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懷
人的一生,總要學會面對失去??墒サ哪且豢蹋瑳]有人真的懂得如何釋懷。我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某段光陰被風帶走,眼前空空,心里也空空。那空虛,常常像潮水,涌上來,漫過腳踝,漫過胸口,最終淹沒了呼吸。
有時候我覺得,釋懷是一種謊言。因為誰能真正忘記?那些夜深人靜時不經意浮現的面孔,那些不小心聽見便讓心口發緊的旋律,那些反復夢見、又不敢多夢的舊景,怎么可能因為一句“放下”就煙消云散。釋懷更多時候,只是你學會把心底的喧囂收攏,藏在平靜的日子里。別人看見你微笑,你也覺得自己淡然,可只有你自己明白,那笑意背后,有一道暗影一直不曾消散。
可是人終究要往前走。時間的腳步不曾停下,不會因為你還困在昨日就放你一馬。你不得不繼續,繼續去工作,繼續去生活,繼續在這熙攘的人間里與無數人擦肩而過。你會慢慢發現,痛苦不會因為被遺忘而消失,它只是被稀釋,被無數新鮮的瑣碎所覆蓋。也許某天,你突然意識到,你已經好久沒有在夢里見到那個人,好久沒有在路上因為一個影子而恍惚。那一刻你才會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某種重量,卻也知道,那并不是徹底的遺忘,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放過。
釋懷從來都不是一件大張旗鼓的事。它不像小說里的頓悟,不會有驚雷乍起的瞬間,也不會有淚流滿面的宣泄。它往往悄悄發生。某個午后,你看見街角的咖啡店換了新招牌,你才忽然想起,好久沒有再去那里坐過。某個清晨,你走過常常駐足的橋頭,才發覺那里曾經的思念已經不再涌動。某個夜里,你再也沒有翻找過舊信件、舊相片,它們依舊靜靜地躺在角落,而你已經不再需要它們提醒什么。
釋懷更像是一種對自己心境的安頓。你接受了失去,接受了遺憾,接受了世事無法圓滿。很多時候,我們太執著于一個答案。為什么離開?為什么錯過?為什么不行?我們拼命追問,得到的卻往往只有沉默。直到某一日,你終于明白,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能得到回答,不是所有的遺憾都能被彌補。你與其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解釋,不如學會和空白共處??瞻滓彩谴鸢福m然殘缺,卻是現實。
在釋懷的過程中,人也會變得溫柔。因為你懂得了痛,所以你不愿再輕易給別人痛。你開始學會體諒,學會在別人身上看見當初的自己。你會在朋友的傾訴中默默陪伴,不再急于勸解;你會在別人的爭執里選擇沉默,因為你明白,很多話,不是說了就能解決,時間才是唯一的解藥。
釋懷并不是遺忘過去,而是承認過去的存在。你承認那段時光真實發生過,你曾經那樣熱烈地愛過,或是那樣深切地恨過。你承認那時的自己不夠聰明,不夠勇敢,甚至不夠成熟。你承認你做錯了很多選擇,也失去了很多機會??墒悄阋仓?,沒有那些錯與失,就不會有今日的你。釋懷的力量,就在于此。它讓你和過去的自己握手言和,不再苛責,也不再逃避。
人到某個年紀,會漸漸明白,生活的真相并不是擁有,而是學會失去。那些曾經令你痛苦的告別,最后都會成為你的一部分。它們讓你變得柔軟,又讓你變得堅韌。你學會了在人群中微笑,也學會了在孤獨里安靜。你會發現,即便沒有誰陪伴,你也能走過風雪;即便失去了什么,你依舊擁有整片天空。釋懷不是一場結束,而是一種延續。你帶著遺憾繼續前行,讓遺憾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當某一天,你坐在黃昏的長椅上,望著遠方的天空漸漸染上暮色,你忽然會明白,原來釋懷不過是另一種愛。你仍然愛那個人,仍然愛那段時光,只是你不再執著于占有,不再奢望重來。你讓它們靜靜地躺在記憶里,偶爾想起時,心里泛起的不是痛,而是溫柔。
釋懷,并不是終點,而是旅途中的一個驛站。你在那里休憩,擦拭傷口,調整呼吸,然后重新上路。前方依舊有風雨,也有新的陽光。你會遇見新的風景,也會遇見新的自己。而當你回望時,你會輕輕一笑:原來所有的失去,都是為了讓你學會如何更好地前行。
所以,釋懷并不是忘記,而是接受。接受這世間的不完美,接受人生的缺憾,接受自我的不足。釋懷是心底的一句低語:“沒關系,一切都好。”當你真的能說出這句話時,你會發現,心里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紛亂。你不再與往事為敵,不再與自己較勁。你終于能在喧囂的人世間,靜靜地走一段路,哪怕無人同行,也覺得平和安寧。
某一天你合上眼,聽見風里有桃花瓣飄落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讓人覺得,這世間終于安靜了。
而這,便是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