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勉強擠過靜默穹頂的縫隙,將第七區市集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冰冷。這里沒有喧囂的叫賣,沒有討價還價的吵鬧,只有一片壓抑的、流動的沉默。人們像灰色的潮水,在攤位之間緩慢移動,交換著生存所需的物資,以及遠比物資更重要的——信息。
埃拉拉低了斗篷的兜帽,將自己融入人流。她今天的公開任務是替清潔隊采購一批替換的吸音棉和消音凝膠原料。但她懷揣著另一個更隱秘的目的:像一只敏感的蜘蛛,潛入這片信息的暗網,通過她獨特的能力,捕捉那些漂浮在空氣中的情緒碎片和殘留聲紋,拼湊出這座城市的真實脈搏。
市場是寂滅之都的信息心臟,盡管這顆心臟必須在絕對的靜默中跳動。
她首先經過的是物資交換區。這里的交易最為直白。攤主們用最簡潔的手勢語或觸震編碼標明物品和價格。買主看中,放下相應的“貨幣”——通常是教廷配給的能量棒、干凈的凈水券,或者以物易物。整個過程迅捷無聲。
一個賣脫水蔬菜的老婦人,手指在攤位的木板上敲出“胡蘿卜-三根-換-一天水券”的節奏。她對面的男人搖搖頭,用手指比劃出“兩根”的數字。老婦人嘴角下垂,眼神黯淡,但還是點了點頭。交易完成。埃拉能從老婦人身上“聽”到一絲微弱的、焦慮的聲紋殘留——她的配給快用完了,必須換到足夠的水券。
不遠處,兩個男人在進行一筆更隱秘的交易。其中一人看似隨意地撫摸著一塊舊懷表的表殼,指尖卻在上面敲出復雜的密碼。另一人瞳孔微微收縮,同樣用指尖在褲腿上敲擊回應。埃拉捕捉到幾個關鍵詞的聲紋碎片:“西區…隧道…今晚…風險…”他們在計劃著什么違禁的行動。埃拉默默記下他們的特征。
她轉入黑市邊緣區。這里的氛圍更加隱秘和緊張。交易不再明目張膽,而是通過更隱蔽的方式進行。
一個靠在墻角的男人,手里把玩著一枚銹蝕的齒輪。他的眼神掃過人群,當與某個特定的人目光接觸時,他會極輕微地點頭或搖頭。這是在對暗號。埃拉看到一個人在他點頭后,看似無意地靠近,兩人手臂短暫接觸,一樣小東西就從一個人袖口滑入了另一個人的手中。那是幾片珍貴的抗生素藥片。
在一個堆滿廢棄電子元件的攤位前,攤主正用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在一塊電路板的灰塵上書寫著光碼信息。只有懂得特定角度和光線的人才能解讀。他正在兜售一小段被教廷刪除的、關于“大寂靜”之前世界的歷史聲紋碎片,要價極高。
埃拉的心微微一緊。這種東西極其危險,但也蘊含著真相。
她繼續深入,來到了市場更深處、更混亂的角落。這里的氣味也變得復雜起來——劣質燃料味、某種廉價刺鼻的香水味、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情欲氣息混合在一起。
這里是感官交易區。并非所有交易都涉及實體物品。
一些穿著暴露、妝容濃艷(在這灰暗的世界里顯得格外刺眼)的男女,站在燈光曖昧的巷口。他們不說話,也不做夸張動作,而是用眼神和身體語言發出邀請。一個穿著紅色破舊長裙的女人,用舌尖緩緩舔過干燥的嘴唇,眼神迷離而直接地鎖定了埃拉,手指輕輕劃過自己裸露的鎖骨下方。埃拉能從她身上“聽”到一種混合著麻木、絕望和刻意營造的誘惑的復雜聲紋,像一首走了調的老舊情歌。
另一個角落,一個瘦弱的少年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個小瓶。瓶子里裝著不同顏色的液體。他通過快速變換的手指符號向潛在客戶介紹:藍色瓶能讓你“看到”十分鐘的海浪(視覺記憶植入),紅色瓶能讓你“感覺”到一次擁抱的溫暖(觸覺記憶回放)…這是窮人的感官鴉片,廉價而危險。
埃拉感到一陣反胃,加快了腳步。但她的能力讓她無法完全屏蔽這些強烈的、扭曲的情感聲紋。孤獨、渴望、麻木不仁…各種情緒像污濁的空氣般包裹著她。
就在她準備離開這個區域時,她的注意力被巷子深處一個極其微弱的聲紋波動吸引了。那波動…很奇特,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尖銳感,和她昨天從那個哭泣老人附近捕捉到的異常聲紋很像!
她假裝系鞋帶,蹲下身,將感官聚焦于那個方向。
聲紋來自一個極其狹窄的、堆滿垃圾的死胡同。里面似乎有兩個人。埃拉“聽”不到對話,但她能“讀”到他們激烈交換的手勢語殘留的能量軌跡,以及更強烈的情緒波動。
一個身影(根據聲紋判斷,較為年輕男性)的情緒充滿了憤怒和恐懼:“…必須離開!不能再干了!那地方…那聲音…會逼瘋我們!”
另一個身影(更年長,更沉穩)則在努力安撫,但其情緒深處也藏著深深的恐懼:“冷靜!現在走就是找死!再堅持幾天…拿到那份‘證據’…”
“…證據有什么用?!我們都活不到那時候!你沒聽見昨晚倉庫里的尖叫聲嗎?!那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年輕人的手勢變得急促而狂亂。
年長者猛地抓住年輕人的手腕,動作強硬。一段更復雜、更快速的手語交換。埃拉只能捕捉到幾個片段:“…西區…地下…實驗室…樣本…泄露…”
西區地下實驗室!樣本泄露!
埃拉的心臟猛地一跳。這證實了她的猜測!教廷在西區進行著某種危險的實驗,而且可能出了問題!
年長者似乎說服了(或者說壓制了)年輕人。兩人的情緒波動逐漸平復下來。年輕人頹然地點點頭,做了個“再等三天”的手勢。隨后,兩人警惕地四下張望,一前一后,無聲地快速離開了死胡同。
埃拉依舊蹲在原地,心跳如鼓。她獲得了極其重要的信息,但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險。那“不是人能發出的尖叫聲”意味著什么?什么樣的實驗會讓人發出那樣的聲音?
她站起身,強迫自己恢復平靜,繼續完成采購任務。她需要這些常規物資作為掩護。
在購買消音凝膠原料時,她遇到了瑪莎,清潔隊那個瘦弱的女人。瑪莎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神躲閃。在交接貨物時,瑪莎的手指看似無意地在埃拉掌心飛快地劃了幾個符號——這是清潔隊內部表示“危險,小心,有耳目”的警告。
埃拉心中一凜,表面卻不動聲色,用標準的感謝手勢回應。
她抱著采購的物資,準備離開市場。就在經過一個賣舊玩具的攤位時,她的目光被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臟兮兮的、胳膊都掉了一個的舊布娃娃。但吸引埃拉的,不是布娃娃本身,而是它身上殘留的、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紋。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輕輕哼唱著一段破碎的、走調的搖籃曲。聲音里充滿了純真的愛意和不舍。
“…送給你了…替我陪著她…媽媽要去很遠的地方了…”
一段臨終的囑托。一個母親最后的聲音。
埃拉站在那里,仿佛被凍結了。這段聲紋如此微弱,卻又如此沉重,像一塊巨石投入她沉寂的心湖。
攤主,一個面無表情的老頭,注意到埃拉的凝視。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意思是“兩根能量棒”。
埃拉幾乎沒有猶豫。她放下兩根她自己也緊缺的能量棒,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破舊的布娃娃,仿佛捧著什么絕世珍寶,又仿佛捧著一顆破碎的心。
她將布娃娃緊緊抱在懷里,感受著那殘留的、微弱的愛與離別的震動,快步離開了市場。
今天的收獲遠超預期。她獲得了關于西區實驗室的寶貴線索,感受到了市場之下的暗流涌動,也背負上了一份沉重的、溫暖的悲傷。
她穿行在寂靜的街道,懷抱里的布娃娃仿佛在無聲地哭泣,也仿佛在無聲地歌唱。
而在她身后市場的陰影里,一雙冰冷的眼睛,正通過鏡面目鏡,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鏡面上,反射著那個賣舊玩具的老頭,正對另一個身影做出“目標已上鉤”的手勢。
陷阱,已然布下。而埃拉,正抱著那份溫暖的誘餌,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