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周末,黎羽照舊掐著午飯的點兒醒過來,一邊刷著微博,一邊哼著不知名的調子,等著外賣。一轉頭,居然看見還沒起床的林清嶼,走到她的床前,輕輕拍了拍她,語氣中帶著一絲緊張:“清嶼,你生病了嗎?”
“沒呢,就是今天想多睡一會兒,最近感覺有點累。”林清嶼悶悶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說完又翻了個身,仍然沒有要起床的樣子。
“好吧,那你再睡一會兒吧!”說著,黎羽又溜回了自己的床,“還以為你不舒服呢,畢竟你以前可是雷打不動的每天早上七點準時起床去圖書館,不管有沒有課。”
林清嶼躺得太久了,覺得整個人都軟趴趴的,頭也暈暈的,抱著枕頭坐了起來,整個人都是放空的狀態,聲音里的澀啞還沒有完全褪去:“黎黎,你有很喜歡過一個人嗎?”
“OMG,這是鐵樹開花了嗎?”黎羽夸張的捂著嘴,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再配上這夸張的語氣,弄的林清嶼一下子紅了耳根。
“快說說我們嶼嶼寶貝兒是很喜歡誰呢?”
“多高?長得帥嗎?我們學校的嗎?叫什么名字?”
“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呢?”
“他也喜歡你嗎?”
……
看著黎羽唾沫橫飛的模樣,林清嶼已經開始后悔剛剛問出那句話了……她實在是惹不起,只能出去躲一躲了。
手機一直叮咚作響,健身房嘈雜的人聲都掩蓋不住從手機里傳來的黎羽八卦的興奮聲。一條又一條的語音,像是緊箍咒一般,環繞在林清嶼耳邊。林清嶼只好開了靜音,以求短暫的清凈。
酣暢淋漓的運動讓林清嶼煩悶的心情稍稍有所疏解。
林清嶼從健身房的浴室出來,看到手機上無數條的未讀消息。其中大部分都是黎羽的消息,只有一條有用訊息:晚上的志愿活動時間提前,請所有核酸采集志愿者于下午五點半到北門集合。
林清嶼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五點了,已經沒有時間吃晚飯了,匆匆回宿舍放下東西,又急忙朝北門趕去。
林清嶼穿著厚厚的防護服,坐在室外,雖然已經是晚上了,但密不透風的防護還是讓她整個人都濕透了。加上一天沒有吃飯,感覺大腦的氧氣都格外的稀薄,機械而標準的重復著核酸采集的動作。
直到他坐到自己面前,林清嶼熟練標準的動作卡住了,棉拭子的包裝袋怎么也撕不開。
他試探的開口:“要不…我來?”
他的聲線和她記憶中的重合,一如既往的清躍,清躍中又帶著從前沒有的一絲成熟。
林清嶼抬起頭看向他,輕輕搖了搖頭,又立刻收回了視線。
他黑了一點,還瘦了一點,下頜角更分明了些,眉宇之間帶著一些疲憊,卻依舊沒法掩蓋雙眸中的光彩。
駱弋銘做完核酸,站在一側,等著他的助理做完核酸。
頭頂的燈光落下,二人的影子重合,她覺得他好像又高了一點。
林清嶼看了一眼他離開的背影,又趕忙回過神兒。
暮色蒼茫,唯獨他的背影熠熠生輝……
駱弋銘回到車上,點燃了一根煙,皺著眉,目光往離開的方向望去,卻只能看見面前排成長隊的人群。
他只能看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標準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眼尾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黑痣。眼睫濃密,眼眸黑亮,看向他的眼神溫和而清冷。
哪怕是隔長長的隊伍,一眼他就認出她了,可她應該根本就不認識他……
駱弋銘靠在后座上,突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和無力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下起了小雨,他看見她打著傘走了出來。她穿著一條淺褐色的吊帶長裙,露出了清晰的鎖骨和纖白的手臂,不規則的裙擺垂至腳踝。沒走幾步,一個男人追了出來,接過她手中的傘,二人并肩離開。
林清嶼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腳尖,心不在焉的走著,完全沒有聽見一旁的裴霖在說什么。一輛大G從身邊路過,濺起少許水花,裴霖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里帶。
林清嶼一時沒站穩,踉蹌了幾步,眼角的余光略過那輛車,一時愣住。
男人分明流暢的側臉隱在半明半暗的駕駛座,一手懶懶地搭在搖低的車窗上,一手扶著方向盤。
是他…
“清嶼,沒濺到吧?”裴霖的聲音讓她回過神兒。
她連忙抽出自己的手,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倦怠:“沒有,謝謝學長。”
裴霖看見自己落空的手,感覺心里也落空了。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都默契的沒有開口,直到走到學校的校車附近。
裴霖收了傘遞給她,林清嶼沒接。
“學長,我坐校車回學校了,也用不上了。還在下雨,你先拿著吧!”
“行,那我送你上車吧!”
“不用學長,很近的。”林清嶼說著便朝馬路對面跑去,點點泥濘濺上她的裙擺。
裴霖目送她上了車,她坐在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汽車發動,他朝著她擺了擺手,做著再見的動作,可惜她的眼神沒有看過來……
林清嶼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沒有人在,整個宿舍都黑漆漆的。
林清嶼木訥地坐在書桌前,腦海里全是駱弋銘今天的模樣和他的那句話。想著想著,忍不住使勁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長嘆了一口氣,趴在了桌上。忍不住問自己為什么今天連一句話也沒有跟他說啊?這么多年了,自己還是這樣膽怯。
突然亮起的燈光讓林清嶼有點不適應,換了個姿勢趴著,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清嶼,你怎么不開燈啊!”黎羽放下包,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
“剛回來,還沒來得及。”林清嶼撐著腦袋,有氣無力的回答道。
“這么疲憊,肯定是因為晚上沒吃飯。”黎羽舉了舉手上的袋子,“我就知道,幸好我有先見之明,特意給你買了點吃的回來。”
“黎黎,你真好!”
“嗯…”黎羽故意將語調拖得很長,拉過凳子坐到她的身邊,“那為了報答我的好,快老實交代,那個‘他’是誰。”
林清嶼小口小口的吃著東西,臉色平淡,故作平靜地開口:“駱弋銘。”
“哦!”黎羽白了她一眼,滿目的期待化為滿臉的無語。
這晚,林清嶼依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她試探性的開口:“黎黎?”
“怎么了?”黎羽的聲音還很清明。
“你怎么也沒有睡著啊?”
“你才是沒有睡著,我是還在玩手機。”黎羽的床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她掉了個頭,睡在了床的另一邊,和林清嶼頭挨著頭,“你最近怎么老是失眠啊?”
“簡單來說,就是為情所困。”
黎羽一下更精神了。
“小樣兒,我就知道。這有什么可困的,喜歡就去追啊!女追男隔層紗,再說了憑你這條件,那個男人能不擺到在你的石榴裙下。”
林清嶼沒再接話,暗自搖了搖頭。
“算了,我其實也沒有談過戀愛。正好明天學院有一個什么情感講座,我們一起去看看?”
“嗯…那就去看看吧!”林清嶼猶豫了一會兒便應下了。
**
駱弋銘工作結束回到家已經凌晨了。手機還在不停的響,全是經紀人發來的明天的工作安排以及注意事項,一條又一條,看得他頭腦發脹。他走到陽臺,點了一根煙,夜風拂面而來,讓他覺得稍稍緩解了些。
北川凌晨的街道上還行駛著不少車輛,兩旁的路燈依舊明亮,這個城市總是這么忙碌,他們也一樣,都在各自的道路上疾馳。
今天的相見隔了整整三年,她還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溫和而清冷,如天上明月。
皓月之光落在他身上,卻從不屬于他。
又下起了雨,駱弋銘掐了煙,躺回了房間。
枕邊的小鐵盒已經有些年頭了,卻依舊被人保護得很好,看不出一點斑駁的痕跡。他像往常無數次一樣打開它,里面只有一張泛黃的五塊錢紙幣。以及一張淡綠色卡片,上面的字跡已經斑駁,只能勉強認出來,寫著:謝謝小哥哥,我叫林清嶼。
駱弋銘的指尖落在林清嶼三個字上面,伴著輕柔的喃語:“林清嶼…”
十年了,他依舊記得那年夏日的午后,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那個毫無預料闖入她生命里的女孩……
那是一年暑假,午后悶熱,蟬鳴不止,駱弋銘還是如往常一樣,幫著奶奶看店。
她穿著一件淺綠色的連衣裙走進暖黃色調的老式糕點鋪,是那么顯眼,一下就闖入他的眼中,也闖入他的心底。
夏風從門縫里溜進來吹起她的發絲,絲絲縷縷地落在她白皙的臉龐,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秀氣的鼻子下面是亮晶晶的紅唇。
女孩站在透明的櫥窗前,低頭看著那盒桃酥,看了許久,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最后又轉身準備離開。
駱弋銘忍不住走過去,“你喜歡吃桃酥嗎?”
女孩抬頭望向他,先是輕輕點頭,后又搖了搖頭,“爸爸說這些都是沒有營養的零食,對生長發育和大腦發育都沒有用處。”
駱弋銘想如果連吃東西都只講究一個有沒有用,豈不是失去了人生的一大樂趣,又一次問道;“不是有沒有用,是喜不喜歡,是你自己喜不喜歡。”
“喜歡比有用更重要嗎?”
女孩的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疑惑。
“那當然。”駱弋銘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女孩沉默許久,最終輕輕點點頭,眼中又盛滿了笑意,“我想我是喜歡的,那我買一盒。”
“不用,我請你吃一盒。”
“我有錢的,小哥哥,我自己買。”說著,女孩便想要伸手去拿錢。不曾想,摸索了半天也沒找到自己的零錢包。一時間,女孩覺得十分尷尬,兩頰爬上了一抹紅暈,“我的錢包應該不小心丟了,我下次再來買吧!”
駱弋銘毫不猶豫的把桃酥塞到她的手里,沖她挑了挑眉,笑著對她說:“今天我奶他們都不在,我看店,就是我做主,我說請你吃就請你吃。”
“我回家一趟,待會把錢拿給你。”
“沒事的,都說了請你吃。”
女孩依舊搖頭。
正巧這時,晴空萬里的天幕突然變得陰沉起來,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要下雨了。”女孩望了一眼窗外,喃喃道。隨即向家里跑去。
“誒,桃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駱弋銘。”男孩的呼喊從身后傳來,和耳邊的風聲混雜在一起,融入十四歲這一年夏日的午后。
那天晚上他一直沒有等到她,第二天早上開店的時候,就看見了店鋪門口的小鐵盒。
那個暑假,他都再也沒有見過她。
幸運的是,開學后,他又遇見了她。
那一年,她剛來一中上初一,就已經很有名了,她太漂亮了也太優秀了,還有著十分優渥的家境。
他聽說她的父親是本市最好的醫院的一名心胸外科副主任醫生,她的母親是本市一所985大學的數學副教授。那是他第一次無法直面自己普通的家境,也是他第一次清晰地體會到自卑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