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樂觀一些,所有的困難都能扛過去
- 未來會怎樣,用力走下去就會知道
- 文亮編著
- 5392字
- 2025-08-29 13:53:13
一個人經歷太多虛假的東西以后,反而沒有那么多的酸楚,只會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想說。挫折經歷得太少,才會覺得雞毛蒜皮都是煩惱!自己勇敢扛下而不聲張,其實就是一種成長。
我極少抱怨生活和命運,而當有人向我抱怨時,我時常會講一個故事給他們。他們聽后會噙滿淚水地問我故事是真的嗎,我說是真的!于是那些被噙著的淚水落了下來,伴隨著一聲:謝謝你,她還好嗎?
01
2004年的夏天,我借著二爸的關系進蒙古飯店做暑假的零工,榮榮也是那時候被她的父親從陜北老家送來的。當時她穿著一身已經褪色的藍色校服,原本就不多的幾條白色條紋里也盡是時間留下的五顏六色。榮榮袖子上還戴著一個“孝”字,后來才知道她母親去世不久,因為什么原因去世的我不得而知。
在她父親向我們說著請好好照看他女兒的那些漫長的叮囑之時,我看到榮榮一直默不作聲地低著頭,屁股和沙發也只是輕微地相碰,像是怕掉進沙發里似的。她唯一能夠被描述成活動著的部位就是那雙沒有洗凈的小手,她用指甲撕扯著沙發翹起來的一小塊兒皮子,等到那塊皮子被她完全地撕下來以后,又緊張地把它塞進了距離最近的一個小縫隙里,另一只手也不知道忙亂著什么。
榮榮父親起身離開之前,她都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號啕大哭。她父親路過沙發停下來摸了摸她短到極致的頭發和稍長一些的鬢角,那時我才從相距兩三米的地方看到她眼里的淚水順著有些皴的臉蛋兒流下去,滴在淡藍色的校服上,加重了幾點顏色。到那晚睡覺的時候,榮榮才終于崩潰大哭,很多女孩兒勸她都沒有用。經理要我們幫她收拾行李,榮榮哽咽著問去哪里,經理說送你回家。于是榮榮再一次崩潰,說她回去她弟弟就會沒錢上學,死抱著經理的腿不松開。在那一刻,我不知道該說她畢竟是個小孩子還是畢竟不是一個小孩子。
榮榮正式上崗是幾日以后的事情。她被分到了四號包間做服務員。那天,我進去的時候端著一盤珍珠雞和涼拌綠翡翠。榮榮站在餐碟柜子前面,把雙手疊放在腹部的位置,微紅的額頭上有幾顆汗珠正在醞釀著滴落。等到我準備出去的時候,我給榮榮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讓她機靈些,但還沒等她給我回應,我們都被一個有著很重煙啞嗓音的男人叫住了。
那男人就坐在窗戶的正前方,身體胖到剛好擋住了窗戶左邊的成吉思汗掛像。他的下巴上長著一顆老大的痦子,我倒是沒有看清那個痦子上有沒有長毛。我認得他,他禍害過我們飯店好幾個小姑娘,工作久的女孩兒大都怕他。其實我還想端詳他的牙齒,因為我習慣于在丑化一個人的時候描寫他的牙齒。他收了收拍桌子的力氣,輕輕地把另一只手上的筷子放在了高腳杯的旁邊,而后又很自然地換了一種表情和腔調,我想了很久才想到用“嫖娼”這個詞來形容,于是他就用“嫖娼”那樣的表情和聲音告訴榮榮那盤精致的綠翡翠里有一只蒼蠅,被油炸得連翅膀都看不到了。雖說當時小小的我已經感到了真切的害怕,腦袋也是一陣一陣地發熱,但是我心里面的憤怒也是涌動著的,我很厭惡用看似溫柔大度來表現齷齪猥瑣的行為,或者把“行為”換成另一個更加貼近當時情景的詞語,那應該就叫作挑逗。
他把綠翡翠推給了榮榮,讓她去叫經理過來處理。如果經理來了,那么即使我們都知道不是榮榮的錯,但她也只能回家,她爸會打死她,她弟弟也會輟學。
“這不是蒼蠅啊,老板!”榮榮匆匆掃了一眼綠翡翠后就又望著煙啞嗓,“老板”二字叫得綿軟妖嬈。
煙啞嗓還是一副嫖客的模樣,微微一笑又側了側身子,說:“小妹妹,那你告訴我這是什么呀?”他厚顏無恥地說。
“老板,這是調料啊,老板您看錯了!”榮榮笑得更燦爛了,當然,站在她側面的我是不能看全她的笑容的,但是我聽到了她自然溫柔的笑聲。
“那你吃了它吧!”煙啞嗓強抑著升騰起來的怒氣。
整個屋子里的人都在一瞬間將目光投注到了那個男人的身上,也包括我。我已經忘記了我當時的反應和表情,只見榮榮用筷子夾起了那只蒼蠅,是的,確實是一只被油炸得沒有了翅膀的蒼蠅,就那么自然地喂進了嘴里,在喂進嘴之前還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從那間散發著腥味的屋子里逃出去的,我非常害怕看到榮榮把蒼蠅喂進嘴巴后喉嚨的蠕動,那對我來說過于殘忍。當我有了特別清晰的思維的時候,我正在石子路邊兒上嘔吐,倒也沒能吐出什么東西,矯情的干嘔罷了。我回頭去看包房,從里面散發出來的燈光已經渙散,漫得到處都是,外墻壁上畫著的漂亮圖案也像是遭遇了一場暴雨似的,模糊著。
那晚晚些時候,榮榮神經兮兮地把我從宿舍拉了出去。她一共向我展示了兩件東西:面值10元的人民幣,還有一張從酒盒子上撕下來的獎券,印著繁體字“貳拾”。人民幣是那個嫖客給的小費,獎券是她應得的額外收入。她說著這些的時候,我明顯能夠感覺到她的興奮和激動,仿佛她得到的那兩樣東西和她的付出完全可以一筆勾銷似的。誰知道呢?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她又從褲兜里掏出來5元錢遞給我,按照她的說法應該算作封口費,她讓我不要告訴別人她吃了什么,也不要追問那玩意兒的味道,因為她也沒嘗出來。然后,榮榮蹦跳著跑到路燈下,又跑出燈光區,消失在了漫天繁星的夜里。
02
自從吃過蒼蠅之后,榮榮對于服務員的工作算是得心應手了,原本極短的頭發也長了一大截,都可以用皮筋兒扎起來了。細碎的劉海兒和鬢角一直沒有剪過,皴臉蛋兒變得白嫩了。仔細一看,一個多月的時間已經讓她出落成一個可愛的小姑娘了。
隨著榮榮身體生長的還有她的“人際圈”。除了俘獲了我這個哥哥外,她還和一個叫作宋姐的女人走得很近。
宋姐這個稱謂,我是跟著飯店里的老服務員叫的,要是按著我對于年齡和輩分的理解,宋姐那樣的女人再怎么說也是要被叫作阿姨的。雖說她臉上抹著許多油粉,但還是可以看見深到不行的皺紋,還有那兩條用刀子割成的雙眼皮,如今也成了由眉心出發的魚尾紋了。她的乳房下垂得很嚴重,在黑夜里沒有客人的時候,她會脫了胸罩穿一件相對寬松的衣服,步子也很是老態。
好了,我直說了吧。宋姐是一個服務了多年的“小姐”。
飯店里有好事的女孩兒一邊嗑瓜子一邊罵榮榮是一個不要臉的小婊子,但我卻覺得她們只是眼紅榮榮能夠得到一個像母親一樣的人的照顧,而榮榮也確實是一個剛剛才死了母親的孩子。這些話是我如今的體悟。在當時那個年齡,我是不舒服的。一個乳房下垂又堆滿贅肉的老女人蠕動在老男人身上的畫面一直惡心著我。我認為只要是得到了那個老女人的一點恩惠,都像是幫助她在男人面前脫了一件衣服一樣。
那年農歷的七月十五,也就是北方說的“鬼節”,蒙古飯店為了吸引客人,就在廣場上點起了篝火,整個大院子都變得燈火通明,歌舞升平。在那一片亂景之中,在我的十一點鐘方向,有一個破沙發,原本紅色的沙發不知道怎的在火和燈的照射下竟然成了棕色,而且還一閃一閃的。沙發上面坐著兩個人——榮榮和宋姐。
宋姐坐在沙發的墊子上,榮榮則坐在扶手上,上半個身子依偎著宋姐。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真切地理解依偎的意義:兩個女人,在燈下,在火焰里,在亂舞的人群中,就那么靠在一起。一個是服務了幾十年男人、沒兒沒女的老女人,一個是家境窘迫沒有母親還吃過蒼蠅的小女人。老的那一個彈著煙灰,小的那一個看著老的彈煙灰。榮榮很費力地擺著某種姿勢,力氣一直都用到了腳趾頭上。我看到她的手拉著那要連內褲都遮擋不住的裙子。榮榮的鞋子是宋姐的,因為太大,所以撐不滿,于是就能看見那條被空架著的腳上耷拉著一只妖艷的鞋子,若是再能有律動地晃動幾下,也能夠品出幾分性感。我想如果我的腦子好使的話,一定會永遠記住那個讓我有了些許感動和不知所措的畫面。
從那以后,榮榮就公然叫宋姐為干媽了。罵她的人更大聲,而我卻不愿意站在道德的角度審判旁人。在那樣一個人際復雜的飯店,我想我已經足夠清楚自己永遠都是一個旁觀者。而且,榮榮也確實還沒有做不要臉的事情,再前進一步講,即便榮榮做了什么不要臉的事情,我又有什么資格和狠心去批評她?即便我感覺不舒服,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吃蒼蠅的時候我不就什么都沒有做嗎?
我滿懷思緒地坐在我的床上,到底想些什么現在已經記不起來了。我聽見窗戶外面榮榮和宋姐興奮地準備離開的聲音,我對面是張大哥的床,被子、襪子還有褲頭都一齊堆著。不知過了多久,榮榮也堆在了其中。她看見我不說話,于是在我眼前比畫著手指。我想如果我要是背對著她的話,她一定會用手蒙住我的眼睛,然后用假裝出來的老邁聲音說“猜猜我是誰呀?”,我到現在都后悔那天沒有背對著她。
榮榮從她的背后像是表演魔術一樣拿出一個塑料袋子,里面包著好幾十個啤酒瓶蓋子和許多白酒盒子上的獎券。那個時候,啤酒蓋子每個可以賣5角錢,而白酒券上最低的面額也有5元錢(我曾經為了這些小獎品也和許多服務員殊死搏斗過,所以至今都記得)。榮榮把一堆啤酒蓋子撥到一邊兒,而后拿出那幾張獎券。
“這是李老板給的,這是我和李姐搶的,這是咱倆那天從庫房偷的,這是我第一次當服務員時的那張20元的,20元呢!”榮榮把最后那張20塊錢的獎券舉得老高,一扇一扇的。
一共四張獎券,沒有一張是漂亮整齊的,都被她撕得極其難看。她一邊和我說著話一邊把最后一張放在第一張的上面,又把第一張放到最后一張的后面,如此往復。就在我即將有點不耐煩的時候,她把那些東西一齊放在了我的腿上,說:“哥,給你了。”
我說:“真的?”我是看不到自己的眼睛的,但我想一定是讓我厭惡又鄙視的那種眼神。
她又說:“當然了,送你了。”
于是,我急忙算了算,一共72元錢,都沒有留意榮榮正在向外走去,也沒有說一句暖心的話,哪怕是一句再見。等到我回過神兒走到院子里的時候,榮榮正在鉆進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只剩下一閃而過的背影,給她開車門和搬行李的正是之前逼她吃蒼蠅的男人,那個下巴上長著痦子的老男人。
在我們那個飯店到柏油路中間,還有一段石子路和虛蓬蓬的黃土。那輛飛馳的桑塔納很快就驚起了一陣黃土,彌漫在空中,又慢慢地落定。土路兩旁是密密麻麻的綠草,綠草之間夾雜著五顏六色的無名小花,它們隨著汽車帶動起來的氣流而擺動。一時間,我竟然有些難過。
03
2012年夏天,我在距離我們城市不遠的一個小鎮換乘大巴,在我等車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留著齊腰的長發,雖說是扎起來的,但我仍能看見微微的卷曲,剛剛好的樣子。她臉上也沒有化妝,鬢角和下巴都有明顯的傷疤,也能夠看見或許是由生孩子而形成的雀斑以及眼角細細的紋路。
就當我處在莫名其妙的混沌之中時,她叫道:“哥,我是榮榮呀!”
是啊,雖已多年不見,但榮榮畢竟是榮榮啊。
榮榮懷里的孩子是個男孩兒,雖然一直在咳嗽,但給我的感覺是很乖的。要知道我是不怎么擅長哄小孩子的,所以也就只會摸摸他的下巴或者是夸一夸他長得漂亮之類,連說了幾遍后自己都尷尬了。其實我在還沒有再次遇到榮榮的很多個日子里都幻想過與她重逢的情景,而我最主要的話題就是要問她和宋姐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我想你可能也知道了,我什么都沒有問她。她跑到不遠的一個冰柜里取來了一根雪糕、一瓶飲料,塞給了我。在她給我遞雪糕和飲料的那一刻,我看到她手腕上有好幾個用煙頭燙傷的“煙花”,我的心一下子被刺痛了。于是我就什么都不想問她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偶爾回答她的問題,說一說我的生活和際遇。她夸贊我能夠走出打工的生活去完成大學學業,也說她嫁給了一個不錯的男人,過著平靜的生活。說著這些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里有了微微的濕潤。她又用手捋了捋掛在耳邊的碎頭發,動作和七年前的一模一樣。
等到我坐在車上再一次回頭看時,她已經在剛才的那個冰柜里又取出了一個雪糕,喂給了自己懷里的孩子,而且還把孩子微微地搖動著,眼睛注視著我的方向。一時間,我非常感慨,我慶幸沒有問榮榮我想問的問題,那些于我來說一文不值,當她叫我哥的那一刻,我就覺著只要她活得好就是最好的。
我從車窗向榮榮那兒望去,在她的斜上方,有一塊大紅的廣告牌子,上面寫著“向榮超市”四個大字,再沒有了任何的文字和圖案。距離冰箱不遠的地方,是兩棵不高不大的棗樹,稀稀拉拉的葉子在微風的吹拂下擺動著,互相溫柔地碰撞著。
04
那次見面我們互留了聯系方式,不經常聊天,過年過節會發送簡短的祝福。2015年的初春,榮榮打電話問我有沒有認識的呼吸科醫生,她需要給孩子辦理住院,但是沒有床位,孩子病得非常嚴重。我托了很多朋友把她孩子安排到了解放軍第五醫院。
那個與我只有一面之緣的孩子,由于小鎮醫院的誤診,在到達解放軍醫院以后由于急性哮喘引發高燒、肺炎。當我最后一次拿著飯盒去給榮榮和她老公送飯的時候,我的醫生朋友悄悄告訴我,孩子沒有救回來,已經夭折了。
我透過長長的走廊看到盡頭癱坐著榮榮的丈夫,走廊的中間是陰暗的,盡頭那里有光從窗戶中射進來,照在他的身上。我沒有看到榮榮,我有意地躲閃,我怕我會在她面前徹底崩潰,那只能讓她更難過。
初春的北方依然寒風凜冽。我衣服的拉鏈沒有拉住,有刺骨的風吹著我,我把帶來的飯連同飯盒一同丟在了垃圾桶里,眼淚不由自主地汩汩流淌。我說不出一個詞語和一句話,我說不出一句指責和抱怨,只因為我真的太難過。
前幾日,我給榮榮打電話問她近來過得如何,她頓了頓說過得不錯,正在調理身體準備再要一個孩子。我承認我是一個矯情并且易動感情的人,一時間高興激動得哽咽失態。榮榮卻發出一聲很淺的笑聲說:
“哥,只要我不死,就都能扛住!”
我又想起十幾年前那個吃過蒼蠅還笑著給我5元錢封口費的小女孩,于是覺著天空明亮,陽光萬丈。
要多尋找生活之美,豐富情感領空;要多讀些書,多和有思想的人交往,提升內在的品位;那些與你無緣的東西,要學會拒絕和遠離;無論怎樣,都要積極樂觀,心態健康了,路才不會走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