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若水徑直朝著宋久文走來,雙眸望著他,戀戀不舍地望著他。
一頭烏發(fā)束著冠,一身古樸的青色衣袍,袍內的竹葉紋在衣衫上若隱若現(xiàn),腰間束一條金綾長穗玉帶,上垂環(huán)靈玉璧,翠微穗子輕晃搖曳,真是風姿俊逸,面容風光霽月,清冷出塵,凡間難尋。
青若水抬手在宋九文眼前輕輕一揮,宋九文指尖觸到了凝滯的空氣:“姑娘,你我之前可曾相識?”他的聲音像春日里的風拂過湖面,溫吞地漾開一層清淺的漣漪。
她沒有答話,目光瞥見了他腰間的環(huán)靈玉璧一眼,抬頭直勾勾地望著君九一字一句的說:“我、叫、青、若、水?!?
落盡他眼里的是青若水透著蒼涼不達眼底地笑意,一雙澄澈如水的眼睛里閃爍著濕潤的光芒,泛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哀傷。
青若水眉目低垂,兀自探手向前,穩(wěn)準地摟住了宋久文的腰,順勢靠近懷里,宋久文身子一僵,只覺摟在腰間的手在慢慢收緊,宋久文一臉的錯愕:“你......“
宋九文神色未動,感受著懷中柔軟,環(huán)在他腰間指腹溫熱的摩挲著,渾身仿佛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痛在寸寸碾壓,動彈不得......
青若水忽地微微踮起腳尖,湊上前去吻住了他的喉結。
宋久文呼吸一窒,沒想到她會有這么大膽的舉動,下意識想要后仰躲避,卻被青若水摟住了脖頸,溫軟的唇瓣摩挲著喉結,女子身上獨有的草木清香充斥著鼻尖,宋九文一陣慌亂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片刻后,青若水忽地松開手臂后退兩步,輕笑出聲:“公子的......甚是柔軟?!彼直郗h(huán)后,仰頭笑吟吟地看著宋九文,眉眼溫柔含春,看起來說不出的嬌美。
宋久文懊惱自己被調戲后卻不反抗的模樣,眼神驟然冰冷了幾分,伸出手來推開,冷聲道:“姑娘,還請自重。”
青若水踉蹌著后退一步,倏而嫣然一笑,眉眼含情:“公子果然不會憐香惜玉?!?
宋九文神情冷峻,說:“你到底是何人?”
“青、若、水,”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剛才已經告訴你了,又忘了……”聲音嬌媚,還有一絲不滿委屈。
宋九文有些慍怒,道:“你……豈有其理?!辈⒉幌攵嘧黾m纏,甩袖想要轉身離開,又想到方才駭人的情景,有些氣惱地說:“你一個女子太危險,跟我走?!?
青若水聞言,眼尾瞬間彎成了月牙,方才那點委屈嗔怪煙消云散,忙提著裙擺快步跟上,衣擺像抹流動的碧色云煙。
她亦步亦趨跟在宋久文身后,指尖偶爾會輕輕蹭到他垂在身側的衣袖,明明輕的幾不可察,宋久文垂眸看著兩人的影子,忽然有些慌神。
兩人剛踏出方府朱漆大門,原本凝滯如畫的臨安城突然活了過來,萬盞燈火,人來人往。
街上行人渾然不覺方才的異常,依舊各自奔波,唯有宋久文望著恢復熱鬧的街景,眉頭微蹙。
他放緩腳步,側頭看向身側的青若水,語氣里帶著難掩的探究:“你究竟是人是妖?”
青若水笑著,帶著點說不清的悵然:“人也好,仙也罷,來世間一遭,為一個緣字?!?
她沒正面回答,卻讓宋久文心頭莫名一沉。
“臨安城陷入靜止,為何偏偏對我無用?”
“因為,你我有緣啊。”
宋久文聞言心頭一震。
說話間,宋久文習慣性地邁大了步子,走了兩步才察覺身側的動靜慢了半拍,青若水提著衣裙,正想跟上他的節(jié)奏,鬢邊的碎發(fā)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
宋久文動作一頓,悄悄把腳步放得緩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袖角。
青若水很快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慢慢調整步伐,走到了他身側。
兩人并肩走在喧鬧的長街上,她偶爾會指著路邊的變臉吐火拍手輕聲驚嘆,偶爾會在首飾攤前停留挑挑揀揀,偶爾也會拿起發(fā)簪在發(fā)間比劃著問宋久文好看嗎……
宋久文神色有些清冷,卻沒再打斷她,只在她伸手去夠花燈時,淡淡開口:“小心腳下?!?
她心頭一暖,轉身時恰好撞進他眼底,她把花燈遞到宋久文面前,道:“此燈甚是好看,送予公子?!?
宋久文垂眸,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公子!可算找著你了!”
嚴錚跑得急,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一手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抬眼看見并肩而立的兩人,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上下打量著青若水,又瞅瞅宋久文,嘴角慢慢勾起促狹的笑:“我說公子怎的不帶屬下,莫不是……”
“嚴錚?!彼尉梦睦洳欢¢_口打斷,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眉峰微蹙,“回府?!?
“哦?!?
嚴錚跟在宋久文和青若水的身后,有些迷惑了,自己從小便跟著公子,確實身邊沒有過任何女子,有時候自己都懷疑自家公子不是對女子沒有興趣,分明就是有斷袖之風。
且不說此種想法是真是假,光是想想就有點想笑,看著二人的背影,好似發(fā)現(xiàn)了什么大八卦,忍不住笑起來。
君九不甚在意地突然轉頭看過來,說:“收起你腦中的彎彎繞繞?!?
嚴錚立馬撤回一個笑臉,一本正經地輕咳一聲,臉上有被發(fā)現(xiàn)的窘迫。
三人回府時,已近子時。
宋久文徑直往書房走,嚴錚緊隨其后,青若水則回了后院。
書房里,宋久文語氣沉得像壓了霜:“失蹤的十三名女子都與方府有過接觸,方府別院的枕月居,除夕夜走水,在此之后,方府名下的酒樓——留香樓有了讓人趨之若鶩的留香酒,這其中必有聯(lián)系?!?
嚴錚說:“屬下派人盯著留香樓,見他們半夜從方府后門運過東西,像是酒壇,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看著沉得很,不像是雜物。”
“明日一早,你帶人圍了方府不許任何人進出?!彼尉梦哪X海里閃過虎妖的畫面,眼底寒光乍現(xiàn),“枕月居的地面,一寸一寸地挖,我倒要看看,方氏父子在藏什么?!?
嚴錚拱手應下:“屬下明白!只是青姑娘那邊……她來歷不明,要不要先……”
“不必。”宋久文打斷他,想起青若水,心頭莫名一軟,“她若想害我,昨日在方府便動手了。”
嚴錚見他語氣堅決,便沒再多言,只退出去安排人手。
宋久文留在書房,腦海里卻反復浮現(xiàn)青若水的話——“人也好,仙也罷,來世間一遭,為一個緣字?!?
他低頭摩挲著腰間的環(huán)靈玉璧,喃喃而語:“你我有緣嗎?”
后院里,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狐貍鉆進青若水屋子里,一陣白煙起,小狐貍幻化為一位翩翩少年,臉龐輪廓分明。
少年懶懶地靠在桌案前,身著月光般清濯明凈的銀白色衣衫,如火一般的紅色眼瞳,透著一股子不羈,唇瓣微微上翹,勾勒出少女的俊俏。
青若水神色未動,說:“阿羲來了。東西呢?”
令羲手虛空一伸,一本冊子陡然出現(xiàn)在掌心,上面明晃晃三個字——“生死冊”。
青若水拿過來翻看著,掠過泛黃的紙,一個個墨色的紋路在指腹劃過后皆微微凸起,仿佛千萬條未竟的命運脈絡。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厚重的生死冊嚴絲合縫,震起細小的塵埃在光束里翩躚。
青若水抬眸瞬間,原本氤氳著水光的眸子褪去柔色,取而代之的是凜冽的鋒芒:“果然,臨安城內枉死之人皆是陰月生辰,此等邪術并非半魂之妖能做到的,看來阿修羅族并非表面的安分?!?
令羲眉峰一擰,紅色瞳孔閃過一絲警惕:“滅世大劫后,阿修羅族從未有一位魔修能夠走出碧落河,難道封印有異?”
“不會,魔修走不出碧落河,邪魔術法卻可以,待此間事了,我再與你一起回去。”
令羲聞言面露喜色,高興地說:“真的嗎?姐姐要和我一起回家?”
青若水伸手摸摸令羲的狐貍耳朵,莞爾一笑:“嗯,回家?!?
令羲眼睛瞬間亮的像落了星子:“太好了!”話音還未落地,周身便泛起一層紅光,光芒褪去時,方才還站著的少女已不見蹤影,幻化成了一只小狐貍,它順著青若水的手臂往下滑,蜷進她懷里,小腦袋輕輕蹭著她的衣襟。
見青若水低頭看它,令羲又往前湊了湊,用濕漉漉的黑眼睛望著她,小舌頭輕輕舔了舔她的指尖,動作軟得不像話。
青若水撫摸著它的皮毛:“生死冊乃幽冥之物,不可在人間多作停留。”
小狐貍發(fā)出細碎的“嗚嗚”聲回應著。
青若水指尖微勾,凝著青色光暈,虛虛扣住懸浮半空的生死冊,流轉的星輝順著指縫滲入冊頁,黑的的墨跡熠熠生輝,繡著銀絲的廣袖隨之旋舞,帶起細碎的光屑。
“去吧,提筆生死,神明掌簿,因果緣劫。”
話音落,手腕輕抖,生死冊化作一道流光,那流光直沖天際,轉瞬沒入幽冥界的裂縫之中。
次日天還沒亮,臨安城的街頭便響起了馬蹄聲。
嚴錚帶著眾多侍衛(wèi),穿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整齊地列在方府門前。
方府的門房剛開門,見這陣仗,嚇得腿都軟了,結結巴巴道:“……大人,這是怎么了?我家老爺還沒起呢……”
“讓開?!眹厘P語氣冷硬,揮手示意侍衛(wèi)上前,“奉廷尉司宋大人之命,查抄方府,任何人不得阻攔!若有違者,格殺勿論!”
侍衛(wèi)們推開大門,魚貫而入。
方府的下人頓時亂作一團,尖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方老爺方穿著寢衣跑出來,臉色慘白:“大人!你們憑什么查我的府?我方家在臨安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們這是濫用職權!”
嚴錚沒理他,只指著枕月居的方向,對侍衛(wèi)道:“去那邊,挖!”
方老爺見狀,臉色更白了,他沖上前想攔,卻被侍衛(wèi)按住。
方明遠也跑了出來,見侍衛(wèi)們拿著鐵鍬往枕月居去,嚇得渾身發(fā)抖,嘴里喃喃道:“不能挖……不能挖……”
侍衛(wèi)們搬開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拿起鐵鍬往下挖。
剛挖了兩尺深,泥土里就透出一股刺鼻的腥氣,混著腐爛的草木味,讓人作嘔。
嚴錚皺著眉,往后退了兩步,對身邊的侍衛(wèi)道:“小心點,繼續(xù)挖。”
鐵鍬下去的速度慢了些,沒過多久,一個侍衛(wèi)忽然驚呼一聲:“大人!有東西!”
嚴錚快步上前,只見泥土里露出一角白色的布,上面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他示意侍衛(wèi)小心清理,隨著泥土被一點點撥開,一具尸身漸漸顯露出來——布上的血跡已經發(fā)黑,布料的質地很軟,像是女子的衣裙。
“繼續(xù)挖?!眹厘P的聲音沉得可怕。
侍衛(wèi)們不敢怠慢,鐵鍬一次次落下,更多的衣裙從泥土里露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直到第十三具尸身被挖出來,早已燒毀的枕月居院子里,腥氣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方老爺和方明軒被押在一旁,見這十三具尸身,嚇得癱在地上,方明軒更是嘴里哭喊著:“不是我……是我爹!是我爹讓我做的!”
嚴錚讓人把方氏父子押起來,又讓人去請宋久文和仵作。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臨安城。百姓們紛紛圍在方府外,踮著腳往里看,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挖出來十三具尸體,都是姑娘家!”
“是不是之前失蹤的那些姑娘?我鄰居家的女兒,三個月前出去買絲線,就再也沒回來!”
“方家看著光鮮,沒想到背地里這么狠!”
宋久文趕到時,仵作正在驗尸。
他走進枕月居,腥氣撲面而來,他皺著眉,走到第一具尸身前,仵作連忙起身:“宋大人,這些姑娘年紀都在十二到十六歲之間,死因都是心臟被剜除,尸體被處理過,所以腐爛得慢些,但看傷口,應該是生前被剜心的?!?
宋久文的指尖冰涼,他看著尸身蒼白的臉,眼神冷得能結冰。
嚴錚這時從方府后院的暗室里出來:“公子,暗室里藏了三十多壇?!?
兩名侍衛(wèi)提著一個黑色的壇子,壇口封著布,嚴錚打開時,一股濃濃的酒香飄出來,眾人聞到酒香竟然開始癡迷想要觸到酒壇。
“留香酒用陰月生辰女子血肉熬制而成,有邪術加持,普通人根本聞不出?!鼻嗳羲畯男渲谐槌鲆粡埛溥f與宋久文,“此為滌念符,可靜念、除煞,酒壇打開后,聞香之人必定心神不穩(wěn),將此符放入留香酒中即可破除?!?
宋久文想起青若水昨晚說過的話,心頭像被重石壓住,從袖中掏出一張符紙,丟到酒壇中,酒香瞬間散去,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仵作上前聞了聞,臉色凝重道:“大人,這酒不單是藥材糧食所釀,恐怕還摻著……”
宋久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滿是殺意:“把方氏父子押入詔獄,審!”
詔獄里,方老爺剛被推進牢房,忽然覺得心口一陣劇痛,像是有無數(shù)只蟲子在啃噬他的內臟,他倒在地上,蜷縮著身子,慘叫出聲:“痛……好痛……”
方明軒也沒能幸免,身上如百鬼啃噬魂魄,百般折磨,生不如死,令人戰(zhàn)栗的痛苦密密麻麻,四肢百骸宛如刮骨,張著嘴巴想要嘶喊卻發(fā)不出一絲聲音。
消息傳到宋久文耳中時,他正在書房看著那些失蹤女子的卷宗。
嚴錚站在一旁,低聲道:“公子,方氏父子在牢里不知怎么了,突然痛得滿地打滾,仵作去看了,說查不出原因,只說像是中了邪。”
宋久文抬眼,心里隱約明白,卻沒說破,只淡淡道:“知道了?!?
兩日后,義莊外擠滿了人。
官府貼出告示,讓失蹤女子的家人來認尸。
張婆子鄰居的攙扶下,一步步走進義莊。
義莊的人掀開第一具白布,張婆子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是她的嬌嬌。
第二具、第三具……直到掀開第七具白布時,張婆子的身子猛地一顫,她伸出顫抖的手,撫摸著尸身的臉頰,淚水瞬間涌了出來:“嬌嬌……我的女兒……娘帶你回家……”
暮色漫過臨安城的屋頂,官府的人收起告示,百姓們也漸漸散去,只留下幾縷紙錢的青煙,在晚風里慢慢飄向天際。
三日后,方氏父子被施以炮刑,百姓們無不稱快。
臨安城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巷口的餛飩攤依舊冒著熱氣,孩童的笑聲又回蕩在街頭,酒肆里的客人談著新的話題,只有偶爾提起方府的案子,才會有人輕嘆一聲,隨即又被喧鬧蓋過。
宋久文處理完案宗的那日,特意去了趟街市,花燈鋪的老師傅還在,見了他便笑著打招呼:“宋大人,今日要盞花燈吧,前幾日與大人同行的姑娘,也買了一盞?!?
宋久文腳步一頓,喉結動了動,搖了搖頭:“不了,謝謝?!?
回到府中,他習慣性地往后院走,頓住腳步搖搖頭,轉身回了書房,抽出書簡里的那張紙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臨安城案了,有緣再見?!?
箋紙末尾沒有落款,只有一滴淺淺的墨痕,像是寫下最后一字時,不小心落下的。
宋久文捏著紙箋,走到窗邊,院子里的海棠樹還在,花瓣落了一地,風一吹,便卷著花瓣飄向墻外。
他想起那日逛街市時,她指尖遞來的花燈,想起她為了跟上他的腳步而微喘的模樣,想起她嘴唇觸碰到脖頸的溫度……
那些畫面像被風吹散的云,明明就在眼前,卻怎么也抓不住。
嚴錚進來送公文時,見他站在窗邊出神,紙箋捏在手里,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他順著宋久文的目光看向墻外,輕聲道:“公子,青姑娘……或許只是回了該去的地方?!?
宋久文沒有回頭,只是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輕得像被風吹走:“我知道?!?
可眼底的悵然卻藏不住,像落了一層薄霜,連窗外的暮色,都顯得格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