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寧皇宮深處。
燭火搖曳,將巨大的宮殿映照得幽深而空曠。
雖是萬籟俱寂的時辰,此處卻依舊彌漫著無聲的忙碌與緊繃。
老臣孫敬儒垂手侍立在龍榻之側(cè),花白的頭顱不時一點(diǎn)一點(diǎn),沉重的眼皮幾乎要黏在一起。
自北境烽火燃起,陛下讓他夜夜在此候著,但凡有前方戰(zhàn)報,必須即刻呈報,不得有延誤。
他已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未曾安眠。
一陣強(qiáng)烈的睡意襲來,他身子猛地一晃,腳下踉蹌,險些摔倒,慌忙中伸手扶住了龍床邊緣,才堪堪站穩(wěn)。
這一驚,倒是驅(qū)散了不少困意。
龍榻上,閉目沉睡的皇帝趙明鏡被這細(xì)微的動靜驚醒,并未睜眼,只是含糊地低聲問道:
“可是……有戰(zhàn)報送來?”
孫敬儒連忙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小:“沒有。”
“嗯……”
趙明鏡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翻了個身,呼吸很快又變得均勻綿長,再度沉入淺眠。
孫敬儒輕輕吁了口氣,躡手躡腳走到一旁的矮幾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濃茶。
茶壺里沏的是“不夜侯”。
此茶并非名貴貢品,卻因茶味極其濃烈苦澀,飲后又有微弱回甘,能強(qiáng)力驅(qū)趕睡意,如今已成為宮中乃至三省六部官員熬夜辦差的必備之物。
好茶難覓,“不夜侯”這類下品反而因此奇貨可居,以致京城坊間流傳起一句調(diào)侃:“京城茶賤”。
兩杯滾燙苦澀的茶湯下肚,一股熱流伴著強(qiáng)烈的苦澀味沖上頭頂,孫敬儒果然覺得精神了許多。
榻上的趙明鏡似乎睡得并不踏實(shí),又喃喃問了一句:
“張達(dá)……可回京了?”
孫敬儒走近兩步,柔聲回道:
“快了,寬心些,早些安歇吧,莫再勞神。”
趙明鏡不再出聲,呼吸漸沉。
孫敬儒輕輕踱步到殿門前,極緩輕地拉開一條縫隙,側(cè)身閃出,又迅速將門掩好。
殿外月光如水,階下赫然跪著一人。
孫敬儒面色不變,看著那人,聲音平淡:
“齊王殿下,夜深至此,有何要事?”
四皇子齊王趙承宏聞聲抬起頭,就著月光看清是孫敬儒,立刻起身,恭敬地拱手行禮,聲音壓得極低:
“孫先生,父皇……可安歇了?”
孫敬儒微微頷首:
“已然入睡。”
他略一停頓,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聲音里帶著疲憊:
“只是……睡不安穩(wěn)。”
“父皇為國事操勞至此,兒臣心如刀絞,只恨不能為父分憂。”
趙承宏臉上適時露出憂戚之色。
孫敬儒冷眼看著齊王,說:
“齊王是來找我吧?”
趙承宏神色一正,忽然對著孫敬儒深深一揖,語氣變得無比懇切:
“承宏今夜冒然前來,實(shí)有一事相求,萬望先生成全!”
孫敬儒看著他:
“請講。”
趙承宏深吸一口氣,竟撩起袍角,噗通一聲跪倒在石階上,仰頭看著孫敬儒,一字一句道:
“懇請孫先生,助我奪嫡!”
夜風(fēng)拂過宮墻,趙承宏的雙鬢被風(fēng)吹得飄起來。
孫敬儒沉默了片刻,緩緩問道:
“老夫……為何要幫你?”
趙承宏將頭深深叩下,額頭抵著冷硬的地面,聲音微微顫抖:
“若先生助我即位,承宏……甘愿做先生五年傀儡!朝堂之事,但憑先生做主!”
孫敬儒臉上看不出波動,只是淡淡道:
“陛下皇子眾多,老夫……幫不過來。”
說著,他作勢便要轉(zhuǎn)身推門重回殿內(nèi)。
“十年!”
趙承宏猛地抬頭,聲音急促:
“十年!但求十年之后,先生能還承宏自由之身!”
孫敬儒推門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cè)過臉,用眼角的余光,重新打量起這個跪在夜色里的年輕皇子。
月光照在趙承宏半張臉上,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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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臺西關(guān)。
關(guān)口仿佛一道生死線,出關(guān)便算是大寧北邊了,因此出關(guān)者寥寥,入關(guān)者卻絡(luò)繹不絕。
大多是從北邊逃難而來的百姓,拖家?guī)Э冢鎺эL(fēng)霜。
新兵崔小波站得筆直,一絲不茍地檢查著每一個想要入關(guān)的人。
他來到這關(guān)口戍守才十來天,還帶著一股新兵認(rèn)真和笨拙。
一旁的老兵黃朗看他這副模樣,溜溜達(dá)達(dá)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喂,小崔,傻站著干嘛呢?還真一個個查啊?瞧見沒,這都是逃難的,有什么好查的?能藏著刀子還是金子?”
崔小波一臉茫然,指著排隊的人群:
“可黃哥,這難民一天少說也得有四五百人過關(guān),一個都不查嗎?上頭要是怪罪下來……”
“嘿!說你不開竅你還真不開竅!”
黃朗嗤笑一聲,湊近些,壓低聲音:
“你得學(xué)會看人下菜碟!查那些看著就有油水的!”
“油水?”崔小波更疑惑了,“查有錢人?”
“廢話!”黃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不去找他們,難道指望這些破衣爛衫的難民給你塞銅板?還是指望朝廷發(fā)的那幾個子兒軍餉?”
崔小波眉頭皺得更緊:
“那……那就是每個看著有錢的都查一下?”
“也不能瞎查!”黃朗瞪他一眼,說:
“那些看著就特別有權(quán)有勢的,千萬別去招惹!萬一撞上個皇親國戚、朝廷大員家的,到時候岑你一本。”
“可我……我怎么知道誰特別有錢有勢?”
崔小波犯了難。
黃朗摸著下巴,努努嘴示意他看排隊的人:
“教你個乖。現(xiàn)在這光景,還能騎著馬來的,那就絕對不是一般人!朝廷征馬令下了多久了?尋常富戶誰還敢養(yǎng)馬?能騎著馬過關(guān)的,不是前線的將軍,就是京里來的大人!看見騎馬的,還有坐馬車的,趕緊賠笑臉,痛快放行!你的目標(biāo),是那些看著像地主老財、商戶老板的,找個由頭卡一卡,懂規(guī)矩的自然就明白該掏錢了。”
“欸,這位兄弟,麻煩幫我看一下。這上面寫得什么?”
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從兩人身后響起。
黃朗和崔小波嚇了一跳,趕忙轉(zhuǎn)身。
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牽著一匹神駿的高頭大馬站在不遠(yuǎn)處。
青年一身風(fēng)塵仆仆的制式輕甲,面容英俊,卻帶著幾分野性。
他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正看著他們,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好意思啊,我不識字。”他笑著解釋道,笑容爽朗。
黃朗經(jīng)驗老道,飛快地掃了一眼那匹馬和青年,還有沾滿塵土但看得出質(zhì)地精良的甲胄,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他臉上瞬間堆起恭敬的笑容,腳下卻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動,假裝要去檢查另一隊行人,嘴里含糊道:“欸欸欸,讓你進(jìn)去了嘛,帶那么多行禮,我看看....”
崔小波見黃朗溜了,也想有樣學(xué)樣,轉(zhuǎn)身欲走。
那青年卻一步上前,一把拉住崔小波的胳膊,力道很大,讓他動彈不得。
青年依舊笑著,把信紙往他眼前又遞了遞:
“兄弟,別走啊,幫幫忙,看看這上面寫的啥?”
崔小波緊張地瞥了一眼那匹噴著響鼻、蹄子刨地的馬,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
“大……大人!您、您直接過去吧!不用查了!”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笑容稍斂:
“啥意思?你還沒告訴我這上面寫的啥呢?”
崔小波都快哭出來了,連連擺手:
“您……您快請過去吧!真的不用查!”
青年撓了撓頭,像是恍然大悟,反而笑了起來,拍了拍崔小波的肩膀:
“哦!兄弟,原來你跟我一樣,也不識字啊!嗨!這有啥不好意思的!咱當(dāng)兵的沒幾個讀書的不是。”
他哈哈笑著,隨手將那張信紙塞回懷里,牽起馬韁繩,慢悠悠地朝關(guān)內(nèi)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
“早知道剛才在驛站就不那么著急走,逮著那賬房先生問清楚就好了……”
崔小波呆呆地看著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關(guān)內(nèi)的人流中,這才猛地松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忽然,他看到剛才那青年站立的地方,干燥的泥土上,赫然留下幾個模糊的,帶著暗紅色的赤足腳印。
他……竟是光著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