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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偽善處方
  • 張燚坤
  • 12782字
  • 2025-08-28 22:58:08

那晚我本該死去。

可當冰涼針劑滑入靜脈時,我聽見了惡魔的報價單。

原來真正的瘟疫從不殺死宿主,它只販賣解藥。

針尖刺破皮膚,一股冰涼沿著靜脈蛇行而上,直抵心臟。那感覺不像救贖,倒像某種異物的入侵。我躺在“曙光計劃”研究中心那張潔白得刺眼的病床上,頭頂的無影燈將我的臉映照得如同蠟像。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昂貴香氛混合的奇異味道,聞久了讓人頭暈。

“林先生,‘晨曦’將在最后一次注射后產生完整的神經修復效應。”沈哲博士的聲音透過玻璃面罩傳來,溫潤醇厚,像窖藏多年的美酒。他站在幾步之外,目光卻精準地落在旁邊巨大的腦部掃描影像上,那里盤踞著一團猙獰的陰影——終末期神經膠質瘤。現代醫學的邊界,在這團陰影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他走近,遞過來一份文件,指尖在簽名處輕輕叩擊,發出細微的篤篤聲。“曙光永不落幕——除非您自愿離開。”他的笑容恰到好處,帶著悲憫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接過筆,指尖冰涼。筆尖劃過紙張,留下“林默”兩個字,筆畫因為用力而有些變形,既像潰堤的求生欲在掙扎,又像某種不祥的預感撕裂了最后的理智。我,林默,業內人稱“黑暗捕手”,習慣追逐城市最渾濁的暗流,此刻卻成了被命運追逐的獵物。

三個月后,這座城市徹底被“晨曦”的光芒籠罩。曾經被死亡陰影扼住喉嚨的人們,重新在陽光下行走、談笑。報紙頭條、電視新聞滾動播放著“人道主義先鋒”沈哲博士的壯舉。他站在慈善晚宴璀璨的水晶燈下,鎂光燈追逐著他儒雅的身影。

“我們終結的不是疾病,”他對著鏡頭,聲音充滿感染力,“而是絕望本身。”

而我,成了他光輝事業最有力的活招牌之一。腦瘤的陰影在我最新的掃描影像上,消散無蹤。我甚至受邀參加了那場晚宴,站在角落里,看著沈哲被眾星捧月。一個侍者端著香檳經過,托盤上放著一份精美的曙光計劃宣傳冊。我下意識地拿起一本,封面上,沈哲的笑容仁慈而堅定。

晚宴結束后,我回到自己略顯凌亂的公寓。客廳一角堆放著幾個紙箱,里面是我生病前正在追蹤的幾個舊案資料——一樁涉及巨額醫保詐騙的醫療集團案,線索指向不明;一起制藥廠違規排污導致社區癌癥高發的懸案;還有一份關于某位生物學家離奇失蹤的簡報。腫瘤打斷了一切。

我甩掉外套,坐到書桌前,試圖重新梳理那些蒙塵的線索。剛翻開一份關于“銳進生物”實驗室火災的卷宗,一縷尖銳的、仿佛要將顱骨鑿穿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刺穿了我的太陽穴!

眼前驟然一黑,視野邊緣爆開無數閃爍的金星。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眩暈感如同海嘯般洶涌而來,胃部劇烈痙攣。我猛地捂住嘴,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手肘撞翻了桌角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體瞬間在桌面蔓延,像一條污濁的河流,漫過那份曙光計劃宣傳冊。沈哲那張仁慈微笑的肖像,在咖啡漬的侵蝕下迅速扭曲變形,嘴角仿佛掛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襯衫。我顫抖著,幾乎是憑著本能,從貼身口袋里摸出那個沈哲私下贈予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銀色吸入器。冰涼的噴口對準喉嚨,用力按下。

一股帶著奇異薄荷味的冰冷藥劑瞬間涌入氣管,直沖大腦。那劇烈的疼痛和嘔吐感,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只留下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目光死死盯著宣傳冊上那張被咖啡污損的臉。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映照著“曙光計劃”巨大的霓虹標志。那光芒,此刻看來,冰冷而刺眼。

曙光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墻在初升的陽光下,像一塊巨大的、毫無瑕疵的水晶,清晰地映照出我蒼白而惶恐的臉。我坐在沈哲那間堪比五星級酒店套房的辦公室里,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雪松香薰味。

沈哲的白大褂依舊纖塵不染。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十指交叉,姿態放松。巨大的屏幕上,并列顯示著我注射“晨曦”前后的腦部掃描圖。注射后的圖像上,那片代表腫瘤的猙獰陰影確實消失了,但在新生的、如同蛛網般復雜的神經脈絡旁,緊貼著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灰點。

“林先生,”沈哲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和關切,“非常遺憾,您復雜的神經結構產生了罕見的‘適應性排斥’。就像移植器官后的排異反應。這個殘存的病灶雖然細微,但位置極其敏感。”他指尖在屏幕上那個灰點上輕輕一點,它仿佛活了過來,像一條冰冷的毒藤,纏繞著新生的希望。

“不過您無需過度擔憂,”他話鋒一轉,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令人安心的溫和笑容。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銀灰色的恒溫金屬箱,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到我面前。箱蓋無聲滑開,露出里面整齊碼放著的、一排排拇指大小的藍色藥劑瓶,瓶身上印著簡潔的銀色飛鳥圖案——“夜鶯”。

“‘夜鶯’能完美中和這種排斥反應。”沈哲的聲音充滿撫慰,“它就像一位忠誠的守夜人,會陪伴您,直到黎明真正到來。”

我喉嚨干澀得發緊,盯著那些藍色的瓶子,它們像一排排冰冷的子彈。“免費?”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當然,”沈哲的笑容加深,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光輝,“曙光計劃從不放棄任何一位家人。”

家人。這個詞像一道溫熱的枷鎖,瞬間貼上我的脈搏。我拿起一支“夜鶯”,冰冷的玻璃瓶身觸感真實。目光掃過藥盒底部,那里印著一行幾乎肉眼難辨的、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細小編碼——L-M-003-0729。它像一串冰冷的密碼,無聲地低語:自由,是有代價的。

懷疑一旦生根,便如同吸血的藤蔓,瘋狂汲取著養分。離開曙光中心,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驅車去了市檔案館。我需要重新潛入那片被腫瘤打斷的黑暗水域。

我在布滿灰塵的檔案架間穿梭,指尖劃過那些蒙塵的卷宗標簽。目標明確:曙光計劃崛起前兩年內,所有與神經修復、基因治療相關的尖端實驗室事故報告。

一份又一份卷宗被抽出、翻開。銳進生物,火災,核心實驗室焚毀,三人遇難,起火原因不明……康源基因,主服務器遭遇針對性網絡攻擊,所有研究數據永久性丟失,項目負責人承受不住打擊自殺……諾亞生命科技,核心研究員羅文攜帶關鍵數據外逃未遂,車輛墜崖,尸骨無存,實驗室隨后因“管理不善”被收購重組……

三家實驗室,三種不同的“意外”,結局卻驚人一致——徹底消失。它們的研究方向,卷宗里零星的記錄拼湊起來,都指向同一個令人心驚的詞匯:一次性根治。

檔案館老舊空調的嗡鳴聲,此刻聽起來像是某種不祥的哀嚎。我合上最后一份卷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被焚毀實驗室舊址那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似乎穿透了時光,再次繚繞在我的鼻尖。

離開檔案館時,天色已暗。我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老地方,半小時后。”電話那頭,陳薇的聲音干脆利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暗河”酒吧藏在老城區一條污水橫流的小巷盡頭,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閃爍著“暗”字。推開沉重的木門,劣質煙草、廉價酒精和汗味混合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燈光昏暗,角落里,一個穿著黑色機車夾克、短發利落的女人朝我抬了抬下巴。

陳薇,我的前搭檔,現在是個游走在灰色地帶的獨立調查人。她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的威士忌。

“臉色比死人還難看。”她打量著我,眼神銳利如刀,“又被‘夜鶯’咬了?”

我沒接話,直接坐到她對面,壓低聲音:“銳進、康源、諾亞……三起事故,太干凈了。”

陳薇嗤笑一聲,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個平板電腦,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然后推到我面前。“干凈?看看這個。”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復雜的分子結構圖,標注著“夜鶯核心成分分析(初步)”。我的目光掃過那些扭曲的化學鍵和原子符號,最終定格在一個被紅色圓圈標記出來的物質名稱上。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那根本不是任何已知的神經抑制劑或穩定劑原料!它是一種極其罕見、文獻記載寥寥的化合物,其主要作用……是誘導神經元產生病態依賴性!它會像最狡猾的寄生蟲,篡改神經元的信號傳遞機制,讓它們對特定的化學信號產生無法擺脫的渴求!

“偽裝的解藥,”陳薇的聲音壓得更低,眼底跳躍著憤怒的火星,“他們在播種新的疾病!用‘晨曦’敲開大門,用‘夜鶯’鎖死牢籠!”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惡魔般的分子式,感覺喉嚨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生產源頭……必須找到‘夜鶯’的生產源頭。只有掐斷源頭,才能砸碎這條鎖鏈!”

陳薇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林默!別他媽天真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以為那些離開‘曙光’的人去了哪里?要么人間蒸發,干干凈凈!要么……就被官方記錄為‘舊疾復發死亡’!”她湊近,幾乎貼著我的耳朵,吐出的字句冰冷刺骨,“‘清泉’養老院,東郊那個鬼地方!名單上最后停留的名字,離開曙光計劃不到兩周!”

清泉養老院孤零零地矗立在東郊一片荒蕪的坡地上,銹跡斑斑的鐵藝大門半敞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院子里雜草叢生,幾棵枯樹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像絕望的手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卻怎么也掩蓋不住底下那股衰敗、陳腐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肉體緩慢腐爛的氣息。

前臺接待處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布滿灰塵的呼叫鈴。我按了幾下,只有空洞的回音在寂靜的大廳里回蕩。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護工服、眼神渾濁的老護工慢吞吞地從走廊深處踱出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樓梯方向。

檔案室在三樓走廊的盡頭。門沒鎖,推開時,厚重的灰塵撲面而來,嗆得我一陣咳嗽。里面光線昏暗,只有一扇蒙塵的高窗透進些微天光。成排的鐵皮檔案柜如同沉默的墓碑,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空氣凝滯,灰塵在微弱的光柱里緩緩沉浮。

我打開手機電筒,光束刺破黑暗。柜子上的標簽大多模糊不清,紙張泛黃發脆。我根據陳薇提供的模糊信息——一個叫“周國華”的名字,開始在一個標注著“S-T”字母段的柜子前翻找。指尖劃過那些冰冷粗糙的檔案袋,帶起一片片灰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我的心跳聲。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準備轉向下一個柜子時,指尖在劃過一份破舊的“孫建軍”病歷冊硬塑封皮時,觸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堅硬的凸起。

我心頭猛地一跳。湊近燈光仔細查看,在封皮內側靠近裝訂線的邊緣,塑料層被巧妙地劃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里面嵌著一枚比指甲蓋還小的黑色芯片!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我小心翼翼地將芯片摳出,擦掉上面的灰塵,迅速連接上隨身攜帶的微型加密閱讀器。

屏幕亮起,短暫的讀取后,跳出一個文件夾。里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標注著“最后的禮物”。

點開視頻。畫面劇烈晃動,光線昏暗,拍攝者似乎在奔跑。鏡頭掃過冰冷的金屬墻壁、錯綜復雜的巨大管道、閃爍著指示燈的龐大設備。最終,畫面穩定下來,透過一個通風口的格柵向下拍攝。

那是一個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間!山體被掏空,鋼鐵結構如同巨獸的骨架。無數透明的培養艙排列成森嚴的矩陣,艙內浸泡在幽藍色液體中的,是處于不同發育階段的……類人生物組織?更遠處,是如同森林般密集的自動化流水線,冰冷的機械臂精準地抓取、分裝著一支支藍色的藥劑——正是“夜鶯”!包裝線上,印著曙光標志的盒子源源不斷地被送出。

這不是醫療中心,這是一座永不枯竭的、生產生命毒藥的巨型工廠!代號:“蜂巢”!

視頻最后幾秒,鏡頭猛地拉近,對準控制臺屏幕上顯示的一串地理坐標。緊接著,畫面一黑,一行顫抖的、用血紅色字體打出的遺言浮現:

“他們不是救世主,是吸血鬼!坐標……真相……”落款是:“羅文”。

我屏住呼吸,這個名字!諾亞生命科技那個“攜帶數據外逃墜崖”的核心研究員!他最后上傳的影像,是用生命換來的地獄坐標!

喀斯特地貌塑造的林海深處,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腐葉和苔蘚的氣息。我和陳薇穿著迷彩服,臉上涂著油彩,如同兩只融入陰影的壁虎,潛伏在距離坐標點數百米外的一處陡峭山崖上。下方,濃密的樹冠掩映下,隱約可見一道厚重的、與山體巖石顏色完美融合的合金大門輪廓,門縫處透出極其微弱的人工光源。

夜視鏡的視野里,整個世界蒙上一層詭異的幽綠。那道門泛著死寂的金屬冷光,周圍沒有任何明顯的守衛或監控設備,安靜得可怕。阿K的聲音從微型耳麥里傳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電網節點已標記,安保系統主控路由……搞定!老林,三十秒后,大門見!”

計劃本該天衣無縫:阿K遠程切斷外圍電網和主要安保系統,我和陳薇趁機潛入。我對著陳薇比了個手勢,她點點頭,眼神銳利如鷹。

我們如同離弦之箭,借助藤蔓和巖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山坳底部滑去。距離大門還有不到五十米,那扇厚重的合金巨門內部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運轉聲!

我和陳薇同時停住腳步,伏低身體。

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里面燈火通明、充滿未來感的通道。沒有守衛出來。

不對勁!太順利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刺耳的、仿佛能撕裂靈魂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炸響!尖銳的音波穿透耳膜,瞬間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陷阱!”陳薇的聲音在耳麥里帶著絕望的嘶啞。

幾乎同時,數道刺目的探照燈光柱如同死神的視線,從山崖兩側和正前方猛地掃射過來,將我們藏身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晝!我們瞬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槍聲驟響!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流,尖嘯著撕裂潮濕的空氣,打在我們身邊的巖石和樹干上,迸濺出刺目的火星和碎屑!交叉火力網瞬間形成,將我們死死釘在山坳底部這個狹小的死角!

“走!分開走!”我對著耳麥大吼,同時猛地將陳薇推向右側一塊凸起的巨巖后方。

基地入口處,強烈的探照燈光下,一個身影被拉得如同審判者的長影。沈哲!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外面隨意披著一件實驗室白大褂,與周圍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格格不入。他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

槍聲驟停。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只有警報聲還在瘋狂嘶鳴。

擴音器里傳來沈哲的聲音,經過電子處理,帶著金屬的冰冷質感,在山谷間回蕩:“林先生,你的執著令人欽佩,也令人惋惜。”他頓了頓,像是在欣賞獵物最后的掙扎,“‘夜鶯’的配方需要最特殊的載體——一個被‘晨曦’徹底重塑過,又因排斥反應而瀕臨崩潰的神經系統。你的調查天賦,本可以在這個偉大的事業中書寫更輝煌的篇章。”

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虛偽的遺憾:“可惜,你選擇了對抗光明。”他揮了揮手,聲音陡然轉冷,“注射‘清道夫’——我們需要一個全新的、純凈的樣本起點。”

兩個穿著全封閉式白色防護服、戴著防毒面具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大門內走出,手里拿著裝有慘綠色液體的注射槍,徑直向我逼近!

“走!”我再次對著耳麥嘶吼,同時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撲向離我最近的那個防護服身影!對方顯然沒料到我在絕境中還會主動攻擊,猝不及防下被我撞得一個趔趄。

混亂中,我死死抓住他握著注射槍的手腕,拼命扭動!冰冷的針尖在空中亂晃,擦著我的脖頸皮膚劃過,帶起一道火辣辣的痛感!下一秒,我借著他掙扎的力道,猛地將針尖調轉方向,狠狠扎進了旁邊另一個撲過來的防護服人員的頸部!

“呃啊——!”一聲凄厲的、隔著面具顯得沉悶無比的慘叫響起!那個被注射了“清道夫”的防護服人員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像一截被通了高壓電的木樁,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詭異地扭曲著,很快便沒了聲息。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我眼角余光瞥見陳薇的身影如同貍貓般,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右側密林濃重的黑暗里。

我還來不及喘息,腦后傳來一陣惡風!我下意識地偏頭,一個堅硬的槍托狠狠砸在我的太陽穴上!

眼前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和爆裂的金星淹沒。劇痛和眩暈如同潮水般將我吞噬。我踉蹌著后退,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冰冷的、帶著濕氣的泥土氣息涌入鼻腔。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深淵的前一秒,我最后看到的,是沈哲站在探照燈強光下微微蹙起的眉頭,那眼神,像在惋惜一件即將被毀掉的、珍貴的實驗材料。

意識如同沉船,在冰冷粘稠的深海中緩慢上浮。首先恢復的是聽覺,一種單調、規律、令人心煩意亂的“嘀……嘀……”聲,像是生命倒計時的讀秒。接著是嗅覺,濃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比曙光中心濃烈十倍。

眼皮沉重得像焊上了鉛塊。我掙扎著,終于撬開了一條縫隙。

刺目的白光瞬間灼痛了視網膜。我瞇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自己身處何地。

一個純白色的房間,墻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毫無瑕疵的、反射著冷光的材質。我被禁錮在一張傾斜的醫療床上,手腕和腳踝被冰冷的金屬鎖扣緊緊扣住,深陷皮肉。鎖扣連接著粗壯的合金桿,深深嵌入床體。床邊矗立著幾臺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的復雜儀器,那些“嘀嘀”聲正是來源于此。

“你醒了。”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我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

沈哲就站在床邊,俯視著我。他換上了一塵不染的白色實驗服,金絲眼鏡后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溫和或虛偽的悲憫,而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像生物學家在觀察培養皿里一個新發現的菌種。

“真遺憾,林默。”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情緒,“你本可以成為光的一部分,分享這份永恒的榮耀。”

他抬起手,指尖在懸浮于床邊的一塊透明晶體屏幕上輕輕劃過。屏幕亮起,瞬間彈出瀑布般的數據流和復雜的動態圖表。是我的身體數據!心跳、血壓、腦電波、激素水平……甚至細化到每一次因“排斥反應”引發的頭痛峰值強度、持續時間,以及每一次吸入“夜鶯”后,神經網絡的即時波動圖譜!所有數據都被精密記錄、分析、建模!

“完美的載體模型誕生了。”沈哲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造物主般的光芒,“你的掙扎,你的痛苦,你的‘排斥’,反而鑄就了‘晨曦’最終進化形態最關鍵的基石!它將賦予人類更‘健康’、更‘持久’的生命形態。”

“健康?”我扯動干裂的嘴唇,嘶啞地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像癌細胞一樣健康?依靠不斷吞噬宿主而活?”

“認知狹隘。”沈哲微微搖頭,語調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科學式的悲憫,“生存本身就是依賴的藝術。呼吸依賴空氣,心跳依賴能量,思維依賴神經遞質。我們提供的,不過是更精準、更可控的生命延續公式。”他向前一步,靠近醫療床,聲音壓低,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離開它,林默,你的神經元會在72小時內因極度的渴求而啟動自噬程序,凋亡,崩潰。這不是懲罰,是生命遵循我們設定的客觀規律。”

他微微俯身,金絲眼鏡反射著屏幕的冷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想想看,如果因為你那可能的、不負責任的‘揭露’,讓全球幾百萬依賴‘夜鶯’的患者瞬間斷藥?他們的神經會在劇痛中燃燒,在無法想象的痛苦中崩潰、瘋狂、走向死亡……這難道不是比死亡本身更殘忍的‘真相’?這份滔天的罪孽,你承擔得起嗎?”

他話音未落,一股狂暴的怒火混合著極度的厭惡,如同火山般在我胸腔里炸開!去他媽的客觀規律!去他媽的罪孽承擔!

“承擔?”我猛地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頭狠狠撞向近在咫尺的沈哲!

砰!

一聲悶響!沈哲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痛哼,踉蹌著向后猛退幾步!他的金絲眼鏡被撞飛出去,摔在光潔的地面上,鏡片碎裂。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濺了我一臉——是他的鼻血!

“總好過……”我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死死盯著他因劇痛和暴怒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從牙縫里擠出,“在你們這群偽善者打造的……黃金牢籠里……茍延殘喘!”

鼻梁骨碎裂的劇痛徹底撕碎了沈哲精心維持的學者面具。他捂著血流不止的鼻子,指縫間滲出鮮紅,昂貴的白大褂前襟迅速染上刺目的污漬。那雙總是閃爍著理性與悲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暴戾和瘋狂,如同被激怒的野獸。

“把他……”他因為疼痛和憤怒,聲音扭曲變形,帶著濃重的鼻音,對著門口厲聲咆哮,“帶去‘凈化室’!立刻!讓這位自詡正義的林大記者,親身體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不可逆!”

沉重的金屬門滑開,兩名身材魁梧、穿著黑色作戰服、面無表情的守衛大步走了進來。他們粗暴地解開我腳踝的鎖扣,卻依舊死死扣著我的手腕,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將我硬生生從醫療床上拽了下來!

冰冷的、光滑如鏡的地板摩擦著我的脊椎和裸露的皮膚,帶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我試圖掙扎,但連續的重擊和藥物作用讓我的身體如同灌了鉛。守衛拖著我,穿過一條條同樣純白、充滿未來感卻冰冷刺骨的走廊。沈哲捂著鼻子,眼神陰鷙地跟在后面,鼻血還在不斷滴落,在他潔凈的白大褂上開出猙獰的血花。

一扇厚重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電梯門無聲滑開。我被粗暴地扔了進去,沈哲和兩名守衛緊隨而入。電梯內部沒有任何按鈕,只有頂部一個幽藍的掃描裝置。守衛抬起手腕,露出一個銀色的、造型奇特的徽章。藍光掃過,電梯猛地一震,開始急速下降!

強烈的失重感壓迫著心臟,耳膜嗡嗡作響。電梯內部冰冷的金屬墻壁映出我狼狽不堪的倒影和沈哲那張因疼痛和怒火而扭曲的臉。他死死盯著我,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

電梯運行了足足一分鐘才停下。門無聲滑開,一股更陰冷、帶著淡淡鐵銹和化學藥劑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這里的光線更加幽暗,墻壁是深灰色的金屬。

我被拖出電梯。押送我的兩名守衛,佩戴著那種銀色徽章,一左一右,如同鐵鉗般夾著我的胳膊。沈哲跟在后面,聲音因為鼻腔堵塞而顯得沉悶陰森:“讓他好好‘凈化’,從頭到腳,里里外外!”

通往更深區域的通道就在前方。就在左側守衛稍微松了點力道,準備將我推向前時,我猛地屈肘,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狠狠向后撞去!

砰!

手肘精準地撞在左側守衛毫無防備的咽喉上!一聲悶哼,他瞬間松手,痛苦地捂住脖子踉蹌后退。

右側守衛反應極快!幾乎在我動手的同時,他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拔槍的動作行云流水!

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抬起,冰冷的金屬光澤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

但槍口對準的,卻不是我的腦袋!

而是……那個剛掙扎著直起身、捂住喉嚨的左側守衛的太陽穴!

“阿K!”我失聲驚呼。

“老林!”右側守衛——阿K一把扯下臉上的戰術面罩,露出那張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容、此刻卻異常冷峻的臉,“你這活兒可比我黑進五角大樓刺激多了!”他話音未落,槍柄已經狠狠砸在左側守衛的太陽穴上,對方一聲不吭地軟倒在地。

阿K動作快如鬼魅,迅速蹲下,從昏迷守衛的手腕上扯下那枚銀色徽章,扔給我:“陳薇在外面接應,搞快點!這鬼地方防火墻跟鐵桶似的,我只能黑進監控爭取了五分鐘!”

我接過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徽章,入手沉甸甸的,邊緣鋒利。阿K已經拖起昏迷的守衛,將他塞進旁邊一個雜物間的陰影里。

“走!”阿K低喝一聲,重新戴好面罩,端起槍,示意我向前。

穿過一道需要銀色徽章驗證的厚重氣密門,眼前的景象讓我和阿K瞬間屏住了呼吸。

“蜂巢”的核心區域!這里比之前看到的視頻更加震撼,更加……非人。

空間廣闊得如同一個地下巨殿,穹頂高聳。無數圓柱形的培養艙如同參天巨木,密密麻麻地排列延伸至視野盡頭,艙內充盈著幽藍色的營養液。液體中,懸浮著難以計數的“物體”——有些是發育到不同階段、肢體扭曲的類人胚胎;有些是浸泡在液體中、連接著無數管線、微微搏動著的器官組織;還有一些,赫然是包裹在薄膜中、面目模糊、處于深度休眠狀態的完整人體!它們無聲無息,如同沉睡在藍色琥珀中的標本,散發著詭異而冰冷的生命氣息。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瀑布般流淌著全球各個區域“夜鶯”使用者的實時生理數據、藥劑消耗量、區域需求波動……海量的信息流閃爍著,構成一幅冷酷的生命供需版圖。

沈哲就站在中央控制臺前,背對著我們。他正對著一個懸浮的通訊屏幕侃侃而談,屏幕上是幾個模糊的分區負責人影像。

“……‘月蝕’方案即刻啟動。”沈哲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清晰而冷酷,“亞太區、歐洲區,首批縮減百分之三十的‘夜鶯’基礎供應量。制造短缺恐慌,刺激市場對‘安撫者’(次級衍生品)的需求……北美區保持穩定,但提高‘晨曦’后續維護套餐的溢價……記住,我們要的不是殺雞取卵,是細水長流,是讓他們心甘情愿地為每一口呼吸買單!”

屏幕上,代表不同區域的數據流隨著他的指令開始出現異常的波動和紅色預警標記。

“沈哲!”

我的聲音,用盡了胸腔里所有的空氣,在這座冰冷的地下神殿中猛然炸響!

沈哲驚愕轉身,當看清是我和阿K時,他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怒!

“你?!”他失聲叫道,目光掃過我手中的銀色徽章和阿K的槍口,瞬間明白了什么。

我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一步,兩步,我大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重的回響。同時,我高高舉起了手中那張早已被汗水浸濕、邊緣磨損的記者證!

“全球直播!”我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巨大的空間里激起層層回音,“讓全世界都看看!看看你們‘生命延續公式’的真面目!”

我沖到主控臺前,在沈哲目眥欲裂的注視下,將手中那枚銀色的徽章——阿K復刻了權限的超級密鑰——狠狠拍在主控臺中央一個閃爍著幽光的感應區!

嗡——!

整個核心大廳猛地一震!所有屏幕瞬間被強制靜音,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所有巨大的屏幕,無論是監控畫面、數據流,還是沈哲剛才的通訊界面,全部劇烈閃爍、扭曲!

下一秒,全球所有正在接收“曙光計劃”相關資訊、醫療終端、甚至部分公共屏幕,畫面被強制切換!

我的臉,帶著傷痕和決絕,出現在畫面中央!背景是沈哲那張因極度震驚和憤怒而扭曲猙獰的臉!畫面被精準定格在他剛才下達“月蝕”指令的瞬間!

“你們販賣的不是治愈!”我的聲音,通過“蜂巢”強大的通訊系統,穿透虛擬空間,清晰地傳向全球每一個被劫持的終端,“是終生無法擺脫的枷鎖!斷藥即死的恐懼,勝過任何鎖鏈!這便是‘曙光’的真相——以救贖為名,行永無止境的收割!”

“你毀了曙光?!”沈哲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所有的儒雅和從容蕩然無存,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雙眼赤紅,不顧一切地向我猛撲過來!拳頭裹挾著風聲,直砸我的面門!

我用盡全力抬起手臂格擋!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劇痛如同高壓電流從手臂瞬間炸遍全身!我悶哼一聲,借著這股巨大的沖擊力,身體順勢一旋,用肩膀狠狠撞在沈哲的胸口,同時腳下猛地一絆!

沈哲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打斷,身體失去平衡,被我狠狠摜向主控臺下方一個凸起的、鋒利的合金棱角!

“呃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沈哲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重重砸在棱角上,又翻滾落地。他的金絲眼鏡早已碎裂,此刻臉上滿是鮮血,鼻梁塌陷,昂貴的西裝和白大褂被劃破,狼狽不堪。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牽動了傷處,痛苦地蜷縮起來。

我踉蹌著后退,大口喘著粗氣,斷臂的劇痛讓我眼前陣陣發黑。

“你贏了?”沈哲蜷縮在地上,喉嚨里擠出帶血的、嘶啞的低笑,他顫抖著抬起一只血淋淋的手,指向中央最大的那塊弧形屏幕,“看看那里……看看你帶來的……是什么……”

我的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屏幕的一角,被分割出一個實時新聞畫面。畫面里,一個眼窩深陷、極度消瘦的中年男人,正歇斯底里地捶打著家里的曙光醫療終端屏幕,屏幕上顯示著刺眼的紅色警告:“夜鶯配送延遲”。男人因斷藥初期爆發的神經劇痛而面容扭曲,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他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和脖子,留下道道血痕……

“……你能給他們解藥嗎?”沈哲咳著血,臉上卻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扭曲的得意,“你撕開了牢籠……卻放出了里面被馴化的野獸……沒有‘夜鶯’……他們會活活痛死!瘋掉!你……林默!你才是那個帶來浩劫的……惡魔!”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屏幕上,類似的場景如同瘟疫般在全球多個角落同步爆發!最初憤怒聲討曙光的聲音浪潮中,開始被越來越多的、如同海嘯般的恐慌哀嚎淹沒:

“把藥還給我們!”

“我們需要‘夜鶯’!現在就要!”

“魔鬼!那個曝光的記者才是魔鬼!他想害死我們!”

“求求你們!給我藥!給我藥啊——!”

巨大的、混亂的、絕望的聲浪,仿佛透過屏幕化作了實質的重量,排山倒海般壓來!我幾乎能聽到無數神經在劇痛中哀鳴的聲音!我踉蹌一步,靠著冰冷的控制臺才勉強站穩,斷臂的劇痛和這沉重的窒息感讓我眼前陣陣發黑。

沈哲艱難地用手肘支撐著身體,試圖爬起來,他擦著嘴角不斷涌出的鮮血,碎裂的鏡片后,那雙眼睛閃爍著瘋狂而篤定的光芒:“看到了嗎?林大記者?人性……最終選擇的……是茍活!”

一年后。

水晶吊燈的光芒如同傾瀉的星河,將金碧輝煌的頒獎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里彌漫著高級香檳、香水與皮革座椅混合的奢華氣息。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每一張面孔都代表著這座城市的權力、財富或影響力。掌聲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熱烈而持久。

我站在舞臺中央,聚光燈灼熱地烤著我的臉。手中那座象征著新聞界最高榮譽的“金炬獎”獎杯,冰冷而沉重,棱角硌著掌心。

主持人充滿激情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以無畏的勇氣,揭開籠罩在希望之上的虛偽面紗!林默先生,實至名歸!”

我的目光掃過臺下。前排預留的貴賓席上,一個位置空著。那是留給沈哲的。他的帝國在風暴中崩潰瓦解,他本人因多項重罪指控,目前仍在“療養”中——一個設施豪華、守衛森嚴的療養院。但資本永不眠。就在“曙光”的廢墟之上,新的“生命關懷”項目——“新晨計劃”已悄然啟動。它的創始人,是沈哲昔日的得意門生,一位同樣風度翩翩、言辭懇切的年輕博士。宣傳語更加溫情脈脈,直擊人心:“理解并陪伴您的每一次‘需要’。”

掌聲漸漸平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滿期待。

我舉起手中冰冷的獎杯。金屬的寒意透過皮膚滲入骨髓。

“這個獎杯,”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清晰而沉重,壓下了最后一絲竊竊私語,“屬于所有在黑暗中掙扎著睜開眼睛的人。屬于那些不甘于被定義、被操控、被鎖在黃金牢籠里的靈魂。”

臺下再次響起掌聲,但很快又安靜下來。輝煌的穹頂下,彌漫開一種異樣的寂靜。

我停頓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這華麗的殿堂,投向更遠處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未知。“但是,”我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們奮力撕開偽善的包裝,以為終于迎來了自由。我們歡呼,以為掙脫了一個牢籠。”

我微微低頭,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或喜悅、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面孔,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

“請低頭看看——”

“新的鎖鏈,是否正借由你渴望呼吸的每一口空氣,悄然鑄造?”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針落可聞。無數道目光凝固在我身上,震驚、困惑、深思……復雜的情緒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發酵。輝煌的燈光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走下臺,避開涌上來試圖采訪的人群和虛偽的祝賀,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側廊。厚重的絨毯吸收了腳步聲,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邊鼓噪。

口袋里的硬物硌著大腿。我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裝飾著繁復花紋的墻壁上,緩緩將它掏了出來。

那個銀色的“夜鶯”吸入器。即使在黑暗中,它也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指尖輕觸光滑的表面,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蔓延。顱骨深處,那熟悉的、如同銹蝕鐵釘摩擦骨頭的隱痛,微弱卻無比頑固地傳來——它不再僅僅是生理的烙印,更是這場戰爭刻在我靈魂深處的徽章。

沈哲的聲音,如同幽靈的低語,再次在耳畔幽幽響起:“生存本身就是依賴的藝術……”

走廊盡頭,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一個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里。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身姿筆挺,像一尊精心打磨的雕塑。

我看著他,沒有動。

他邁步走來,步伐沉穩,無聲無息。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矜持的淺笑。他遞過來一張名片。

名片是純粹的黑色,沒有任何燙金或浮夸的裝飾,只在中央用極細的銀色線條勾勒出一個抽象的、無限循環的莫比烏斯環圖案。沒有姓名,沒有頭銜,沒有電話。只有一行同樣用極細銀線印著的小字:

“林默先生,我們對您‘獨特的洞察力’深感興趣。新的時代,需要‘負責任’的敘事者。”

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帶著一種經過精確計算的親和力。但那雙眼睛深處,卻閃爍著和沈哲如出一轍的、洞悉人性弱點后的、冰冷的掌控欲。

城市的霓虹透過走廊盡頭的巨大落地窗流淌進來,光怪陸離,變幻不定。窗外,一座新建成的摩天大樓外墻上,巨大的全息廣告牌無聲亮起。柔和的光線勾勒出溫馨的家庭場景,下方一行充滿關懷的廣告語溫柔閃爍:

“新晨計劃——我們理解您的每一次‘需要’。”

我捏著那張冰冷的黑色名片,紙張邊緣像刀鋒般刺痛著我的掌心。遠處廣告牌的光映在上面,那銀色的莫比烏斯環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旋轉,象征著永無止境的循環。

我松開手指。

黑色的名片,如同斷了翅膀的蝴蝶,從指間飄落。它旋轉著,輕輕墜落在光滑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

地板光潔如鏡,清晰地映照出上方的一切——輝煌的燈火,遠處廣告牌上溫柔的字句,西裝男子模糊的身影。

還有我。

以及,在那冰冷的倒影深處,似乎還重疊著無數張模糊不清、充滿渴望的臉孔。他們無聲地吶喊著,伸出手,卻不知是在祈求救贖,還是渴望再次被那甜蜜的枷鎖溫柔地禁錮。

資本早已在血脈里埋下了名為‘依賴’的種子,新的鎖鏈,正借由渴望呼吸的每一口空氣悄然鑄造——陰侵陽道,永劫無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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