撞、融合、爆炸!
一股無法言喻的、遠比饑餓或寒冷更原始、更狂暴的力量,如同沉睡地心的熔巖,猛地從我軀體的最深處爆發!那不是我的聲音!那是一個被徹底激怒的古老靈魂的咆哮!一聲撕裂教堂死寂空氣的、非貓非獸的、充滿毀滅性怒火的嘶吼,從我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山崩海嘯般噴薄而出!
“吼——!!!”
巨大的聲浪如同實質的沖擊波,瞬間席卷了整個圣壇區域!祭壇上燃燒的蠟燭火焰瘋狂搖曳、拉長、扭曲,幾近熄滅!灰塵如同被驚擾的幽靈,簌簌地從高聳的穹頂落下!
伊薩克神父的動作驟然僵住!他霍然轉身,那張如同石雕般刻板、冷漠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裂開了縫隙——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冒犯的、冰冷的狂怒。他的目光,如同兩道淬了冰的毒箭,精準地釘在了我身上——那只匍匐在石柱陰影下、渾身炸毛、渺小的黑貓身上。
“褻瀆!”他嘶聲咆哮,聲因暴怒而扭曲,“你這地獄的爪牙!竟敢在主的圣所咆哮!”他放棄了墻角的幼貓,巨大的身體帶著沉重的壓迫感,猛地朝我逼來,手中的長劍反射著跳躍的燭光,殺意如實質的冰霜彌漫開來。
然而,就在他轉身、怒吼的同時,就在我的咆哮聲還在巨大的石壁間回蕩未歇之際——
轟隆!
整個教堂堅實無比的石磚地面,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那感覺,絕非地震,更像是有某種龐大無匹的生命在地底深處蘇醒、翻身!巨大的石柱發出沉悶的呻吟,穹頂的灰塵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祭壇上沉重的銀燭臺叮當作響,滾落在地。伊薩克神父猝不及防,一個趔趄,長劍“當啷”一聲脫手掉在震顫的石地上。
震動源,清晰無誤地指向圣壇后方那面巨大的石壁。那里,在無數描繪圣徒受難、天使加冕的華麗浮雕中央,嵌著一尊巨大的石像——一只蹲踞著的貓。它姿態優雅而威嚴,頭顱微微昂起,仿佛在睥睨眾生。這尊石像古老得仿佛與教堂同生,石質因歲月而發黑,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其存在感稀薄得如同背景裝飾,從未有人真正在意過它。
此刻,這尊被遺忘的古老石像,卻成為了整個空間的絕對焦點!
在劇烈的震動中,覆蓋在石貓表面的、積攢了不知多少世紀的厚重灰塵和蛛網,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猛地拂去!粗糙的、黯淡的石質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光滑、潤澤,仿佛沉睡的肌膚重新獲得了生命的光彩!一層極其微弱、卻純凈無比的金色光暈,從石像內部隱隱透出,照亮了周圍浮雕上那些驚恐的圣徒面孔。
最令人窒息的變化,發生在石像的頭部。
那兩只原本只是粗糙雕刻出來的、空洞無神的石眼,內部深處,毫無預兆地,亮起了兩點純粹、熾烈、仿佛熔化的黃金!光芒穿透石質,如同兩輪在地獄深處點燃的小太陽!威嚴、冰冷、蘊含著遠古洪荒力量的視線,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籠罩了整個祭壇區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灰塵停止了墜落,燭火停止了搖曳,連空氣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我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恐懼,忘記了近在咫尺的裁判官和他掉落的劍。我的全部意識,都被那兩輪燃燒的黃金瞳孔所吞噬。幼貓蜷縮在墻角,徹底僵住,琥珀色的眼睛倒映著那恐怖而神圣的光芒。
伊薩克神父剛剛穩住身形,臉上還殘留著因地面震動而產生的驚愕和狼狽。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那光源——望向那雙燃燒著黃金火焰的石眼。當他的目光與那非人的視線接觸的剎那,他臉上所有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刻骨的恐懼,一種超越了他畢生信仰所能理解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如同冰水般從他頭頂澆下,讓他魁梧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呼喚主的名號,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后,那聲音響起了。
它并非通過空氣振動傳來,而是直接在所有生靈的意識最深處轟鳴、回蕩!低沉、恢弘、帶著巖石摩擦般的質感,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足以碾碎靈魂的重量,冰冷得不帶一絲屬于塵世的溫度:
“褻瀆者…”
聲音如同實質的巨錘,敲打在每一個靈魂上。
“…當受爪牙之刑。”
“刑”字的余音如同沉重的鐵砧,狠狠砸在死寂的教堂穹頂之下,激起陣陣冰冷而威嚴的回響。伊薩克神父臉上的肌肉瘋狂地抽搐著,那張慣于審判他人的面孔,此刻只剩下被徹底碾碎的驚駭。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瀕死般的倒氣聲,渾濁的眼珠幾乎要從眼眶里暴凸出來,死死盯著那尊活過來的石像。他想后退,想逃跑,想跪地求饒,但那雙燃燒的黃金瞳孔射出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凍結萬物的寒冰,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石像貓神,那巨大的、光滑如墨玉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碾碎石塊的滯澀感,向下轉動一寸。僅僅是一寸。它的目光,如同兩道凝聚了亙古寒意的金色光柱,從伊薩克神父那被恐懼扭曲的臉上移開,越過了顫抖的幼貓,最終,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固。
一種無法形容的冰冷洪流,帶著無數破碎的畫面和古老的低語,如同決堤的星河,猛地沖垮了我意識的堤壩!我看到無盡的荒漠在月光下起伏,沙粒如同流動的銀;我看到高聳入云、形似巨爪的奇異尖塔,塔頂燃燒著永不熄滅的星辰之火;我看到無數矯健的、毛色各異的貓影,在廢墟間無聲地穿梭、膜拜,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這些畫面洶涌而來,又呼嘯而去,最后都沉淀為一種深沉的、血脈相連的悸動。耳道深處,那根燃燒羽毛留下的烙印猛地灼熱起來,女主人最后的聲音清晰地浮現:“…我的小煤灰…”
緊接著,一種遠比憤怒更古老、更沉重的力量,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守護的意志,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我體內轟然蘇醒!它并非我的力量,卻又是我的力量。它如同無形的紐帶,將我——角落里的幼貓——以及那尊俯瞰眾生的石像,緊緊聯系在一起!那股力量在我體內奔涌、咆哮,幾乎要撕裂我渺小的軀體。
石像的黃金瞳孔,在我體內這股古老意志蘇醒的瞬間,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那冰冷的、非人的目光中,仿佛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確認?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呃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撕裂了凝滯的空氣!那聲音充滿了無法想象的劇痛和極致的恐懼,讓我的每一根骨頭縫都滲出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