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光棒的冷光,勉強驅散管道前方一小片黏稠的黑暗。空氣變得潮濕陰冷,帶著濃重的鐵銹、腐朽木材和劣質燃料混合的刺鼻氣味。腳下不再是光滑的合金,而是坑洼不平、偶爾還有積水的混凝土路面。管道在這里匯入了一條更寬闊的、似乎是人工開鑿的地下隧道。
tunnel壁兩側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巖石結構。廢棄的傳送帶、生銹的鐵軌和不知用途的巨大金屬罐散落在角落,如同史前巨獸的骸骨。遠處隱約傳來模糊的回聲,像是機器的嗡鳴,又像是某種地下生物的嘶叫,在這寂靜中被無限放大,令人不安。
這里就是舊港區,金陵城光鮮表皮之下,腐爛的暗瘡。
“這邊?!标愩旱吐曇?,憑借著模糊的記憶和對環境的觀察,引導著方向。他依舊背著昏迷的徐淼淼,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謹慎。林沫沫緊隨其后,感官提升到極致,如同夜間狩獵的母豹,捕捉著任何一絲可疑的動靜。
偶爾,隧道旁會出現一些岔路,通向更深的黑暗,里面有時會閃過一兩雙警惕或貪婪的眼睛,但感受到陳恪身上尚未散盡的煞氣和林沫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大多都迅速縮了回去。舊港區的生存法則第一條:別惹不該惹的人。
七拐八繞之后,陳恪在一個不起眼的、被廢舊集裝箱半掩著的鐵門前停下。門上沒有鎖,只有一道復雜的機械密碼盤。陳恪回憶著徐淼淼偶爾提及的零星信息,嘗試著輸入了幾組數字。
“咔噠?!?
一聲輕響,門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狹窄樓梯。一股更濃重的霉味和灰塵味涌出,但至少沒有明顯的危險氣息。
“這里應該是徐家早年廢棄的一個物資中轉點,知道的人很少?!标愩〗忉尩?,率先走了下去。
地下空間不大,只有十幾個平方,堆放著一些蒙塵的板條箱,角落里有一張簡陋的行軍床和一個廢棄的工作臺,臺子上還散落著一些老式的工具零件。頭頂一盞昏暗的應急燈提供著唯一的光源。這里顯然荒廢已久,但相對封閉,暫時安全。
陳恪小心翼翼地將徐淼淼平放在行軍床上。徐淼淼依舊昏迷不醒,嘴唇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紺紫色,呼吸微弱,那被蛇咬傷的手臂腫脹得發亮,烏黑色澤雖然被林沫沫的針法暫時鎖住,但邊緣開始滲出淡淡的黃水,情況正在惡化。
“林小姐!”陳恪急切地看向林沫沫。
林沫沫一言不發,快速檢查了一下房間入口,將那鐵門從內部卡死。然后走到徐淼淼床邊,扯開他手臂上的衣袖,仔細觀察傷口。
她從腰間取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打開,里面是各種型號的銀針、小刀、鑷子和一些裝著不同顏色液體的微型密封管。她先取出一根三棱放血針,在傷口中心輕輕一刺。
紫黑色的毒血緩緩流出,滴落在她早已準備好的一張白色試紙上。
血液并未完全凝固,但流動性極差,顏色深得發黑,并且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腥臭和某種化學藥劑般的甜膩氣味。
林沫沫眉頭緊鎖。她取出一根細如發絲的銀針,探入毒血中,仔細觀察針尖顏色的變化。接著,她又取出幾個密封管,將極少量的毒血滴入不同的溶液中,觀察其反應。
有的溶液瞬間沸騰變黑,有的則凝固成膠狀,還有的散發出刺鼻的煙霧。
陳恪緊張地看著她一系列嫻熟而古怪的操作,大氣不敢出。
良久,林沫沫才直起身,眼神凝重地看向陳?。骸斑@不是單純的生物蛇毒?!?
“什么意思?”
“毒液里至少混合了三種以上的劇毒成分?!绷帜穆曇敉高^電子合成,依舊冰冷,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第一種,是那怪蛇自身的生物神經毒素,能快速麻痹神經系統,導致呼吸衰竭。第二種,是一種高濃度的合成化學毒劑,具有強烈的腐蝕性和血液毒性,應該是來自舊港區排放的某種工業廢料,被那蛇長期攝入積累在了毒腺中?!?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回徐淼淼蒼白的臉上,緩緩道:“最麻煩的是第三種……那是一種極其古老、幾乎失傳的植物萃取毒素,名為‘彼岸花燼’,其特性是能劇烈燃燒生機,透支生命元氣,中者往往會在極短時間內油盡燈枯而亡……這種毒,通常只記載在一些最古老的毒經典籍中,現代幾乎不可見?!?
陳恪聽得心驚肉跳:“那……那少爺他……”
“三種毒素相互催化,變異極快,尋常解毒劑根本無效?!绷帜渎暤?,“若非我之前用針法強行鎖住他的心脈和主要經絡,他早就死了十次了?!?
“那……那還有救嗎?”陳恪的聲音帶著絕望。
林沫沫沒有立刻回答。她再次看向徐淼淼,眼神復雜難明。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徐淼淼冰冷的手腕,感受著那微弱卻異常頑固的脈搏跳動。
忽然,她像是察覺到了什么極其細微的異樣,指尖微微一頓。
她猛地俯下身,幾乎將耳朵貼到徐淼淼的胸口,仔細傾聽。除了微弱的心跳和艱難的呼吸聲,似乎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無數細小沙粒摩擦的簌簌聲,從他體內深處傳來?
她立刻翻開徐淼淼的眼瞼,瞳孔對光反應微弱,但在那瞳孔最深處,似乎隱約有一點極淡的、不正常的幽藍色熒光一閃而逝!
林沫沫的身體猛地繃直,像是發現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連退兩步,撞到了身后的工作臺,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林小姐?”陳恪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
林沫沫死死盯著昏迷的徐淼淼,電子合成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仿佛冰冷的機器出現了裂紋:“他體內……早就有一股極強的陰寒毒素盤踞……與這新中的蛇毒……性質截然相反……正在相互沖突……”
“什么?!”陳恪徹底懵了,“早就有一股毒?怎么可能?少爺他一直……”
“不會錯!”林沫沫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發現驚天秘密的震駭,“那股陰寒之毒……深沉隱晦……幾乎與他自身的生機糾纏在一起……年份極久……像是……像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根基之毒!”
根基之毒!與徐淼淼那所謂的“先天弱癥”同源?!
而新入侵的混合蛇毒,熾烈暴虐,如同烈火,正在他體內與那股陰寒根基之毒瘋狂沖突廝殺!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中毒!
這是一場發生在徐淼淼體內的、兩種絕世奇毒之間的戰爭!
而他這副早被掏空的身體,就是戰場!
林沫沫終于明白,為什么徐淼淼之前吸入那點“蛇蜒”毒霧,反應會那般異常!那點毒性,對他體內盤踞的根基之毒而言,恐怕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她也瞬間想通了另一件事——徐淼淼之前啟動那能量脈沖裝置后極度虛弱,恐怕不只是因為病體支離,更可能是因為動用那種力量,會劇烈消耗他用來壓制體內根基之毒的本就所剩無幾的生機!
這是一個行走在刀尖上,時時刻刻都在與體內毒素抗爭,隨時可能徹底崩潰的人!
那他之前表現出來的虛弱……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他讓自己取心頭血……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無數的疑問和寒意瞬間席卷了林沫沫。
她看著床上氣息奄奄的徐淼淼,第一次覺得,這個看似脆弱不堪的男人,比她遇到的任何敵人都要可怕和……深不可測。
“林小姐……現在……到底該怎么辦?”陳恪的聲音帶著哭腔,徹底沒了方寸。
林沫沫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無論真相如何,現在必須先保住他的命!只有他活著,才能問出答案!
她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快速從金屬盒里挑選出十幾根不同的銀針和兩個裝著碧綠色和乳白色液體的密封管。
“按住他。接下來,會很痛苦?!彼穆曇艋謴土酥暗谋淦届o,“我要用針和藥,引導他體內兩股毒素……暫時‘平衡’?!?
這不是解毒,而是在走鋼絲!一旦失控,毒素徹底爆發,徐淼淼會瞬間斃命!
但她必須賭一把!
賭她的醫術,賭徐淼淼命不該絕,也賭……他背后那巨大的秘密,不會讓他就這么輕易死去!
淬毒的銀針,再次亮起了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