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宸踏入百草堂。
堂內藥香濃郁,柜臺后坐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掌柜,正戴著水晶鏡片,仔細擦拭著一株何首烏。
“掌柜的,收藥嗎?”云宸走上前,將包裹好的老山參放在柜臺上。
老掌柜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了云宸一眼,慢條斯理地打開布包。當看到那株根須完整、蘆碗密布的老山參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嗯……品相尚可,年份淺了點,十年出頭吧。”老掌柜語氣平淡,用手指輕輕撥弄著參須,“小伙子,想賣多少?”
云宸雖年輕,但常年采藥賣藥,深知這些掌柜壓價的手段,直接道:“掌柜是行家,您給個公道價便是。城東‘回春閣’前幾日也問過我這參。”
老掌柜聞言,嘿嘿一笑,不再繞彎子:“小友倒是爽快。既如此,老夫也不欺你,這參紋路清晰,體態也算玲瓏,十五兩銀子,如何?”
這個價格比云宸預想的還要稍高一些,他心中微喜,面上卻不露聲色,點頭道:“成交。”
收了錢,云宸并未立刻離開,又在藥堂里轉了一圈,咬牙買了些滋補氣血的普通藥材,如黃芪、當歸、紅棗等,又特意為母親抓了兩副調理身體的藥。
十五兩銀子轉眼便去了一半多。
“修煉一途,財侶法地,財字當頭,果然不假。”云宸掂量著手中迅速縮水的錢袋,心中感慨,對力量的渴望愈發迫切。
回到家中,云宸先細心為母親煎了藥,伺候她服下,又將新買的藥材收好,這才開始忙活晚飯。
他將一部分紅棗、當歸混入米中一起蒸煮,做成藥膳。
晚飯時,云母察覺飯食與往日不同,香氣中帶著藥味,不由問道:“宸兒,今日這飯……”
云宸笑著解釋:“今日采藥運氣好,賣了不錯的價錢,買了些溫補的藥材,給您和我都補補身子,最近總覺得容易餓。”
云母看著兒子日漸精亮有神的眼睛和紅潤的氣色,欣慰地點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默默地將碗中的飯食吃得更干凈了些。
夜深人靜,云宸再次盤膝坐于床上。
他沒有立刻開始導引修煉,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將新買的黃芪含了一片在口中,一股淡淡的甘苦味彌漫開來。
他希望能借助藥力,更好地推動氣血。
熟悉的呼吸節奏再次響起,心神沉入丹田。
或許是因為白日里出手震懾匪徒,心念通達;或許是因藥力微微散發;又或許是連日苦修終于到了臨界點。
今夜的氣血運行,格外的順暢澎湃。
丹田處的溫熱感前所未有地強烈,那團凝聚的熱流如同有了生命般緩緩旋轉,每一次呼吸,都能引動更多的氣血熱流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口中藥物的微薄藥力,也似乎被這氣血旋渦引動,化入其中。
漸漸地,云宸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的境地。
外界的聲音徹底消失,只剩下體內氣血奔騰的轟鳴和那團越來越灼熱的丹田氣旋。
不知過了多久,那旋轉的氣旋中心猛地一縮!
緊接著,一股遠比氣血熱流更精純、更凝聚、更富有生機的細微能量——一絲真氣,自旋渦中心誕生!
這絲真氣細若游絲,卻靈動異常,它自丹田而生,自然而然地沿著督脈向上,過尾閭,穿夾脊,透玉枕,直達頭頂百會穴,稍一盤旋,又沿任脈緩緩下降,重歸丹田,完成了一個小小的周天循環!
轟!
云宸只覺腦中一聲輕響,仿佛某種枷鎖被打破。
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傳遍全身,四肢百骸如同浸泡在溫湯之中,暖洋洋、懶融融,卻又充滿了無窮的力量。
五感在這一刻提升了何止一倍!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窗外樹葉飄落的細微聲響,能“看”到黑暗中灰塵飛舞的軌跡,能“聞”到隔壁母親平穩睡眠中散發出的微弱安寧氣息。
他成功了!
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憑借那無名冊子和自身的悟性與堅韌,他竟真的在丹田中凝練出了第一縷真氣,完成了初步的煉精化氣,踏入了無數凡人夢寐以求的修真門檻——煉氣期!
雖然只是最初期,但意義非凡!
真氣自行運轉一個小周天后,并未停歇,而是繼續沿著那玄妙的路線緩緩流動,每流動一分,便自行汲取丹田氣血壯大一絲,雖然微不可查,但卻真實不虛。
云宸強壓下心中的狂喜,穩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絲初生的真氣,按照冊子上后續一幅更復雜的運行圖,嘗試拓寬那細微的經脈通路。
過程緩慢而艱辛,經脈傳來微微的脹痛感,但他甘之如飴。
直到那絲真氣變得如發絲般粗細,運行漸漸順暢,云宸才緩緩收功。
睜開雙眼,窗外天色已然微亮。他竟修煉了整整一夜,卻毫無倦意,反而神采奕奕。
他攤開手掌,心念微動,那縷微弱的真氣便匯聚于掌心,一股微弱的氣流縈繞指尖,雖然遠不足以外放傷敵,但卻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力量的存在。
“這就是真氣……”云宸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激動與自信的光芒。
接下來的幾天,云宸徹底沉醉在了修煉之中。
有了真氣作為根基,導引術的效果大增,吸收藥力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力量、速度、反應都在全面提升。
家中那點藥材很快消耗殆盡。
他不得不再次進入深山,憑借越發敏銳的感知和增強的體魄,冒險深入一些以往不敢踏足的區域,尋找年份更久、價值更高的藥材。
幾次下來,雖有收獲,但也遇到了幾次危險,險些被毒蛇猛獸所傷。但他憑借初生的真氣和過人的反應,總能化險為夷。
這一日,云宸采到一株極為罕見的“紫紋地精”,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準備再次前往百草堂。
他剛走出家門沒多久,便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身后似乎有人在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改變路線,拐入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巷。果然,身后的腳步聲也跟了進來。
云宸猛地轉身,只見巷口被兩個身材高壯、滿臉橫肉的大漢堵住。
這兩人并非之前遇到的普通黑風寨嘍啰,他們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兇悍,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顯然是練過硬功夫、見過血的高手。
“小子,你就是云宸?”其中一名臉上帶疤的漢子獰笑著開口,聲音沙啞。
云宸心中一沉,知道來者不善,暗暗提聚真氣,面上卻平靜道:“是我。二位有何貴干?”
“嘿,貴干?你前幾日得罪了我們黑風寨的兄弟,還以為能就這么算了?”另一名漢子捏著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聲響,“跟我們走一趟吧,我們三當家想‘請’你喝杯茶。”
云宸心念電轉。
黑風寨的三當家?那可是真正心狠手辣的人物,據說已是內力有成的武師,絕非他現在能抗衡的。絕不能跟他們去!
“若我不去呢?”云宸緩緩后退,目光掃視著兩側的墻壁,尋找脫身之策。
“不去?那只好打斷你的腿,拖你去了!”刀疤臉漢子厲喝一聲,兩人同時猛撲上來,動作迅猛,帶起勁風,顯然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死了云宸的退路。
若是之前的云宸,面對這等陣勢,恐怕一個照面就要被擒下。
但此刻,他丹田真氣流轉,五感敏銳,對方的動作在他眼中似乎變慢了一絲。
他猛地向左側踏出一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刀疤臉砸向面門的一拳,同時右臂格擋,“嘭”的一聲悶響,擋住了另一人橫掃而來的鞭腿。
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震得云宸手臂發麻,氣血翻涌,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
“咦?果然有點門道!”兩名漢子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訝,他們沒想到這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如此反應和力氣。
“速戰速決!”刀疤臉低喝一聲,攻勢更急。
云宸咬緊牙關,將真氣灌注雙臂,依仗著導引術帶來的對身體的精確掌控,艱難地閃避格擋。
他毫無招式章法,全憑反應和一股狠勁,一時間竟與兩名經驗豐富的悍匪纏斗在一起,雖落下風,卻未被立刻拿下。
巷中拳腳相交之聲不絕于耳。
云宸畢竟初學乍練,真氣微弱,時間一長,便感到力不從心,呼吸急促起來。
一個疏忽,被刀疤臉一腿掃中側腰,劇痛傳來,整個人踉蹌著撞向旁邊的墻壁。
另一名漢子趁機獰笑著撲上,五指如鉤,直抓云宸咽喉!
眼看就要遭毒手,云宸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和不甘!
就在此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突兀地在巷口響起:
“嘖嘖,兩個練出內息的家伙,欺負一個剛摸到真氣邊兒的小娃娃,黑風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那兩名漢子動作猛地一僵,駭然回頭。
只見巷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邋里邋遢的老道,正倚著墻,拿著個紅葫蘆往嘴里灌酒,正是凌虛子。
“老東西!少管閑事!滾開!”刀疤臉厲聲喝道,但眼神中卻充滿警惕,他們竟完全沒發現這老道是何時出現的。
凌虛子打了個酒嗝,渾濁的眼睛瞥了兩人一眼,呵呵一笑:“閑事?這娃娃請老道我喝過酒,怎么能是閑事呢?”
他話音未落,手腕看似隨意地一抖。
咻!咻!
兩道微不可查的破空聲響起。
那兩名兇悍的漢子同時悶哼一聲,膝蓋一軟,竟噗通噗通跪倒在地,腿上各插著一根細小的雞骨頭,深入數寸,鮮血瞬間涌出,讓他們動彈不得,臉上滿是驚駭恐懼之色。
摘葉飛花,皆可傷人!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云宸靠在墻上,捂著疼痛的腰部,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也是目瞪口呆。
凌虛子晃悠悠地走到云宸面前,看了看他的臉色,又伸手在他腕脈上一搭,點點頭:“嗯,還行,死不了。真氣初生就敢跟兩個內息境的家伙硬拼,膽子不小,就是蠢了點。”
云宸連忙站直身體,忍著痛恭敬行禮:“多謝前輩再次出手相救!”
“救你?老道我是嫌他們吵著我喝酒了。”凌虛子撇撇嘴,又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云宸身上,似乎能看透他體內那縷初生的真氣,“小子,你練得倒是快。不過,瞎練一氣,路走偏了都不知道。”
云宸心中一震,連忙虛心求教:“請前輩指點!”
“指點?”凌虛子眼睛一翻,“老道我憑什么指點你?就憑那半壺摻水的劣酒?”
他頓了頓,看著云宸誠懇而又帶著倔強的眼神,忽然嘿嘿一笑:“不過嘛……老道我最近嘴饞,聽說‘醉仙樓’的‘百花釀’可是一絕……”
云宸立刻會意,毫不猶豫地將懷中賣山參剩下的所有銀兩掏了出來,雙手奉上:“晚輩請前輩喝酒!”
凌虛子毫不客氣地接過銀子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嗯,小子還算上道。罷了,看你還順眼,便提點你兩句。”
他神色稍稍認真了一些,指著云宸的丹田位置:“你煉出的這口真氣,至陽至剛,鋒芒太露,只知道一味沖撞壯大,卻不知剛極易折的道理。長久下去,必傷經脈,輕則修為盡廢,重則咯血而亡。你那冊子,后半截是不是沒了?”
云宸大吃一驚,背后瞬間冒出冷汗。他得到的冊子確實只有前幾頁導引煉氣的法門,后續如何溫養、運轉、化解真氣戾氣的法門全然缺失!
“求前輩教我!”云宸深深一揖到底。
凌虛子摸了摸下巴:“教你也不是不行。不過老道我的規矩,法不輕傳。看你小子心性還算純良,根骨嘛……也馬馬虎虎。這樣吧,你若能三日之內,憑自己本事,找到城西老槐樹下埋著的一壇‘女兒紅’,并把它帶來給老道,我便考慮考慮,傳你一手化解戾氣的法門。”
說完,他不等云宸回答,晃著酒葫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優哉游哉地轉身走出了小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留下云宸站在原地,看著地上兩個因失血和恐懼而面色蒼白的黑風寨漢子,又想了想凌虛子那近乎刁難的要求,眉頭緊緊皺起。
城西老槐樹?女兒紅?這要從何找起?
這位行事古怪的凌虛子前輩,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一次次接近自己,真的只是巧合嗎?
云宸感覺,自己仿佛踏入了一個更深更復雜的漩渦之中。而前方,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