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前所未有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浩大的仙魔戰場。
風聲、嘶吼聲、法寶碰撞聲、能量爆鳴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巨大的云爆火球緩緩消散的余暉中,徹底消失了。數以百萬計的修士與魔物,仿佛集體被扼住了喉嚨,連最細微的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響。
他們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呆滯地、驚駭地、無法理解地在兩個點之間來回移動——一個是九天之上,霞光環繞、威壓如獄、仿佛代表著天地法則本身的玄女仙尊;另一個是下方那片焦土散兵坑里,那個渾身硝煙彌漫、脫力喘息、卻依舊睜著一雙桀驁兇狠眼睛的凡人。
剛才發生的那短短十數息之內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凡人,竟敢向仙尊開火?凡人,竟能用那噴吐金屬火焰的古怪鐵器,短暫撕開仙尊的威壓?凡人,竟能利用魔門爆炸和另一種更大范圍的火球術(他們如此理解云爆彈)進行干擾和……挑釁?
這已經不是瘋狂所能形容,這簡直是……亙古未有的悖逆!是螳臂當車般的自取滅亡!
然而,預想中仙尊雷霆震怒、降下毀滅神罰將那只螻蟻瞬間化為飛灰的場景,并未立刻發生。
高天之上,九天玄女周身流淌的七彩霞光似乎變得更加內斂,不再那么刺目,卻愈發顯得深邃莫測。那雙冰冷淡漠、倒映著星辰生滅的眸子,清晰地鎖定著坑底的秦烈,其中不再有絲毫情緒的波動,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冷酷的審視。
她伸出的那只纖纖玉手并未收回,只是五指微微松開了些,指尖有難以察覺的細微流光縈繞,仿佛在推演、在解析著什么。
她在看什么?所有生靈心中都升起同一個疑問。
她在看那個凡人?還是在看他身邊那些造型奇特的“鐵疙瘩”?亦或是……在回味剛才那幾種截然不同、卻都蠻橫有效的攻擊方式?
尤其是最后那一道奇異的脈沖(emp)和借魔門爆炸產生的混亂能量沖擊,雖然強度于她而言微不足道,但其作用方式、其能量屬性,卻帶著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迥異于此界任何修煉體系的……“秩序”?
是的,秩序。并非混亂的能量宣泄,而是有著某種內在的、高效的、冰冷的運行邏輯。那脈沖并非單純破壞,更像是一種強力的“干擾”和“重置”。那魔門爆炸的利用,時機、角度、引發的連鎖反應,精準得不像巧合,更像是一種基于深刻理解的戰術運用。
還有那凡人的眼神。沒有敬畏,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仇恨。只有野獸般的兇狠,絕境中的冷靜,以及一種……讓她感到些許陌生的……基于純粹理智和生存本能的計算與挑釁。
這不是一個尋常的凡人。甚至不像此界任何已知種族或修煉路數的存在。
他來自何處?那些“鐵器”是何原理?那種脈沖能量是什么?他為何會出現在這仙魔古戰場的核心區域?
一個個疑問,如同細微的漣漪,在她古井無波的心湖底層悄然蕩開。對于存活了不知多少紀元、早已看慣興衰更迭的她而言,這種“未知”本身,遠比一只螻蟻的冒犯,更能引起她一絲極其微渺的……興趣。
當然,也僅止于一絲興趣。
褻瀆仙威,終究需要付出代價。
九天玄女眸光微垂,落在秦烈身邊那挺依舊散發著高溫扭曲空氣的加特林機槍上。她玉指極其輕微地一動。
沒有任何征兆,那挺沉重無比、以凡間最堅韌合金打造的殺人兇器,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捏住的玩具,猛地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瞬間扭曲、壓縮、變形,最終化作一團不規則的黑褐色金屬疙瘩,“哐當”一聲砸落在地,徹底報廢。
緊接著,是那具AT4火箭筒、HK416步槍、EMP手雷外殼、云爆彈發射筒……秦烈身邊所有顯露在外的現代武器裝備,接二連三地、如同被無形的壓力瞬間摧毀,紛紛扭曲變形,變成了一堆堆毫無用處的廢鐵!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絕對掌控的碾壓感!
秦烈瞳孔驟縮,心臟猛地一沉。他能感覺到,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就在他身邊肆虐,卻精準地避開了他的身體,只摧毀了他的武器。這是一種警告,一種演示,一種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力量展示。
——看,你依仗的這些東西,于我而言,不過是隨手可以捏碎的玩具。
冷汗,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從秦烈額角滑落。不是恐懼死亡,而是對這種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力量,產生了一種最深沉的無力感。現代科技文明的結晶,在對方眼中,恐怕和原始人的石斧木棒沒有本質區別。
戰場上的其他生靈,更是大氣不敢出。仙尊的手段,果然莫測,毀滅武器而不傷其人,這比直接殺人,更顯其威嚴與冷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仙尊下一步就要懲戒那凡人本身時。
九天玄女的目光,卻越過了秦烈,掃向他身后那片廣袤而混亂的戰場,掃過那些依舊處于震驚和恐懼中的修士與魔物。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似乎……才注意到腳下這片戰場的存在和……嘈雜。
仙魔古戰場的煞氣、怨氣、混亂的靈氣波動,以及數百萬生靈廝殺產生的業力與噪音,對于在九天之外清靜慣了的她而言,如同置身于一個污穢不堪、蚊蠅嗡嗡的泥潭。
尤其是剛才那只螻蟻一番鬧騰,引發的能量紊亂和爆炸,更是加劇了這種“污濁”感。
她不喜歡。
非常不喜歡。
“聒噪。”
冰冷的兩個字,如同天憲,再次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
沒有針對任何人,又仿佛針對戰場上所有存在。
下一刻,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和魔都魂飛魄散的動作。
她那只剛剛捏碎了所有現代武器的玉手,再次輕輕抬起,這一次,并非針對某個點,而是對著下方廣袤的戰場,隨意地、輕描淡寫地,向下一按。
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微塵。
但帶來的效果,卻是毀滅性的!
“嗡——!!!”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浩瀚無邊的偉力,如同無形的天幕,轟然壓下!
沒有區別,沒有陣營,沒有正邪!
以秦烈所在的散兵坑為中心(但奇妙地完全避開了他),方圓百里之內,所有還在站立、飛行、掙扎、廝殺的修士、魔物、魔修、妖獸……無論修為是煉氣、筑基、金丹,甚至是幾個隱匿在戰場邊緣企圖逃遁的元嬰期老怪!
在這一按之下!
動作全部凝固!
表情瞬間僵住!
然后……
“噗!”“噗!”“噗!”“噗!”……
如同被無形的巨碾壓過的西紅柿,又像是被狂風掃過的麥田!
百里之內,除了秦烈之外,所有的生靈,無論是正是魔,都在同一時間,毫無征兆地、徹底地爆成了一團團濃郁的血霧!
沒有慘叫,沒有抵抗,沒有過程!
就是那么簡單,那么隨意,那么……殘酷到令人窒息的一按!
數百萬生靈,瞬間湮滅!
只有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色霧氣,如同最猩紅的綢緞,瞬間鋪滿了整個大地,將焦黑的土地、破碎的山川徹底染紅!無數殘缺的法寶、兵刃叮叮當當地掉落在地,成了它們主人曾經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濃烈到極致的血腥味,沖天而起,卻奇異地被束縛在那百里范圍內,無法逸散分毫。
寂靜。
真正的、絕對的、死域般的寂靜。
百里之外,僥幸未被囊括進那一按范圍的極少數修士和魔物,此刻已經徹底癱軟在地,屎尿齊流,眼神空洞,精神徹底崩潰。他們甚至連恐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對絕對毀滅的麻木。
秦烈躺在散兵坑里,瞳孔放大到了極致,呼吸幾乎停止。
他經歷過最殘酷的戰場,見過尸山血海,但從未……從未見過如此輕描淡寫、如此規模、如此……漠視生命的毀滅!
這根本不是戰爭,這甚至不是屠殺。
這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存在,因為覺得“聒噪”,隨手清理了一下環境!
一種冰冷的寒意,從未如此深刻地刺入他的骨髓深處。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億萬倍!
九天玄女做完這一切,周身的霞光沒有絲毫變化,眼神依舊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理所當然的事情。她甚至沒有再看那彌漫的血霧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坑底那個唯一幸存的凡人身上。
此刻,秦烈周圍,是無邊無際、濃郁粘稠的血色霧海,而他所在的散兵坑,是這片血海中唯一干凈的“孤島”。
這種極致的反差,更顯得他渺小而又……特殊。
玄女看著秦烈那雙雖然充滿震驚、卻依舊沒有失去神采、反而在極致刺激下變得更加銳利的眼睛,看著他那雖然脫力卻依舊緊繃、隨時準備暴起(哪怕徒勞)的身體姿態。
那絲極微渺的興趣,似乎又加深了一點點。
這只螻蟻,似乎確實……有點不一樣。
或許,帶回去研究一下,比直接捏死,能帶來更多關于那種“未知”的信息。
至于冒犯仙威?呵,對于能夠完全掌控其生死的存在而言,冒犯與否,只在她一念之間。研究價值,暫時壓過了懲戒的必要。
她終于開口,聲音依舊空靈冰冷,卻不再是之前的宣判口吻,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陳述事實的命令。
“凡人。”“你的存在,擾亂了此界塵埃。”“你的造物,略有……趣之處。”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詞匯,最終淡淡道:“本尊座前,尚缺一灑掃仆役。”“允你追隨,以示恩典。”
話音未落,根本不容秦烈有任何反應或拒絕的機會——在她看來,這確實是天大的恩典,能成為仙尊仆役,是多少神魔都不敢奢求的機緣。
她玉指再次輕點。
一道七彩霞光,柔和卻不容抗拒地落下,瞬間籠罩住散兵坑里的秦烈。
秦烈只覺得一股溫暖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全身,整個人瞬間失重,眼前景物飛速模糊、變幻,仿佛被投入了一條光怪陸離的隧道。所有的聲音、氣味、感覺都遠離而去,只剩下那片七彩光芒和那雙冰冷淡漠、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在意識中最后閃過。
當他再次能看清東西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片血腥的戰場。周圍是氤氳的、濃郁到幾乎化為液體的靈氣,彌漫著一種清冷、古老、浩瀚的氣息。他正站在一座巨大無比、白玉鋪就的廣場之上,廣場前方,是一座巍峨聳立、仿佛支撐著整個天宇的琉璃宮殿,宮殿牌匾之上,以某種他看不懂卻又能理解其意的道紋書寫著三個大字——
琉璃仙宮。
而他身后,來時的路已經消失,只有一片翻滾不休、閃爍著星辰光芒的云海。
九天玄女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只有那道冰冷的余音,似乎還在他耳邊和這片天地間回蕩:
“于此等候。”“未經傳喚,不得擅動。”“妄動者,化為飛灰。”
秦烈孤零零地站在廣闊無垠的白玉廣場上,看著眼前那宏偉到超越想象的仙宮,感受著周身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濃郁靈氣和殘留的仙尊威壓,再回想剛才那輕描淡寫間抹殺百萬生靈的一幕。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他保持清醒。
灑掃仆役?恩典?
去他媽的恩典!
這他媽根本就是從一個戰場,被俘虜到了另一個更深不可測、更危險重重的牢籠!
但他還活著。這就夠了。
只要活著,就有機會。就有機會弄清楚這一切,有機會……找回場子!
他抬起頭,望向那深邃不知幾許的仙宮深處,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冰冷而堅硬的弧度。
“帶路的……你最好別讓我找到機會……”
低語消散在濃郁如水的靈氣中,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第一章第三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