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號”撕裂濃稠的灰霧,如同潛航器沉入永夜的海溝。外部的一切聲響仿佛都被這無盡的混沌吞噬,只剩下飛船引擎受損后不甘的低沉嗚咽,以及艙內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聲——徐淼淼的粗重紊亂,林沫沫的輕細卻緊繃。
離“時痕碑界”越遠,那股令人心安的平和氣息便消散得越快,仿佛剛才的經歷只是一場短暫而虛幻的美夢。周遭的混亂與壓抑卷土重來,甚至因為方才光明的對比而顯得更加獰惡。
徐淼淼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他雙手緊緊攥著座椅扶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那十年的痛苦記憶,如同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在他腦海中瘋狂翻涌。蝕骨的寒冷,撕裂靈魂的劇痛,無邊無際的絕望……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原以為是一場無妄之災,是命運惡意的玩笑,卻突然被告知,這一切竟是他深深敬仰的藥王谷谷主、林沫沫父親親手所為。為了保護他?為了今日之局?道理他懂,邏輯上也說得通,可那切身的十年煎熬,那無數個生不如死的日夜,豈是輕飄飄一句“不得已”就能抹平的?
一種被巨大命運裹挾、自身卻毫不知情的屈辱感,混合著對林青囊復雜難言的怨懟與對其舍身赴險的擔憂,幾乎要將他撕裂。體內的星辰之力似乎也感應到他劇烈的情緒波動,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光芒明滅不定,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為什么?”他聲音沙啞,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的疑問,更像是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憑什么……他憑什么替我決定……這十年……”
林沫沫沒有立刻回答。她專注地操控著飛船,避開一道突然出現的、扭曲的空間褶皺,船體劇烈顛簸了一下。她的側臉在控制臺光芒映照下顯得異常冷靜,甚至有些冷漠,但仔細觀察,能發現她抿緊的唇線和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直到飛船重新恢復平穩,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因為他是林青囊,是藥王谷谷主。因為他看到的,是星辰的軌跡,是可能毀滅整個現實的危機,而不是你一個人十年的痛苦。”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緊盯著前方變幻莫測的虛空,繼續道:“換做是你,站在他的位置,知曉‘鑰匙’的存在,知曉‘舊日支配者’的威脅,你會如何選擇?任由‘鑰匙’的氣息被‘祂’察覺,在你尚未成長起來之前就將你吞噬同化,然后眼睜睜看著牢籠破碎,萬物終結?還是選擇一種極端卻有效的方式,既能保護‘鑰匙’,又能為未來留下一線生機?”
“代價呢?!”徐淼淼猛地轉過頭,眼眶泛紅,“我的十年!生不如死的十年!就這么輕描淡寫地成為‘必要代價’的一部分嗎?!”
“從未輕描淡寫。”林沫沫終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刀,直刺人心,“父親的遺影中,有歉疚。這就夠了。這證明對他而言,這同樣是一個痛苦的決定,而非冷血的算計。但若重來一次,我相信他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她重新看向前方,聲音低沉了幾分:“藥王谷傳承的不僅是醫術毒功,更是一種責任。守護生命,有時意味著必須做出殘酷的抉擇。你若只沉湎于自身的痛苦,便辜負了他這十年布局,也辜負了那些至死守護在石碑旁的枯骨。你現在該想的,不是‘為什么是我’,而是‘如何完成使命’。”
話語如冰水澆頭,冰冷,卻瞬間壓下了徐淼淼心中翻騰的烈焰。他怔怔地看著林沫沫冷靜的側影,是啊,她在得知父親可能深陷絕境時,又何嘗不是將擔憂與恐懼死死壓下,第一時間思考的是下一步的行動?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那些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試圖將它們轉化為力量。現在不是內耗的時候。
就在這時,飛船的探測器突然發出一連串尖銳卻斷續的警報!
“警告…受到…強烈干擾…探測信號…衰減…”“檢測到…異常…引力源…前方…”“空間讀數…極度混亂…無法建模…”
林沫沫眉頭緊鎖,全力操控飛船減速。前方的灰霧不再是均勻彌漫,而是如同沸騰的墨汁般劇烈翻滾,隱約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深邃黑暗,連光線似乎都無法逃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力。更可怕的是,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深淵之底的嗡鳴聲開始穿透飛船的隔音層,直接作用于兩人的精神層面!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充滿了惡意與貪婪的精神低語,試圖鉆入他們的腦海,勾起內心最深的恐懼與陰暗面!
“是‘時淵’的邊緣效應!”林沫沫穩住船身,抵抗著那股吸力,“這里的時空結構極不穩定,而且是‘祂’的意志泄露最嚴重的地方!守住心神!”
徐淼淼悶哼一聲,那低語仿佛無數冰冷的觸手,纏繞上他的意識。十年前毒發時的痛苦幻象再次浮現,甚至變得更加扭曲恐怖,耳邊仿佛有無數聲音在嘶吼、嘲笑他的無能與被操縱的命運。他剛剛壓下的負面情緒如同被澆上了熱油,轟然爆燃!
星辰之力瞬間失控暴走!耀眼的星芒從他體內迸發,卻充滿了混亂與毀滅的氣息,甚至隱隱染上了一絲暗紅!
“徐淼淼!”林沫沫厲聲喝道,但她自己也被那無孔不入的低語干擾,臉色蒼白,操控飛船的動作出現了一絲遲滯。
就在這內憂外患的危急關頭——
咻!咻!咻!
數道慘綠色的能量束毫無征兆地從沸騰的灰霧漩渦中射出,刁鉆地襲向“雨燕號”的引擎和艦橋!
不是“燭龍”的制式武器,這能量更加陰冷、污穢,帶著純粹的“腐淵”氣息!
“敵襲!”林沫沫極限拉升起飛船,但仍有幾道光束擦過護盾,護盾能量驟降,發出刺耳的過載聲!
透過舷窗,他們看到從漩渦邊緣的灰霧中,悄無聲息地滑出幾艘怪異的“艦船”。那根本不能稱之為艦船,更像是某種巨大、腐爛的深海生物巢穴或是扭曲的有機物聚合體。它們表面覆蓋著蠕動著的、類似瘤狀血肉和骨質甲殼的混合物,不斷滴落著粘稠的暗綠色液體,所過之處,連空間都仿佛被污染腐蝕。這些怪船的頭部,鑲嵌著一顆巨大、渾濁的、如同眼珠般的晶體,正散發著惡意的光芒。
“是‘腐淵獵手’!”徐淼淼強忍著精神上的痛苦和力量的暴動,認出了這些怪物,“它們是‘隕星之地’本土被徹底腐化的生物,是‘祂’的忠實爪牙!它們能感知到‘鑰匙’的氣息!”
顯然,剛才“時痕碑界”的爆發雖然消滅了追兵,但也像黑暗中的燈塔,為他們引來了更可怕、更適應此地環境的獵殺者!
腐淵艦船那眼球般的晶體鎖定“雨燕號”,再次凝聚起慘綠的光芒。同時,一種更加尖銳的精神沖擊如同冰錐般刺向兩人!
“不行!必須沖過去!”林沫沫咬牙,將引擎功率推到受損狀態下所能承受的極限,“雨燕號”拖著不穩定的尾焰,試圖繞過前方的漩渦和攔截,沖向更深處。
但腐淵獵手的速度極快,而且它們似乎能利用時空褶皺進行短距躍遷,瞬間便再次堵截在飛船前方!數道腐蝕性能量束交織成死亡之網,籠罩而來!
徐淼淼咆哮一聲,試圖控制暴走的星辰之力構建護盾,但那力量卻時而渙散時而狂暴,根本無法有效凝聚!
眼看能量網就要擊中飛船——
千鈞一發之際,林沫沫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她猛地一拍控制臺某個隱蔽的符文,那是藥王谷飛船特有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的功能——“燃髓驅動”!
嗡!
“雨燕號”內部傳來一聲不堪重負的轟鳴,尾部噴射出的光芒瞬間變得熾亮無比,甚至帶上了幾分血色!飛船速度陡然飆升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化作一道近乎瞬移的血色流光,險之又險地從能量網的縫隙中穿透過去,直接將那幾艘腐淵獵手甩在了身后!
但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飛船內部多處傳來爆裂聲,警報燈瘋狂閃爍,幾乎全面癱瘓!引擎過載嚴重,隨時可能徹底報廢!
強大的過載力將兩人死死壓在座位上。徐淼淼在這極致的壓力和精神沖擊下,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都要被撕碎。那些負面低語和痛苦記憶變得更加洶涌,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淪的邊緣,他仿佛又看到了林青囊那疲憊卻堅定的眼神,聽到了他那急促的遺言:“……唯有極致的死亡……才能孕育……對抗‘腐淵’的新生……”
極致死亡……對抗新生……
如同醍醐灌頂!
他一直在抗拒那十年的“死亡”,視其為痛苦的根源。但如果……如果那本身就是淬煉的一部分呢?如果唯有真正經歷過“死亡”,才能理解“生”的真諦,才能擁有對抗“腐淵”這種代表終極“死寂”與“腐朽”的力量?
一瞬間,所有的掙扎與怨懟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他不再抗拒那些痛苦的記憶,而是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主動擁抱它們,去體會那“死亡”中蘊含的另一種意味——不是終結,而是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堅韌!
“啊——!!!”他發出一聲長嘯,不再是痛苦的吶喊,而是帶著一種破而后立的決然!
體內那暴走混亂的星辰之力,隨著他心境的陡然轉變,開始發生奇異的變化。那璀璨的星芒并未減弱,反而更加熾盛,但其中的混亂與暗紅色彩卻被迅速剝離、凈化!光芒變得更加純粹、更加凝練,仿佛經歷了烈焰灼燒后留下的真正精華!
星火淬煉,涅槃重生!
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沉穩、厚重,雙眸之中星光流轉,深邃而堅定。那侵入他腦海的腐淵低語,仿佛遇到了克星,尖嘯著被逼退出去!
“我好了!”徐淼淼的聲音沉穩有力,他雙手猛地按在控制臺上,精純而磅礴的星辰之力如同溫順卻又強大的洪流,洶涌地注入飛船幾乎干涸的能量系統!
得到這股新生力量的強力支援,“雨燕號”瀕臨崩潰的系統暫時穩定了下來,護盾重新生成,雖然依舊薄弱,卻足夠堅韌!
林沫沫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感受到他那截然不同的力量氣息,瞬間明白他突破了心魔。她沒有多問,只是重重一點頭:“抓緊!我們要沖進漩渦了!”
前方,那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灰霧漩渦已近在眼前!“雨燕號”如同撲火的飛蛾,一頭扎了進去!
霎時間,天旋地轉!
所有的探測器屏幕全部雪花一片,外部景象完全消失,被扭曲混亂的色彩和線條取代。飛船仿佛被扔進了一個瘋狂的洗衣機,承受著來自各個方向的巨大撕扯力。如果不是徐淼淼及時提供了強大而穩定的能量支撐,以及林沫沫神乎其技的操控,飛船早在進入的瞬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那腐淵的低語在這里達到了極致,如同潮水般不斷沖擊著他們的意志防線。
但這一次,徐淼淼穩如磐石。他的星辰之力形成一道純凈的光暈,不僅護住自身,也將林沫沫籠罩在內,有效抵御著那無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林沫沫則屏息凝神,全部的心神都用于感知那微弱到極致的時空流變,憑借直覺和藥王谷傳承中對能量脈絡的獨特理解,操控著飛船在這片絕對的混沌中尋找著那條唯一的、通向“時淵”最深處的路徑。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那劇烈的撕扯力和混亂的景象驟然消失。
飛船猛地一輕,沖破了某種界限。
他們沖出了漩渦通道!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即使已有心理準備的兩人,也瞬間窒息,瞳孔驟縮。
這里,就是“時淵”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