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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梭驚夢

  • 滄海織焰
  • 半畝塘主人
  • 1846字
  • 2025-08-31 00:46:42

山村織機被毀的打擊,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黃紉蘭強撐多時的身心。當夜,她便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意識在現實與虛幻的邊緣劇烈搖擺。雪繭將她拖回冰冷的窩棚,用冰冷的溪水一遍遍擦拭她的額頭,眼中滿是焦急與無助。

在灼熱和寒冷的交替侵襲下,黃紉蘭墜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記憶的碎片、現實的恐懼、未來的幻象,如同被投入沸騰染缸的絲線,瘋狂地交織、纏繞。

她仿佛又回到了黃家織坊尚未傾覆之時,母親還活著的時候。母親并非出身織戶,而是來自西南某個擅長刺繡的苗裔小族,她的手極巧,尤其擅長一種名為“數紗繡”的古老技法,能依循布料的經緯脈絡,繡出極具韻律的花紋。

夢境中,母親的面容模糊而溫暖,正坐在那架祖傳的三梭織機前。織機發出的不再是普通的“哐當”聲,而是如同戰鼓般沉重有力的轟鳴。母親的手在經緯間穿梭,動作卻緩慢得如同儀式。

“蘭兒,你看…”母親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縹緲而清晰,“經線為明,緯線為密…世人只見經之直,緯之橫,卻不知…紋樣在心,密碼在眼…”

黃紉蘭看到,母親織的并非尋常花紋。她每次引入緯線,并非隨意,而是嚴格地遵循著某種規律。每隔三根緯線,她便會用一種極其細微、幾乎與地色融為一體的特殊色絲,在特定的經線交叉點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線結,或是一個微小的色點。

“琉球…文字…”母親輕聲呢喃,手下不停。那些微小的線結和色點,在黃紉蘭高熱模糊的視線中,仿佛活了過來,跳躍著,組合成一種她依稀在宮川真吉物品上見過的、彎曲如海浪的異域文字!每一組三根緯線,似乎就隱藏著一個字符的秘密。

這場景如此真實,又如此詭異。黃紉蘭想靠近看清,夢境卻驟然扭曲!

冰冷的觸感將她拉回片刻現實。是雪繭在用濕布敷她的額頭。但下一秒,高熱再次將她拖入更深的幻境。

眼前的織機開始瘋狂地變形、膨脹!巨大的木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瞬間化作艨艟巨艦的龍骨!那上下翻飛的綜框,變成了鼓蕩的風帆!無數根緊繃的經線,化作了纜繩和船索!梭子不再是穿引緯線的工具,而是變成了一枚枚熾熱的炮彈,沿著導軌般的緯線軌道,呼嘯著射向虛無的黑暗!

“哐當!哐當!”的織機聲,變成了驚濤拍擊船身的巨響,變成了火炮轟鳴的震耳欲聾!

她感覺自己就在這艘由織機化成的巨大戰船上,在漆黑如墨、風暴肆虐的海面上顛簸航行。海浪是無數翻滾的布匹,染著赤紅、靛藍、黝黑各種顏色。遠處,有巨大的陰影在移動,是其他造型奇特的艦船,船上旗幟模糊,卻透著致命的威脅。

炮彈(梭子)在身邊呼嘯而過,激起沖天的水花(染液)。她緊緊抓住“船舷”(織機框架),看到雪繭的身影在甲板(機臺)上忙碌,似乎正在調整著“風帆”(綜框)的角度,躲避著攻擊。

甚至,她仿佛看到了陳澤!他站在船首,腰間的銅算盤在電閃雷鳴中發出冷硬的光澤,他手指飛快撥動,并非計算布匹,而是在測算著炮擊的仰角,引導著“梭子炮彈”的軌跡!

“經線為綱…緯線為法…”母親的聲音再次穿插進來,卻融入了風浪聲中,“…滄海…織焰…”

這混亂而宏大的幻覺,充滿了金屬的撞擊、木材的斷裂、海浪的咆哮和火炮的怒吼,光怪陸離,卻又有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真實感。它不再是溫暖的回憶,而是充滿了鐵與火、血與浪的預兆!

“啊——!”黃紉蘭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彈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得如同離開水的魚。

窩棚外天光微亮,寒風從縫隙中灌入。雪繭被她驚醒,連忙扶住她,用手語急切地詢問。

黃紉蘭劇烈地喘息著,夢中的景象依舊清晰地烙印在腦海里——母親的密碼織法、化作戰船的織機、狂暴的海洋、算盤指引的炮火……

她猛地抓住雪繭的手,聲音因高燒和激動而嘶啞:“我娘…她教過我…另一種織法…一種能藏住話的織法!”

還有那個夢…那真的是夢嗎?還是某種來自未來的、破碎的啟示?

她掙扎著爬到窩棚角落,拿出那些雪繭冒死保存下來的織機碎片,手指顫抖地撫摸著上面的榫卯和魚膠痕跡。

經線為明,緯線為密…

織機化船,滄海織焰…

高燒尚未完全退去,但一種比火焰更熾熱的明悟,在她眼中熊熊燃燒起來。

技藝,不僅僅是謀生、復仇的工具。它可以是語言,是武器,是通往更廣闊世界的舟船!

她看向東方,那是大海的方向。

“雪繭,”她轉過頭,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我們得活下去,活得更好。我們得…學會那種能說話的織法。我們可能…還需要一艘‘船’。”

雪繭看著她,雖然不能完全理解所有的話,但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黃紉蘭身上那股重生的、銳利如梭的力量。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晨光中,兩個少女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昨日的絕望仿佛被那個光怪陸離的驚夢燒成了灰燼,留下的,是更加堅韌的內核和一抹關于未來的、危險而炫目的幻影。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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