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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祠堂的塵埃

鬧鐘在清晨六點準時響起,尖銳的聲音刺破了房間的寂靜。林浩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眼底布滿了血絲,下眼瞼帶著濃重的青黑,這是昨夜瘋狂懺悔和痛哭留下的痕跡。頭像是要裂開一樣疼,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亮起,APP打卡界面顯示著“Day 21”。猩紅的數字在提醒他,這場艱苦卓絕的戒斷拉鋸戰,已經到了一個重要的節點。二十一天,一個據說足以初步改變一個習慣的周期。他點開那個“孝行積分”筆記本。

積分依舊在低位徘徊。昨晚的《懺悔錄》耗費了他全部的心力,卻沒有帶來任何分數——那是一種純粹的情感宣泄和自我審判,與積分系統無關。他看著那可憐的、仍在負值區間掙扎的數字(-35分),一種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感涌了上來。二十一天了,他笨拙地做著一切,努力壓制著本性里翻騰的欲望,嘗試著去靠近那座名為“父親”的冰山,可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父親依舊沉默寡言,眼神里是化不開的麻木和疏離。他甚至懷疑,這一切努力,是否真的有意義?

窗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仿佛隨時要墜落下來。今天是母親的“三七”。按照老家的規矩,是要回祖宅祠堂祭祀的。這個念頭一起,昨夜夢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孔和冰冷的控訴感再次襲上心頭。他打了個寒顫。

上午,他陪著父親沉默地坐公交車回到了遠郊的老宅。老宅空置已久,推開沉重的、布滿灰塵的木門,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塵土、霉味和木頭腐朽氣息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祠堂在宅子的最深處,光線昏暗。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幾只蜘蛛在角落忙碌地織網。供奉著的林氏祖先牌位,在昏暗的光線下沉默矗立,同樣落滿了灰塵,那些刻著名字的木牌在塵埃的覆蓋下顯得模糊不清,像一個個被遺忘的符號。

林建國佝僂著背,放下手里提著的簡陋祭品——幾個干癟的水果,一包廉價的糕點。他默默地找出幾根線香,用打火機點燃。微弱的火苗跳躍了幾下,線香頂端升起一縷細弱、帶著劣質香味的青煙。他把香插進香爐里積滿香灰的縫隙中,然后對著牌位,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三個躬。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林浩站在父親身后幾步遠的地方,看著父親那沉默得如同石雕的背影,看著供桌上那幾樣寒酸的祭品,看著牌位上厚厚的積灰,再看看香爐里那幾縷隨時可能熄滅的、有氣無力的青煙。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巨大的虧欠感瞬間攫住了他。

陰孝!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他的心臟。虧欠了活著的父母,連逝去的祖先,也虧欠至此!意不孝、心不孝、行不孝之外,這第四重虧欠,如同最隱秘的傷疤,此刻被血淋淋地揭開。他想起文檔里的話:“中斷這種聯結會導致個體在重大決策時失去文化基因的隱性支持。”難怪他諸事不順,步步維艱!根源不僅在于對生者的虧欠,更在于對逝者的徹底遺忘!

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燒掉了那沉重的疲憊和無力感。他不能!他不能再讓母親的魂靈和列祖列宗在這樣冰冷、污濁的環境中蒙塵!

“爸!”林浩的聲音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堅決和力量,打破了祠堂里死水般的寂靜。

林建國身體微微一震,有些茫然地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看向他。

林浩沒有看父親,他的目光掃過整個祠堂,掃過那厚厚的灰塵和角落的蛛網。“不能這樣!”他幾乎是低吼出來,“媽的三七,不能這樣!”他猛地轉身,大步沖出祠堂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老宅早已破敗,但角落里還堆著一些廢棄的舊物。林浩在里面一陣翻找,動作急切甚至有些粗暴。他找到了一個豁了口的破臉盆,又從一個廢棄的雞窩旁撿起一把禿了毛、只剩下幾根硬塑料絲的破掃帚,甚至還有一塊沾滿泥垢、看不出顏色的破抹布。他端著這些東西,像端著武器,又沖回了祠堂。

林建國依舊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個廉價的打火機,看著兒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寫滿了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

林浩把臉盆放在地上,轉身就去院子里找水。老宅的水龍頭早已銹死,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擰開,渾濁的鐵銹水嘩嘩流了一會兒,才漸漸變得清澈。他接了半盆水,端回祠堂。

沒有多余的言語。林浩放下水盆,拿起那把破掃帚,開始用力掃去地上的浮塵。塵土飛揚起來,在昏暗的光線下形成一道道灰蒙蒙的煙柱。他嗆得連連咳嗽,卻毫不停歇。掃完地,他抓起那塊骯臟的抹布,浸濕、擰干,開始擦拭供桌。厚厚的積灰被抹布帶走,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布滿蟲蛀痕跡的木頭本色。他擦得很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緊繃著,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接著是牌位。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個,用濕抹布仔細地、一點點地擦拭著上面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塵埃。每擦一下,牌位上那模糊的名字就清晰一分。

林建國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兒子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牛,在塵土飛揚中奮力勞作。他渾濁的眼睛里,那層麻木的冰殼似乎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裂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模糊的嘆息。他默默地彎下腰,撿起林浩扔在地上的另一塊稍干凈的布,走到另一邊,也開始默默地擦拭起一個牌位的底座。動作依舊緩慢,卻不再是之前的毫無生氣。

父子倆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抹布擦拭木頭的摩擦聲,以及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在古老的祠堂里交織回響。光線透過高窗上殘破的窗紙,落在他們身上,照亮了飛揚的塵土顆粒,也照亮了林浩額頭上滾落的汗珠,和他眼中那份近乎偏執的專注。

林浩感覺不到累。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擦拭自己蒙塵的靈魂。牌位上的名字越來越清晰,林氏列祖列宗仿佛正通過這些重新顯露出光澤的木牌,無聲地注視著他這個不肖子孫。那沉重的虧欠感,在這一下下的擦拭中,沒有減輕,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刺痛,卻也奇異地伴隨著一種贖罪的、微弱的釋放感。當他最終將擦拭干凈的牌位恭敬地放回原處,看著供桌重現深沉的木色,看著整個祠堂雖然依舊破舊但至少干凈整潔了許多時,他才感覺自己的手臂已經酸脹得抬不起來。

他喘著粗氣,放下抹布。轉身時,看到父親手里拿著三支新的線香(不知他何時出去買的),正小心翼翼地點燃。這一次,香火明亮,青煙裊裊升起,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在打掃過的祠堂里悠然彌漫,沖淡了之前的腐朽霉味。

林建國將香遞給林浩一支。林浩接過,看著手中那跳躍的火苗和升騰的青煙,又看了看供桌上母親那剛剛被他擦拭得光潔如新的牌位。昨夜夢中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孔,似乎在這一刻,在裊裊青煙中,終于模糊地顯露出母親生前那溫柔而疲憊的輪廓。

父子倆并肩而立,對著祖先牌位,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沒有言語,只有兩代男人沉重的呼吸和香煙繚繞中無聲的懺悔與聯結。

祭拜完畢。林浩走出祠堂,站在老宅破敗的院子里。鉛灰色的天空下,寒風料峭。他拿出那個黑色的筆記本,翻到“孝行積分”頁。他找到今天早上的日期,深吸一口氣,在那片空白的記錄欄上,鄭重地寫下:

?清理祠堂(供桌、牌位、地面):+30分

?參與完整祭祀(三七):+30分

筆尖在紙上劃出堅定的痕跡。陰孝的虧欠,在汗水和塵埃的洗禮中,邁出了艱難的第一步。積分瞬間飆升,沖出了負值的泥潭。行不孝的堅冰,在祠堂的塵埃落定后,裂開了更大的縫隙。而那個“21天戒除打卡”的APP界面上,“Day 21”的圖標,在他不知何時按下確認鍵后,悄然點亮。

祠堂的塵埃尚未落定,老宅院里的空氣依舊帶著清掃后的土腥味和線香清冷的余韻。林浩站在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下,翻開黑色的筆記本。指尖還殘留著擦拭牌位時沾染的微塵,他鄭重地寫下那兩行記錄,看著積分艱難地躍出負值的泥潭,沖上正值。

+30分。+30分。

數字是冰冷的,可胸腔里卻有一股陌生的、微弱的熱流在盤旋,試圖對抗這陰冷天氣和沉重氛圍。他合上筆記本,感覺手臂的酸脹感都似乎減輕了些。

回程的公交車上,父子倆依舊沉默。但林浩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同——父親林建國沒有像來時那樣,全程扭著頭,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的景致。他的肩膀似乎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偶爾,那渾濁的眼珠會極其緩慢地轉動一下,極快地瞥一眼身旁的兒子,又迅速移開。那目光里不再是全然的麻木和疏離,似乎摻雜了一丁點極細微的、難以解讀的探究。

林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確定,生怕這只是自己一廂情愿的錯覺。他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去捕捉。但父親已經恢復了那副石雕般的姿態,只有那雙布滿老繭、指甲縫里還嵌著祠堂污垢的手,無意識地、反復地相互揉搓著。

這一點點幾乎不存在的松動,像投入冰河的第一顆微小石子,甚至沒有激起一絲漣漪,卻讓林浩幾乎凍僵的內心,感受到一絲微弱到近乎幻覺的暖意。行不孝的堅冰,太厚了。

回到城里的家,那種無言的壓抑似乎被老宅的塵埃沖淡了少許。林浩主動鉆進廚房,開始折騰晚飯。冰箱里食材寥寥,他最終煮了兩碗寡淡的面條,煎了兩個邊緣焦糊的荷包蛋,一人一個。

面端上桌時,林建國正坐在他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藤椅上,出神地望著窗外逐漸沉落的夜色。聽到碗筷的輕響,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面前那碗熱氣騰騰(雖然賣相不佳)的面條上,又緩緩抬起,落在林浩還系著的、沾了油漬的圍裙上。他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極其細微,像是沙漠中干涸旅人無意識的唇語。沒有聲音。

但林浩看見了。他心臟猛地一縮,屏住了呼吸。

幾秒鐘的死寂。然后,一聲極其沙啞、低微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掩蓋的聲音,從父親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謝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塊沉重的巨石,轟然砸在林浩的心湖里,濺起滔天巨浪。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放碗的姿勢,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一股巨大的、酸楚的熱流猛地沖上鼻腔和眼眶,他慌忙低下頭,胡亂地“嗯”了一聲,聲音哽在喉嚨里,變了調。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回廚房,一把扯下圍裙,手指顫抖著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流拼命沖洗發燙的臉頰,試圖壓下那洶涌而來的、幾乎要決堤的情緒。父親的道謝,不是欣慰,不是認可,而是一把更加鋒利、更加精準的匕首,剖開了他層層防御的心臟,讓他看清里面沉積了多少虧欠和悔恨。這聲道謝,他根本不配。

晚飯在一種更加復雜難言的沉默中結束。那聲“謝了”之后,父親又恢復了沉默,但籠罩在他周身的那種堅冰般的絕望感,似乎融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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