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便是趙后忌辰。
母后去世時,燕安僅不過兩歲,可那日滿殿宮人的慌亂,母后了無氣息的安靜,還有滿殿的血紅都時常出現在燕安的夢魘之中。
燕安從不碰紅色,紅色總會讓她想起那天黑夜里的暗紅是那樣扎眼,一覽無余的是她心底的恐懼。
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太過年幼才導致被夢魘所困,如今她才明白,這是在提醒著自己,勿忘母仇。
一夜無眠的燕安,卯時便開始沐浴更衣,她專門為自己腳下墊了紅綢,只為在今日這個特殊日子來時時提醒自己母后的血海深仇還未得報。
辰時燕安出發前往皇陵參加祭祀典禮。
到了皇陵燕安就忍不住淚流不止,眼前仿佛又被黑與紅裹挾。
跪在母親的牌位前,燕安心里暗暗發誓:
母后,你在天有靈請保佑女兒將害你性命的畜生揪出,女兒必將讓其百倍承擔您所遭受的厄難!
燕安眼睛腫的如核桃般完成了整場儀式。
待正式典禮結束后,眾人退下,殿里僅剩下帝后和薛貴妃在,燕安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漸漸哭出聲來。
燕安本就纖弱的身體穿著孝服小小的一團不停的抖動,讓人看著鼻酸不已,薛貴妃忍不住上前不住輕撫著燕安的后背安慰:
“燕安,你母后在天上看著你都長這么大了,她會安息的。”
燕安轉頭紅著眼眶問薛貴妃:“薛娘娘,我的母后為什么難產而死?”
薛貴妃躲開了燕安的眼神,朝燕帝的方向看去。
燕安也立刻膝行向燕帝,抓著燕帝的衣袍哀聲哭道:
“父皇,張淑妃害兒臣母后在地下長眠十五載,讓女兒兩歲就沒了母后,可她竟還在冷宮茍活至今,女兒好恨,女兒求父皇讓女兒站在張淑妃面前好好問問她到底為什么?她怎么敢?!”
張皇后身邊的喬嬤嬤這時上前來:“公主殿下,張淑妃在冷宮里瘋了。”
燕安看也不看她怒斥道:“本宮在跟自己的父皇說話,你是什么東西,敢在這里插嘴阻攔本宮!”
嬤嬤訕訕的退下,張皇后臉色有些不自然,正想開口,只見燕帝憐愛的扶起燕安,輕輕為燕安拭去臉上的淚水。
“當年若不是因毓棠,那毒婦也不該茍活至今,好孩子,你不必為她煩心,即便立刻將她打殺了也使得,見一面又有何不可,只是…”
燕帝轉頭看向張皇后:“毓棠,一會回宮就安排人帶燕安去冷宮見張淑妃,多帶幾個侍從,張淑妃瘋了,別傷到燕安。”
張皇后順從的稱是,讓人看不出臉上的神色。
進了宮門,燕安便聽皇后身邊的下人來報:
“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說她與張淑妃畢竟是親姐妹,不忍在冷宮看她瘋癲的樣子,派奴才帶人領公主去冷宮見張淑妃,還請殿下見諒娘娘因顧念人倫之常不能陪同。”
燕安在步輦上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挑了挑眉問道:“怎么不是皇后身邊的喬嬤嬤來領本宮?”
回話的人身子壓的更低了,“皇后娘娘身體不適,還需喬嬤嬤貼身侍候。”
燕安聽了這話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不予置評,只是輕抬下頜示意起駕。
步輦搖搖晃晃的前行,燕安閉著眼算著路程和方向,她敏銳的感覺剛南行了一里,現在又向北快行了一里。
他們在繞路!
燕安睜開眼盯著前面抬攆的太監忍不住冷笑,真把她當傻子哄呢。
半個時辰后,燕安終于順利到了張淑妃殿門口,燕安下了步輦輕笑:“這冷宮果然偏僻難行啊。”
不待宮人回話,燕安便自顧自的前行,只留下一句讓眾人在外面等候,便徑直走進屋里。
屋內雖并無任何陳設,可整體倒算得上干凈。
“奴婢見過公主殿下!”
燕安偏頭,一個干瘦的小宮女正在慌忙磕頭請安,小宮女的身軀肉眼可見的顫栗不止。
小宮女的身后榻上躺了一個女人,靜靜地,毫無意識。
感覺到燕安走進,小宮女立刻磕磕巴巴著急解釋:
“張淑妃近日瘋病愈發嚴重,已經開始白日昏迷不醒了!”
燕安垂眸,感受了一下房里的氣息。
小宮女急促氣短的氣息,榻上張淑妃氣若游絲的微弱氣息,還有……
這屋子里還有第四人的氣息!這個氣息呼吸的間隔與輕重,她今天在典禮上聽到過!
燕安裝模作樣憤憤的罵了幾句張淑妃,趁機上前仔細查看張淑妃。
只見榻上女子蒼白的臉,黑白叢生的發,深色臟亂的衣服上還有些沒干的水漬,屋內隱隱還有些藥味。
只怕這昏迷不醒是人為吧?
很明顯張皇后不想讓自己見到張淑妃,即便張淑妃已經瘋了。
再待下去也沒什么意思了,于是燕安故作忿忿地甩袖而去,心中疑惑越發多了起來。
張皇后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或許要想辦法避過眾人再見一次張淑妃了,會不會張淑妃根本沒瘋?
燕安一路盤算著如何能單獨見到醒著的張淑妃,眨眼間就回到了公主府。
一走到正廳,燕安就看到宮里的小太監站在廳旁候著,而清川坐在一旁面無表情的喝茶。
燕安直覺不妙,自己剛從宮里出來,宮里又來人了?
看著燕安走進前廳,太監小步恭敬上前行禮:“皇后娘娘吩咐,請公主殿下和楊小姐明日去上清院報到。”
清川有些疑惑:“上清院?”
小太監恭敬的回話:“上清院是皇家學院,除了皇家子弟還會選拔京中各府的出挑公子與小姐進入上清院陪讀。”
看到楊清川聽到讀書就控制不住擰成一團的臉,燕安臉上劃過一絲不著痕跡的笑。
接著又聽小太監補充道:上清院建在燕京城郊青云山的半山腰,正常情況下十五日休沐一次,非休沐不得外出,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以及二公主殿下都在上清院中。”
這下燕安也笑不出來了。
這跟坐牢有什么區別!
清川恍然間苦中作樂:怪不得來燕京后,幾位皇子和公主從未出現過,原來竟是被收監了!
送走小太監,清川向燕安叫苦不迭:
怎么來燕京還要讀書呀?你聽到了嗎?十五日休沐一次!并且非!休!沐!不!得!外!出!這什么日子啊!我寧愿回南境沒日沒夜的在軍營里操練!”
雨濛忍不住偷笑,霧影倒是很興奮,“那上清院豈不是有很多人!”
清川咬牙給了霧影一個爆栗,看著霧影捂頭可憐兮兮的用眼神抗議,心下稍微舒坦些。
她扭頭問燕安:“為什么突然把我們送進上清院啊?我們都及笄了怎么還要去學堂?”
“送我們去坐牢啊,還能為什么。”
燕安坐下隨意往后一靠,輕笑著回清川:“今日我大鬧了一場,然后去冷宮見了張淑妃。”
清川一聽挺直了背往前傾,眼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怎么說,有什么收獲嗎?”
燕安笑看了一眼清川,揮退了霧影和雨濛:“張淑妃被人下了藥,睡死了。”
“……”清川不理解。
“這才說明有鬼不是嗎,有人怕我見張淑妃。然后剛從宮里回來這不就來旨意給我們發配上清院了。”
燕安知道因為今天突然要見張淑妃這件事讓皇后感覺到了危險,所以皇后想把自己困在上清院,但這安排對燕安來說那是正中下懷。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主,又被打發去了上清院,張皇后必回覺得高枕無憂,而我就想要她的高枕無憂。”
清川腦中警鈴大作:“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