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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熟悉的陌生人

暮色徹底吞沒了窗外的世界,房間內(nèi)的陰影越拉越長,最終融成一片模糊的灰暗。林默——他固執(zhí)地在心底保留著這個名字——依舊保持著那個凝固的姿勢,蹲坐在冰涼的窗臺上,仿佛要與這片沉寂的黑暗化為一體。

無聲的吶喊耗光了他最后的氣力,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虛和疲憊。孤獨感不再是洶涌的潮水,而是變成了凝固的水泥,將他牢牢封存在這個無人知曉的琥珀之中。

他是誰?他從哪里來?他要到哪里去?

這些哲學性的終極問題,此刻對他而言不再是抽象的思考,而是具象成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的刺痛。答案似乎清晰又絕望:他是一只叫墨墨的貓,從一場災難中來,沒有地方可去。

“咔噠。”

門外傳來鑰匙轉(zhuǎn)動鎖芯的清脆聲響。

林默的耳朵下意識地抖動了一下,但身體沒有動。他甚至懶于去看來的是誰。蘇曉,或者蘇母。無論誰回來,看到的都只是一只搞了破壞、或許即將被厭棄的麻煩寵物。

門開了,燈光隨之亮起,驅(qū)散了房間的昏暗。蘇曉背著沉重的書包,帶著一身秋夜的涼氣走了進來。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掃向了書桌,看到那被清理過但依舊殘留些許墨水痕跡的桌面,以及筆記本電腦上那個依舊凹陷的按鍵時,她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隨即,她看到了窗臺上那個背對著她、縮成一團、顯得格外落寞的小小黑影。

她放下書包,嘆了口氣,腳步聲輕輕地靠近。

“墨墨。”她的聲音響起,沒有中午時那么嚴厲,但也談不上多么熱情,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

林默沒有回頭,尾巴尖無力地掃了一下窗臺,算是回應。他已經(jīng)做好了被責備、甚至被拎起來丟出門外的準備。或許那樣也好,這荒唐的噩夢也該醒了。

預想中的斥責并沒有到來。

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將他從窗臺上抱了起來。他身體僵硬了一下,沒有反抗。

蘇曉抱著他,走到書桌旁坐下,把他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拿起那張被墨水污損的作業(yè)紙,在他眼前晃了晃,語氣里帶著點嗔怪:“看看你干的好事,我的作文都快寫完了,這下又要重抄一遍。還有電腦,按鍵都讓你拍壞了,修一下要好多錢的。”

她的指責輕飄飄的,更像是一種抱怨。林默垂下腦袋,耳朵變成飛機耳,發(fā)出細微的、示弱的“嗚”聲。人類的羞恥心還在作祟,讓他無法坦然面對自己的“罪行”和她的寬容。

然而,蘇曉似乎并沒有真的要跟他計較的意思。她抱怨了幾句,便把他放到地上,起身出去給他換上了新鮮的飲用水和貓糧。

看著那碟依舊令他感到屈辱的棕褐色顆粒,林默猶豫了一下。但強烈的饑餓感和一種“不能再給她添麻煩”的詭異念頭,最終驅(qū)使著他低下頭,默默地開始進食。

至少,這能讓她省心一點。他悲哀地想。

蘇曉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吃,手里拿著需要重抄的作文紙,偶爾寫幾筆,偶爾停下筆發(fā)呆。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他咀嚼貓糧的細微咔嚓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這種寧靜,莫名地撫平了他心中一些躁動的尖刺。

吃完東西,他習慣性地想找個角落躲起來,繼續(xù)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但蘇曉卻再次把他抱到了膝蓋上,一只手隨意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背上的毛,另一只手則撐著下巴,對著作業(yè)本發(fā)呆。

“唉……”她忽然輕輕地、幾乎是耳語般地嘆了口氣。

林默抬起頭,看到她秀氣的眉毛微微擰著,臉上帶著一種這個年紀的少女不該有的淡淡愁容。

“墨墨,”她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他,像是找到了一個絕佳的、不會泄密的傾訴對象,“你說,為什么數(shù)學會這么難呢?明明很認真聽課了,可那些公式變換起來,就像天書一樣。”

她的聲音很低,很輕,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一點點脆弱。

“還有今天下午……”她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下去,“和陳浩去老師辦公室拿卷子,他一路都在說些奇怪的電腦游戲術語,我完全接不上話,好尷尬啊……他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無趣,像個書呆子?”

陳浩。游戲術語。尷尬。

這些詞飄進林默的耳朵里,奇異地,之前那種莫名的警覺和不是滋味的感覺,竟然消散了不少。原來只是這樣。那個技術宅,十年如一日的不會跟女孩子聊天。

他甚至有點想笑(如果貓臉能做出那個表情的話)。

他看著蘇曉煩惱的樣子,一種極其強烈的沖動涌上心頭——他想告訴她,數(shù)學那道題可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試試;他想告訴她,陳浩那小子不是覺得你無趣,他只是在自己擅長的領域里笨拙地想找話題;他想告訴她,你一點也不無趣,你很好……

可他發(fā)出的,只是一聲軟軟的:“喵~”

蘇曉似乎被這聲叫安撫了。她笑了笑,手指撓了撓他的下巴:“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啦。不過,有你在旁邊聽著,感覺好像也沒那么煩了。”

夜更深了。蘇曉終于抄完了作文,收拾好書包,簡單洗漱后準備睡覺。

臺燈熄滅,只有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朦朧的光斑。

林默蹲坐在床頭柜上,看著蘇曉側(cè)身躺在床上,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她的睡顏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寧靜柔和,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他靜靜地看了她很久。

憤怒、絕望、恐懼、羞恥……這些劇烈的情緒在過去十幾個小時里輪番蹂躪著他,幾乎要將他撕裂。但此刻,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看著這個毫無防備睡著的少女,那些尖銳的東西仿佛被一只溫柔的手緩緩撫平了。

是的,他變成了一只貓,失去了作為人的一切。這糟糕透頂,荒謬絕倫。

但是,陰差陽錯地,他被她撿了回來。

她給他起了名字,給了他食物和水,一個溫暖的窩。她向他抱怨煩惱,分享無人可說的心事。在她眼里,他或許只是一只聽得懂人話的、有點調(diào)皮的通靈性小貓。

但對他而言,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失去了整個世界,卻換來了一個如此接近她的位置。

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擁有的,絕對信任和親近的距離。

一種復雜而洶涌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翻騰,最終沉淀為一種沉甸甸的決心。

他輕輕跳下床頭柜,沒有回到自己的紙箱窩,而是悄無聲息地躍上了床鋪的邊緣,在遠離蘇曉身體、但又能感受到她體溫氣息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蜷縮了下來。

他抬起頭,在黑暗中最后看了一眼蘇曉模糊的輪廓。

好吧。

林默默默地想著。

如果這是命運開的一個惡劣玩笑,那么……他接受了。

暫時接受了。

從今天起,他就是墨墨。一只生活在她身邊的黑貓。

他會守護她,用這種方式報答這份收留的恩情,也為自己這無處安放的靈魂,找到一個繼續(xù)存在的理由。

至于未來……至于如何變回去……至于那些該死的時空悖論……

以后再說吧。

困意襲來,他依偎著床鋪的柔軟和那份令人安心的溫暖,沉沉睡去。這是第一次,他沒有被噩夢糾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凌晨時分。

一陣極其輕微、卻完全不屬于這個房間日常音效的“嘀”聲,極其短暫地響了一下。

聲音的來源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模糊得像是幻覺。像是某種電子設備接收到信號又瞬間中斷的提示音。

睡夢中的林默,耳朵幾不可察地快速轉(zhuǎn)動了一下,捕捉到了這絲異常。

但他太累了,睡得太沉了。那聲音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未曾泛起,就消失在他沉睡的意識深處。

只有他潛意識里某個最底層的、屬于程序員的警報模塊,似乎被極其微弱地觸動了一下,留下一個模糊至極的印記,隨即再度歸于沉寂。

窗外,城市的夜空依舊平靜。

而那聲短暫的、神秘的“嘀”聲,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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