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如同無數細小的毒牙,啃食著莉亞娜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劃動都十分無力。肺部像在灼燒,吸入的滿是咸澀的海水和窒息的霧。身后,那源自無數噬憶妖蘇醒后形成的精神嗡鳴,如同無形的蛛網蔓延在海面上,拉扯著她的意識,試圖將最后一點色彩從她的記憶中吸走。
腰間祖母的“心光瓶”已微弱得如同一粒即將被風吹熄的星火,每一次閃爍都讓她的心隨之沉浮。
就在她即將被冰冷和空洞徹底吞沒時,一道陰影破開了她前方濃重的霧。
那不像是人類的造物。它形似一只巨大的蝠鲼,通體呈現出一種幽暗的銀灰色,材質非木非鐵,更像是某種生物的皮革與鱗甲的融合。它無聲無息,仿佛本身就是迷霧與海洋的一部分。在它的背上,站立著一些她從沒見過的,穿著奇怪服飾的人。
莉亞娜手中那枚“共鳴之石”驟然變得滾燙,烏光迸發,幾乎要灼傷她的手掌。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枚鑲嵌在那奇異舟艇前端,類似巨大眼瞳的幽藍色晶體猛地亮起,光芒穿透濃霧,精準地鎖定了海中掙扎的她。
“Thal’assira!(薩爾希拉!)”一個帶著奇異韻律的聲音從舟上傳來,穿透海浪的低吼,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緊接著,一道泛著光澤的繩索…不,更像是一條活著的觸須——破空而來,精準地纏繞住莉亞娜冰冷僵硬的手臂將莉亞娜拉入空中。
求生的本能讓她死死抓住這唯一的希望。她被輕巧且迅速地從海中提起。幾只有力的手接住了她。觸碰她皮膚的指尖帶著細微的、冰涼鱗片的觸感。
她癱倒在平滑而略帶彈性的“甲板”上,劇烈地咳嗽,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幾個身影圍了上來,擋住了灰蒙蒙的天光。
他們的身形比人類更高挑纖細,穿著仿佛由發光水藻織就的衣物。他們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極其細密的銀灰色鱗片,從臉頰兩側蔓延至脖頸,手背直至指節。他們的眼睛很大,虹膜是深沉的海洋色系——深海藍、暗涌綠或是夜紫,里面閃爍著疏離而又銳利的光芒,仿佛能看透人心。
為首的一名男性,鱗片紋路更為繁復深邃,他目光如電,先是死死盯住莉亞娜手中仍在發光的礫石,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但又被一種沉重的敬畏所代替。
“Val’esha nor min’aela…(瓦爾埃沙的諾言竟在此刻…)”他低聲說道,用的是莉亞娜不懂卻奇異地能感知到沉重份量的語言。他的目光繼而落在她腰間那微光搖曳的心光瓶上,眼神微微一動。
他蹲下身,沒有觸碰莉亞娜,而是將一只覆蓋鱗片的手懸停于心光瓶之上。一層柔和的淡藍色光暈從他掌心流淌而出,包裹住那小瓶,瓶內那點即將熄滅的光芒肉眼可見地穩定了下來,甚至恢復了一絲暖意。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岌岌可危。
“古老的‘心光’……竟未完全湮滅于‘饑荒’。”他收回手,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之前的隔閡。“能在‘噬憶妖’的窺伺下守住這一點光,霧裔,你的靈魂比你的外表要堅韌得多。”
此時,另一個人從舟尾快速走來,語氣急促地報告著什么,目光警惕地望向沉船的方向。即便隔著濃霧,也能感覺到那種令人不安的嗡鳴正在擴散。
首領面色一凜,立刻對其他人說道:“Rasha’min el’var!(全速駛向深流!)”
腳下的生物之舟仿佛聽懂了命令,輕輕一震,隨即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滑出,破開海浪與迷霧,向著東方疾馳。速度之快,讓莉亞娜不得不抓住身邊一個骨棘狀的固定物。
“沉船……我的族人……”她艱難地抬起頭,用沙啞的聲音擠出詢問。
鱗裔首領俯瞰著她,深海色的眼眸里毫無波瀾,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禁錮已碎,‘饑潮’初涌。你的島嶼,已是過往。哀悼無益,生存才是對逝者最大的尊重。”他的話語直接而冰冷,“‘共鳴之石’的蘇醒與‘心光’的存續,是遠比一座孤島存亡更重要的事態。我們必須即刻返回‘初生之嶼’。”
“為什么?這到底是什么?”莉亞娜舉起那枚依舊發燙的石頭。
“它是鑰匙,亦是航標。是古老‘源初盟約’的碎片,指引歸鄉之路,亦指向終結這場吞噬無數紀元的‘虛無饑荒’之可能。”首領的目光投向東方無盡的迷霧,仿佛能窺見遙遠的彼岸。“而你,一個什么都不知道的霧裔,卻能夠喚醒‘共鳴之石’……你的命運,自你拾起它的那一刻,便已匯入洪流,不再屬于那片淺灘。”
鱗舟飛速航行,將彌漫著噬憶妖饑渴嗡鳴的西方徹底拋在身后。莉亞娜回首望去,故鄉的島嶼早已消失在濃霧與海平線之下,心中涌起無盡的悲涼與空蕩。
但手中共鳴之石的堅實觸感,與腰間心光瓶傳來的、被鱗裔術法穩定后的微弱暖意,像兩顆種子,在她冰冷的心中埋下了新的東西。
東方,初生之嶼、鱗裔、源初盟約與虛無饑荒。
她的舊我仿佛已隨故鄉一同沉沒,而一段遠比想象更加波瀾壯闊的冒險,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