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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胭脂旗袍

民國二十三年的深秋,蘇州巷弄里飄著綿密的冷雨。我攥著當鋪掌柜給的五十塊大洋,指尖幾乎要嵌進潮濕的油紙傘柄里——那是母親留下的最后一件東西,一件石榴紅的蘇繡旗袍,被我當了來湊父親的藥錢。

當鋪在巷尾,門臉兒陳舊得像塊發霉的糕餅。掌柜是個獨眼的老頭,枯瘦的手指撫過旗袍領口時,我看見他喉結動了動:“姑娘,這料子是上等的杭綢,繡的是‘并蒂蓮’,可惜……”他頓了頓,獨眼突然亮得嚇人,“可惜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我沒心思聽他胡扯,接過錢就往藥鋪跑。父親咳得快把肺咳出來了,大夫說再拖下去,冬天都熬不過。可那夜,我剛把藥煎好端進里屋,就聽見外屋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有人在翻找東西。

“誰?”我抄起門后的頂門棍,猛地拉開里屋門。

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正好照在八仙桌上——那件石榴紅的旗袍,正安安靜靜地鋪在桌布上,領口的并蒂蓮沾著細碎的雨珠,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

我頭皮一陣發麻。當鋪離我家足有三里地,旗袍怎么會自己回來?我沖過去想把它扔出去,手指剛碰到綢緞,就猛地縮回手——那料子冰涼刺骨,像是裹著一塊寒冰。

“姑娘,別扔。”

身后突然傳來女人的聲音,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我回頭,看見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站在門檻邊,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臉色白得像紙。她目光落在石榴紅旗袍上,眼圈慢慢紅了:“那是我的東西。”

我攥著頂門棍的手止不住地抖:“你是誰?這是我母親的旗袍!”

女人笑了笑,笑聲里帶著水汽:“你母親叫沈玉容,對不對?二十年前,她從蘇州繡娘柳含煙手里,買走了這件旗袍。”她往前走了兩步,我才看見她的腳踝上纏著一圈紅線,紅線里滲著黑紅色的血,“可她不知道,這件旗袍,是用柳含煙的命繡的。”

民國三年,柳含煙是蘇州城里最有名的繡娘。她繡的并蒂蓮能引來蝴蝶,繡的牡丹能招來蜜蜂,可她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唱戲的名角蘇硯秋。那年蘇硯秋要去上海搭班,柳含煙連夜繡了這件石榴紅旗袍,想在他走之前送給他,讓他記得蘇州有個等他的人。

可送旗袍的前一夜,蘇硯秋的戲班來了個新老板,老板的女兒看中了蘇硯秋,非要他入贅。蘇硯秋猶豫了三天,最終還是收了老板的聘禮。柳含煙得知消息那天,正坐在窗前繡旗袍的最后一針,針腳扎進指尖,血珠滴在綢緞上,她沒擦,就著血繡完了最后一片蓮瓣。

“她把所有的念想都繡進了旗袍里,”月白旗袍的女人輕聲說,指尖拂過旗袍領口的并蒂蓮,“然后就抱著旗袍,投了平江路的河。臨死前,她在旗袍下擺繡了一行小字——‘君若負我,魂纏此袍’。”

我聽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藥碗。藥汁灑在地上,冒著熱氣,女人的臉色突然變了,往后縮了縮,像是怕被熱氣燙到:“你父親……是不是總咳嗽?夜里總說胸口悶,像有東西壓著?”

我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因為沈玉容穿這件旗袍的第三年,就開始咳嗽,咳了五年,最后也是咳著走的。”女人的聲音沉了下去,“這件旗袍里纏著柳含煙的魂,誰穿它,誰就會替她受相思的苦,最后像她一樣,咳著血離開。”

我想起母親臨死前的樣子——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咳出來的痰里帶著血絲,卻總在夜里把這件旗袍拿出來,摸了又摸,嘴里喃喃地念著“對不住”。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才明白,母親早就知道旗袍的秘密,可她舍不得扔。

“那你……”我看著女人腳踝上的血線,突然反應過來,“你就是柳含煙?”

女人點了點頭,眼圈紅得像要滴血:“我困在這旗袍里二十年了,看著一個又一個人穿它,又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沈玉容是個好人,她知道我的事后,總給我燒紙錢,說要替蘇硯秋給我賠罪。可她越是好,我就越愧疚,我不想再害任何人了。”

她走到我面前,遞過來一根銀針,銀針的針尖閃著冷光:“明天天亮前,你把旗袍下擺的小字挑開,用這個扎破指尖,滴三滴血在上面。我的魂就會跟著血走,再也不會纏著這件旗袍了。”

我接過銀針,指尖發顫。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欞,像有人在輕輕嘆息。柳含煙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懇求:“姑娘,我只想走得安心些。”

那天夜里,我坐在燈下,小心翼翼地挑開旗袍下擺的針腳。果然,里面繡著一行極小的字——“君若負我,魂纏此袍”。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銀針扎向指尖,血珠滴在綢緞上,瞬間被吸收,像是被什么東西吞了進去。

就在第三滴血滴下去的瞬間,屋里的燈突然滅了。我聽見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身后走到面前,然后是柳含煙的聲音,比之前輕快了許多:“謝謝你,姑娘。”

我睜開眼,月光下,柳含煙的身影正慢慢變得透明,腳踝上的血線也消失了。她最后看了一眼旗袍,笑了笑:“蘇硯秋后來在上海娶了老板的女兒,可沒過幾年,就被老板陷害,關進了大牢,最后死在了牢里。他臨死前,還抱著我送他的那塊繡帕,說對不住我。”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像要融進月光里:“其實我早就不恨他了,只是放不下。現在好了,終于可以走了。”

話音剛落,柳含煙的身影徹底消失了。屋里的燈又亮了起來,旗袍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領口的并蒂蓮像是少了些什么,卻比之前柔和了許多。

第二天一早,我把旗袍洗干凈,疊好放進了箱子里。父親的咳嗽突然好了許多,能坐起來喝粥了。后來我才知道,母親當年買旗袍時,就知道柳含煙的故事,她買下旗袍,是想替蘇硯秋還了這份債。

再后來,我把旗袍傳給了女兒。女兒結婚那天,穿著這件石榴紅的旗袍,站在陽光下,領口的并蒂蓮顯得格外鮮艷。有人問我,這件旗袍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我笑著搖了搖頭。

有些故事,適合埋在心底,就像有些魂,終于找到了歸處。只是偶爾在深夜,我會聽見衣柜里傳來輕輕的嘆息,那嘆息里沒有悲傷,只有釋然。我知道,那是柳含煙,她還在看著這件旗袍,看著穿著它的人,過著她沒能過上的安穩日子。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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