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渴望
- 死生
- 姜太貓電魚
- 3056字
- 2025-08-29 00:28:11
日子像被搟面杖碾過,一馬平川地順滑下去,卻又暗藏著看不見的張力。
趙二郎果真再沒碰骰子,連酒都只喝自家釀的米酒,每晚一小盅,說是“重活一次的人惜福”。
他包攬了采買、剁餡、生火等各種活計,蓉娘只需坐在柜臺后收錢。
最先發現異樣的是隔壁賣茶的何婆。那天午后,何婆拎著蒲扇晃進鋪子,瞇眼打量趙二郎,又瞅瞅蓉娘,壓低聲音:“蓉娘,你家二郎……咋像換了芯子?從前他眼角掛的都是紅筋,如今倒像菩薩跟前的童子。”
蓉娘低頭撥算盤,珠子噼啪亂響,掩住心跳。她何嘗不知?男人夜里睡覺不喘氣了,胸口連起伏都沒有;叫他,得喊三聲才應;最怪的是,他再不吃肉包子,說是“膩”,卻愛啃生蒜瓣,一咬一截,辣得自己直吸氣——那吸氣聲,像風箱漏風。
七月半,鬼門開。官道上的風帶著濕土和紙灰味。蓉娘照例把賣不掉的包子擺到三岔路口,三個供土地,三個供游魂,三個供無名荒墳。
插香時,她手指抖了一下,香灰落在手背,燙出一點紅印。回來時,趙二郎正把一瓢滾水澆在豬蹄上刮毛,水花濺在他圍裙上,像點點梅花。他抬頭沖她笑:“今晚吃醬肘子。”聲音輕,卻透著股掩不住的雀躍。
夜里,蓉娘被一陣窸窣的聲音驚醒。睜眼,見趙二郎背對她坐在床沿,肩膀一聳一聳,像在哭,卻聽不見鼻息。
月光從窗欞縫里漏進來,照在他后頸,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面一根根青色的血管。
“二郎?”她顫聲問。
背影僵住,半晌,男人緩緩回頭——嘴角沾著一點暗紅,指尖捏著半片紅肉。那肉色極鮮,仿佛剛從骨頭上剔下。
蓉娘喉嚨發緊,胃里翻江倒海。趙二郎卻溫聲道:“餓醒了,墊巴點。”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日天氣。他起身,把那片肉塞進嘴里,嚼得極慢,像在品嘗什么陳年佳釀,每一口都咬出細碎的汁水聲。
嚼完,他俯身替她掖被角,指尖冰涼,“睡吧,明兒還要早起。”蓉娘閉眼,心跳擂鼓,耳邊卻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涌的轟鳴。
第二天,她發現灶間案板下多了一只瓦罐,封口用紅布扎緊。揭開一角,里頭是暗紅色凝塊,表面浮著白霜,像腌壞的豆腐乳。男人進來,輕輕把瓦罐抱走,笑:“腌料,提味。”
蓉娘沒追問。她數著日漸鼓脹的錢袋,摸著自己終于隆起的肚皮,心想: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包子鋪的生意忽然火了,火得毫無征兆,卻又理所當然。
最先傳名的是香味。
每天寅時剛過,蒸籠揭蓋,白汽像一條被解開韁繩的龍,順著官道飄出三里。趕早的腳夫、賣菜的農婦、北去南來的鏢師,都循著味聚到鋪子前。
他們蹲在槐樹下,一口包子一口熱湯,汗從額頭滾進衣領,卻沒人舍得停筷。
有人說:“這肉餡里怕不是放了仙草?”
又有人答:“仙草沒這鮮,像是把整頭豬的魂都鎖進餡心了。”
蓉娘挺著肚子坐在柜臺后,銅錢落進竹匣的聲音像六月急雨。她數錢,卻總也數不清——那聲音太密,指尖太快,心里太慌。
夜里,她摸向身旁,男人的胸口冰涼,像一塊剛從井里撈出的石。她側耳去聽,聽不到心跳,只聽到自己鼓膜里血液轟隆。她想問,卻又不敢問,只在黑暗中攥緊被角,把疑問連同恐懼一并塞進喉嚨。
白日里,鋪子前排了長隊。有人從百里外趕來,只為嘗一口“起死回生”的包子。
趙二郎站在案前,刀起刀落,肉塊被剁成骰子大小的方丁,紅白相間,像傍晚的云霞。他剁完一塊肉,總要停一停,側耳聽案板回聲,仿佛那案板里藏著另一個心跳。
剁好的肉拌進蔥姜、醬油、花雕,再撒一把細鹽。鹽粒落進肉里,發出極輕的“嗤啦”聲,像雪落熱油。
蓉娘遠遠望著,忽然想起小時候見過的屠場——血放盡的豬,肉色也是這樣鮮亮,沒有一滴多余的血。
來買包子的,除了活人,還有死人的故事。
一個老鏢師說,他昨夜夢見死去的兄弟坐在床邊啃包子,啃得滿嘴流油,第二天醒來,枕邊真落著半塊冷包子皮,皮上齒痕新鮮。
又有個賣唱的姑娘說,她爹去年餓死在雪地里,今早卻在夢里端著熱包子沖她笑,醒來時琴弦上沾著油星。
故事越傳越神,官道上開始流傳一句話:趙記包子,吃一口,忘憂;吃兩口,忘死。
蓉娘聽著,心里越發不安。她偷偷把賣剩的包子掰開,放在清水里泡。水慢慢變渾,浮起一層淡紅,像稀釋的血。
她拿筷子攪動,竟攪出一縷極細的頭發,烏黑,帶著微微的卷。她指尖發抖,把那縷頭發繞在筷尖,輕輕一扯,頭發斷了,斷口卻滲出腥甜的氣味。
夜里,她戰戰兢兢去問趙二郎:“最近包子味兒又不一樣了?”
男人頭也不抬,刀鋒貼著案板滑過,發出“滋啦”一聲輕笑:“添了新料。”說完,他抬眼,眼底幽深得像兩口枯井。井里,似乎有東西在動。
八月二十三,白露。
天剛擦黑,官道上的風就帶上了涼意,風里卷著濕土與枯草的味道,像有人用舊布擦過生銹的刀。
蓉娘兩個多月的肚子已經微微凸起,灶膛里的火卻一點不讓人省心,火苗舔著釜底,映得她兩頰通紅。
鍋里煨著豬骨湯,湯面漂著油星,像一個個極小的月亮。她拿木勺輕輕撇沫,手腕酸得發顫,心里卻算著時辰——男人照例過了亥時才會回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帶進一股陰冷。進來的卻不是趙二郎,而是一個瘦高的老道士。
灰布道袍洗得發白,肩口磨出毛邊,像被歲月啃噬的獸皮。背上一柄桃木劍,劍身裂口用紅線纏了又纏,腰間那只葫蘆缺了牙口,滴出幾滴濁酒,落在地上,立刻被干土吸凈。
道士一進門,先是環視了一圈,然后就死死盯住了蓉娘的肚子,眼睛瞇成一條縫,縫里閃著精光。
“夫人,”他嗓音沙啞,像摻了沙,“不得了了,你懷的可是鬼胎啊。”
蓉娘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得手里的湯勺“當啷”掉地,木柄彈起,濺起熱湯,在她小臂上燙出幾點紅印。她往后退,后腰抵住灶臺,灶石生硬。
道士逼近,口臭混著酒氣噴在她臉上:“你男人早死了,如今占他殼子的,是只貪血食的餓鬼。等胎兒成形,便吸干你的精魄,好讓他借尸還魂。鬼胎長一寸,你便短一魂。若想活——”他抬手,指尖幾乎戳到蓉娘鼻尖,“今夜須聽我安排。”
安排的第一步是“凈室”。道士說符水要用童女血做引,可深更半夜哪來的童女?于是改口:“借夫人純陰之體,以穢破穢。”話未說完,他反手閂了門,插銷“噠”一聲脆響。
屋內只一盞菜油燈,火苗被窗縫風吹得東倒西歪,墻上的影子忽大忽小。道士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符,符上朱砂卻淡,像隔年舊貨。他把符往空中一抖,符紙軟塌塌飄落,落進稻草堆里,半點神通也無。他嘴里卻念念有詞,聽不清咒,蓉娘只覺他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酒臭。
蓉娘往后縮,背抵柴堆,手里偷偷攥住搟面杖。道士見狀,笑得露出兩顆黃牙:“別怕呀!”
道士撲上來,動作比話快——灰袍掀起酸風,袖口硬似鐵皮,蓉娘的胳膊被反剪到背后,疼得眼前發黑。
事畢,道士胡亂系了褲腰,從懷里摸出一包藥粉,紙包上還沾著油漬。“把這摻進肉餡,哄那鬼吃了。”他拍拍蓉娘的臉,像拍一只聽話的貓,“貧道自有法壇收他。”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著她大腿內側一道晶亮的水漬,像一條丑陋的蚓。
“去吧,給道爺整幾個包子吃,累了。”
蓉娘把一包藥粉抖進肉餡,指尖穩得出奇。蒸籠揭蓋,白汽沖屋梁,道士被熱氣熏得瞇眼,大口吃著包子,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滴,落在道袍前襟,開出暗紅的花。
吃到第四個,他忽覺舌根發麻,抬頭想說話,卻只發出“嗬嗬”兩聲,接著就口吐白沫,眼白翻起。
老鼠藥是去年毒耗子剩的,沒用完,如今卻正好。
道士掐著脖子倒地,像一條離水的魚,雙腿亂蹬踢翻板凳。蓉娘抄起搟面杖,照著他的后腦勺狠狠一下,悶聲如裂瓜。第二下、第三下,血濺上蒸籠白布,像點點朱砂。
屋里很快安靜。道士的眼珠凸出,死死盯著屋梁。蓉娘喘了口氣,拿麻袋一套,扎口,像裝一袋麩皮,拖到后院。
井沿青苔濕滑,她把麻袋豎著推進井口。袋子落水,“咕咚”一聲悶響,像有人在水底翻了個身。井深不見底,回聲卻久久不散。蓉娘扶著井壁,指節發白,忽然覺得后背一陣風掠過——回頭,空院寂寂,只有紅燈籠在檐下晃,像一張咧開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