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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捉迷藏

我小時候住在外婆家。天氣悶熱難耐,像被一只無形的蒸籠罩住,連風都帶著黏膩的熱氣,為了避暑,只好到戶外去。按照現在的說法,外婆住的那里簡直就是個貧民窟。東西兩側都是窄巷,窄得像被刀劈開的裂縫,最多只能容下三個人并行,每條巷子里卻擠著十幾戶人家,屋檐挨著屋檐,墻縫里都像要擠出人來。整片區域都是低矮的樓房,墻皮脫落后露出里面的磚石,像老人掉了牙的嘴。外婆家有五個女兒一個兒子,屋子本就局促,所以在頂樓又加蓋了一間更窄小的閣樓。那閣樓矮得人站著都要弓腰,我還記得小舅畢業考試復習時,就住在樓上。那里潮濕悶熱,墻角長著一層薄薄的綠霉,散發著沖鼻的霉味,混合著舊書本的氣息。雖然當時已是深秋,早晚該有些涼意,可待在那里一會兒,我也會汗流浹背,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掉,砸在樓板上洇出小小的濕痕。大部分房子都是自建的,用的磚瓦新舊不一,雖然破舊不堪,墻面上布滿蛛網般的裂縫,但結構還算堅固,風里雨里撐了這么多年。可惜大部分房子光線不足,窗戶小得像貓眼,即使是白天,里面也昏暗得近乎伸手不見五指,大人們找個東西都得摸索半天。不過,對這里的人來說,這總比茅草屋強多了,至少不用怕雨天漏得像篩子。

每條巷子從頭到尾總有一兩個連接點,有的是塊磨得發亮的石板地,有的是個堆滿雜物的拐角,像一張錯綜的大網,又像一塊覆蓋在溝渠上的田埂,把家家戶戶串在一塊兒。各家的孩子,無論大小,都是放養的,父母們忙著掙錢糊口,哪有功夫盯著。春天玩彈珠,蹲在泥地上,手指頭沾著土,眼睛瞪得溜圓,看著玻璃珠在地上滾出弧線;夏天甩紙牌,把花花綠綠的牌在手心扇得嘩嘩響,贏了的揣滿一兜,輸了的抹著眼淚還想再來;秋天抽陀螺,鞭子甩得“啪啪”響,陀螺在地上轉得像個小旋風,直到歪歪斜斜倒下來;冬天打雪仗,團起冰冷的雪塊往同伴身上扔,凍得手通紅也不停歇。孩子們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玩,那時你幾乎隨處可見汗流浹背、滿頭泥巴的小鬼在巷子里瘋跑,腳步聲、笑聲、吵鬧聲把巷子填得滿滿當當。有時會撞到忙著干活的大人,家長們抬起頭,皺著眉訓斥幾句“慢點跑”,手里的活計卻沒停,轉頭就忘了這回事。

當然,最適合、最容易玩的游戲就是捉迷藏。巷子深,拐角多,隨便哪個門后、哪個柴堆后都能藏人,而說到捉迷藏,我立刻就想到了一個人——袁小天。

小袁一家人都不在本鄉。他和母親——一個瘦弱蒼白的女人——搬到了奶奶家隔壁。原來奶奶家要搬到別處,嫌這邊太擠,就把房子租給了他們母子倆。小袁的母親是個極其古怪的人。無論春秋冬夏,她總是穿著一件小花襯衫和一條非常單薄的棕色褲子,仿佛季節跟她沒關系。春天別人還穿著薄外套,她是這一身;冬天寒風刮得像刀子,她還是這一身,看著都讓人打寒顫。每天手里都攥著一把稻米,一小撮一小撮地撒給那只比她還要瘦的母雞,那雞瘦得胸骨都凸出來,餓得叫聲都像棍子敲打般干澀,“咯咯”聲有氣無力。她不愛和鄰居們搭話,每次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都只是低下頭,含糊應一聲就趕緊走開,卻常常靠編竹制品賣錢養活自己和兒子,比如米篩、斗笠之類。她編東西時手指很巧,竹條在她手里聽話地變著形狀,臉上卻總是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像一個得了怪病的病人,渾身不得勁,又像一個等著挨罵的孩子,眼神怯怯的。她的臉色黃得像陳米粒,沒有一絲光澤,略帶干澀、透著青紫的嘴唇也讓人看了極不舒服,像是很久沒喝水。每次看到兒子回來,她眼神里都藏不住厭惡和恐懼,那眼神像淬了冰,卻又做著關懷的樣子,問他餓不餓。小袁媽媽的聲音總是很低沉,像蒙著一層面紗,又像從地下傳來的回音,在炎熱的天氣里,仿佛是即將斷氣的蟬鳴,有氣無力的。

這女人雖然不愛湊熱鬧,但經常能聽到她在屋里和兒子說話。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她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聽不到兒子的回答,偶爾能聽到小袁應幾句,聲音小小的。因為他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玩,只有晚上母子倆才會多說幾句。有幾次我半夜起床去解手,迷迷糊糊聽到他們屋里有動靜,就好奇地湊到他們家窗下偷聽,窗戶紙薄,能隱約聽到里面的聲音。

但談話的內容卻非常奇怪,甚至讓我感到困惑。

“你放開我。”

“你還想要什么?”

母親的聲音壓抑著憤怒:“你還想跟我在一起多久?怎么還不走?”

小袁的回答,卻總是同一句話:“不是。”

五六歲的孩子腦子里全是問號,對一切都充滿好奇,所以我格外關注袁小天。

我外婆居住的地方,原本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聽說以前還有狼出沒。一百多年前,清朝末年,幾位漁民搖著船順流而下,覺得這里靠水吃水方便,就選擇在此定居。人們也把這一帶稱為方家學堂。至于為什么叫方家學堂,沒人能說得清楚,老人們也只是說“一直就這么叫”,只是順著老一輩的叫法罷了。

在這片區域,五歲到八九歲的孩子一抓一大把,差不多大的孩子湊在一起,玩耍自然少不了。由于大家的家境都差不多,都不寬裕,吃的穿的都簡單,而窮人家的孩子似乎天生就喜歡扎堆兒,不講究那么多,所以沒過幾天,小袁就習慣了和大家相處。只是他有點奇怪。小袁的頭很大,比同齡孩子的頭大一圈,五官奇特,幾乎是扁平的,沒什么立體感,遠遠望去,就像一個被吹脹了又潦草涂抹上紅色的氣球。圓圓的腦袋上,稀稀落落地長著幾縷總是濕漉漉的頭發,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沾在頭皮上。薄薄的頭皮白得嚇人,如同用漂白劑洗過無數次的布塊,一點血色都沒有,下巴下,一根根吸管粗細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像樹枝一樣岔開。他的眼睛很小,稀疏的睫毛,讓人感覺那眼睛就像兩顆豆子硬塞進一把面粉里。但他說話時又總喜歡瞇著眼,眼睛就更看不見了,只剩一條細細的縫。鼻子不高,寬而短,像是被人按扁了似的,下巴略微后縮。厚厚的嘴唇微微上翹,總是一副剛咽下苦藥的模樣,帶著點委屈又有點倔強。小袁的母親雖然自己吃得差,頓頓稀粥咸菜,卻也要保證兒子每天有肉有魚——實在太窮了,她就去附近的湖邊徒手抓幾只蛤蟆煮給小袁吃,湖邊的石頭鋒利,她的手時常被劃傷,貼著黑乎乎的藥膏。所以我們這些小孩子都特別嫉妒他,看著他碗里的肉,直咽口水。而且他平時不愛說話,但每次開口,都像個大人一樣,總在“教導”我們這些同齡的孩子,說我們玩的游戲太幼稚,該怎么玩才有意思,大家還聽得特別服氣,覺得他說的好像真有道理。小袁露在外面的皮膚總是腫得發亮,半透明似的,像被撐得極薄的豬皮,能隱約看到下面的血管。他的手總是濕漉漉、黏糊糊的,每次我握住他的手,都感覺滑溜溜的,像抓著一塊沾了水的肥皂,很不舒服。

幾乎每次我們玩捉迷藏,他總能找到我們,不管我們躲在哪里——三輪車底下,蜷著身子,大氣不敢出;竹簍里,被竹條硌得生疼;小黑屋角落,摸著黑怕得要命;甚至大樹的枝椏間,緊緊抱著樹干。每次我們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得意洋洋,沒過多久就被他發現了。

而且每次這樣的時候,小袁就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你身后,一點聲音都沒有,然后重重地拍拍你的肩膀,嚇你一跳,再帶著一種奇怪的滿足感說:“我看到你了。”

按照規則,被抓到的人下一輪要去做“鬼”,但小袁好像不太喜歡躲,總是愿意當那個找人的,大家也都樂意讓他當“鬼”,省得費腦筋想藏哪兒。然而這種游戲,一旦被抓的次數太多,一點懸念都沒有,就變得索然無味了。當小袁又一次熱情地邀請大家一起玩時,回應他的只有大家不屑的目光和立刻散開的身影,“不玩了,每次都是你找到,沒勁”,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至于他,則再次瞇起眼睛看著大家的背影,眼神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開了。

“你為什么總是能找到我們?”我和他正好同路,便忍不住問道。

“你們真是笨蛋,我已經無數次從那些地方找到你們了。”他的回答依然毫不客氣,但我已經習慣了他這副樣子。

“那么,有什么辦法,能讓抓你的人永遠也找不到你呢?”眼看快到他家門口,小袁就要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進去,門板上的漆都掉光了,我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

這次,小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收回了推門的手,笑著走到我面前,那笑容有點怪,然后伸出雙手,將大拇指輕輕按在我的眼皮上。

“弄瞎它的眼睛,就這樣,用大拇指用力按下去,它就找不到你了。”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手上真的開始加力,我的眼球立刻感到了壓迫和疼痛,像要被擠出來似的。

我當時已經五歲多了,疼得受不了,自然疼得哇哇大哭,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小袁似乎被哭聲驚到,意識到不對勁,立刻把手縮了回去,閃身進屋,“砰”地關上了門,門板都震了一下,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揉著疼痛的眼睛,眼淚還在不停地流。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著。再也聽不到外婆像哼唱山歌一樣的夢話哄我入睡,她的夢話以前總能讓我安心,只有小袁那句“弄瞎它”的話語,如同魔咒般不斷在我耳邊縈繞盤旋,揮之不去。

“真是個怪胎。”我翻了個身,床板發出“ creak”的聲響,突然覺得今晚異常悶熱,比白天還難受。夜風本該帶來涼意,此刻卻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像靜止了一樣。小腹一陣發緊,隱隱的尿意襲來,憋得有點難受。我從竹床上爬起來,竹條硌得后背有點癢,揉了揉依舊酸痛的眼睛,摸黑出去撒尿。

之前說過,方家學堂的巷子很窄,夏天的時候,房子像蒸籠,熱得人喘不過氣,大家就把床鋪、竹席搬到屋外空地睡覺納涼,能稍微涼快些。外婆家就在巷子盡頭,離大家納涼的地方不遠。但這里每家每戶都沒有自家廁所,條件太差,大人要走上百多米才能到公共廁所,黑燈瞎火的不方便,小孩子夜里急了,就只能暫時在巷子盡頭的排水溝邊解決,大家也都默認了。

我起身,發現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像一個大銀盤掛在天上,把巷子照得有點亮。雜物堆放得太多,破筐子、舊木板、爛布條,亂七八糟的,我小心翼翼地繞開,生怕踢到什么發出聲響,目光不經意掃過鄰居們在屋外睡覺的景象。

以前沒怎么特別留意,或許因為那天眼睛還疼,心里也有點怕,眼前的景象顯得格外不真實,甚至有些駭人。

從我站立的地方望下去,家家戶戶門外的空地上,都躺著好幾個人,橫七豎八的,一動不動,像隨意堆放的貨物,人與人之間幾乎沒有界限,你挨著我,我靠著你。銀色的月光透過破舊塑料布帳篷的縫隙,照在他們裸露的胳膊腿腳上,反射出慘白的光,沒有一點生氣。我記得附近有一家塑料模特工廠——專門為服裝店制作假人模特的地方。那天卸貨時,恰好有風,吹倒了堆著的箱子,一堆堆裸體的模特散亂地躺在空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就跟眼前這景象一模一樣。年幼的我心中驚駭,心臟“砰砰”跳得厲害,一時間竟難以分辨地上躺著的究竟是不是真人,他們是不是都睡著了。

等我解完手,才發現只有小袁一家從未在外面睡過。而且,自從搬進來,不管天氣多么酷熱難當,熱得人直吐舌頭,他們也總是早早吃完晚飯,就進屋鎖門,門栓“咔噠”一聲鎖上,從未在外露宿過,好像外面有什么可怕的東西。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看看,他們家那扇緊閉的木門卻突然“吱呀”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特別清楚,打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影彎著腰,側身從門縫里擠了出來,然后迅速直起身,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像受驚的兔子,又輕輕把門帶上了,動作很輕。

我趕緊躲到旁邊一座堆放竹子的矮棚后面,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透過竹子的縫隙定睛一看,出來的是小袁的媽媽。

她側臉對著我這邊,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到她臉上流露出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與解脫感,像一個剛獲釋的囚犯,又像一個孤注一擲后等待開盅的賭徒,眼神里有光。她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搬來時帶著的小布袋,布袋是灰色的,邊角都磨破了。

女人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又朝門內看了一眼,眼神復雜,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想從那些躺在巷子里熟睡的人身邊穿過。但這并不容易,人挨得太近,她猶豫了一下,很自然地選擇朝我這邊(巷子另一端)走來,幾乎是擦著我藏身的竹棚經過,布料摩擦竹子發出輕微的聲響,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腳步聲越來越遠。還好,她或許心里有事,根本沒注意到陰影里的我。

可就在我納悶她深更半夜為何要如此鬼祟地出門時,那扇剛剛關上的木門,卻又一次無聲無息地打開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小袁從里面探出身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竟不再像白天那么細小,而是幽幽地閃著光,像極了夜行動物的瞳孔,在夜里看得很清楚。

“你可不能走啊,我最喜歡玩捉迷藏了。”小袁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粗啞渾厚,像個成年男子,跟我外公說話時的嗓音似的,完全不像個孩子。說完,他警覺地豎起耳朵聽了聽四周的動靜(那動作真像貓耳般靈敏,微微動著),然后才縮回身子,輕輕關上了門。我嚇得脊背發涼,像潑了一盆冷水,之前那股燥熱瞬間無影無蹤,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趕緊鉆回被窩,用被子蒙住頭,連呼吸都放輕了,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睡得很不安穩。

第二天早上,我被家人叫醒,外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快起來吃飯了”,正準備洗臉吃早飯,卻看見小袁的媽媽正端著一碗面條,上面還臥著一個煎蛋,金黃的,看著很香,遞給坐在小板凳上的小袁。

小袁神色木然地接過碗,臉上沒什么表情。然而,我看那面條分明還冒著騰騰熱氣,白霧繚繞,小袁卻像感覺不到燙似的,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里塞,幾乎沒怎么咀嚼就囫圇吞下,喉嚨動了動就咽下去了。轉眼間,滿滿一碗面條就被他吃了個精光,碗底空空如也,連湯都沒剩。

可小袁的媽媽臉上卻沒有絲毫驚訝,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只是極不情愿地接過空碗,用力咬著下唇,嘴唇都快咬白了,等小袁吃完后,就立刻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臨走時還低聲催促我:“快吃飯,吃了飯陪他玩去。”聲音里透著不耐煩。

昨晚發生的事感覺太不真實,像一場夢,也許就是個噩夢,根本沒發生過——那一刻,我拼命這樣安慰著自己,想把那些可怕的畫面從腦子里趕走。

幾天過去,夏日的暑氣開始消退,早晚有了點涼風,吹在身上很舒服,我在外婆家的快樂時光也接近尾聲。數著手指,發現明天就要走了,心里有點舍不得,又有點想回家。小袁聽說我要走,只是“哦”了一聲,沒什么表情,轉身就又去邀請別的孩子玩捉迷藏了。

孩子們只有在實在無聊時才會找他玩,沒別的游戲可玩了,結果當然毫無懸念——整個下午都是小袁在找人,一個都沒漏掉,每次都很快。最后,我也在小伙伴們一片抱怨聲中,“又是他找到,沒意思”,陪著小袁走回他那間小屋。

晚飯后,大家都早早歇下了,巷子里很快就安靜下來。半夜里,風突然變得冰冷刺骨,像鈍刀子割肉,刮在臉上有點疼。我閉著眼在被窩里摸索了好一陣子,想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卻怎么也拽不到被子。最后,手指尖碰到了一個圓圓的東西,涼涼的,像個肉球,有點彈性。

我猛地睜開眼,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發現小袁正蹲在我的床邊,我的手就按在他的頭頂上。他正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眼神怪怪的,,鼻孔微微翕張,像是在嗅著什么。我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剛要大叫,他卻迅速用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手心濕漉漉的,帶著一股土腥味。

“跟我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像有魔力似的。說完,他松開手,轉身就往外走,光著腳踩在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響。我像是被魘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竟然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腳像不是自己的一樣。

白天喧鬧的巷子,此刻死寂一片,連蟲鳴聲都沒有。那時,沒有酒吧、網吧之類的夜店,連電視也是少數人家的奢侈品,誰家有臺黑白電視,晚上能圍一群人看。這個時辰,外面連個鬼影都沒有,除了偶爾敲梆子的更夫,“篤篤篤“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又慢慢消失,更顯得安靜。我的腳步聲,還有小袁那悄無聲息卻又如影隨形的步伐,在白天被曬得余溫未散的柏油路面上回蕩,格外清晰,“啪嗒、啪嗒“的,聽得人心里發慌。

他步幅不大卻走得很快,像腳不沾地似的,我在后面跟得氣喘吁吁,胸口像揣了個兔子,“砰砰“直跳。走了不知多久,腿都有些酸了,終于走出了方家學堂那片錯綜的巷弄,眼前豁然開朗了些。

“你到底要去哪兒?“我忍不住喘著粗氣問他,聲音有點抖。

“去找個人。她想跟我玩捉迷藏呢。“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語氣平平的。

“找人?“我咕噥著,心里發毛,大半夜的找什么人。這一次,小袁沒有回答,只是在前面發出幾聲短促而怪異的輕笑,“嘻嘻“的,聽得人頭皮發麻,厚實的肩膀隨之聳動,把后頸堆疊的肥肉擠得更滿了,像一塊發起來的面團。

我累得眼皮打架,上下眼皮直打架,幾乎想閉著眼走路,卻一頭撞在了突然停住的小袁背上。他的背軟軟的,像撞在一團棉花上。

“你知道你逃不掉的。“小袁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破寂靜,帶著一股寒意。我嚇了一跳,打了個哆嗦,隨即意識到他不是在跟我說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

他正對著一個蜷縮在早已打烊的小雜貨店墻角陰影里的人說話,那陰影深得像個黑洞。

“我會一直跟著你,直到找到你為止。“小袁繼續說道,語調平緩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這個地方是外面主干道和居民區連接的路口,路燈早就壞了,左右兩邊都黑黢黢的,不見人影,只有風吹過空蕩蕩街道的聲音。

“不管怎樣,我都要試一試。“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哭腔和絕望,還有點嘶啞。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緊緊抓著一個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

原來是小袁的母親,她怎么會在這里。

“你明天就要走了,對吧?“小袁突然轉過頭,那張在陰影里模糊不清的臉上似乎還掛著笑容,直勾勾地“看“著我,看得我心里發寒。我心驚膽戰地點了點頭,不敢說話。

“這里就數你對我最好。“小袁突然伸出手,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浮腫,像泡了水的饅頭,像個長輩似的,想要摸我的頭頂。

“你又想干什么?!“女人突然尖厲地嘶吼起來,那聲音刮得人耳膜生疼,如同指甲狠狠劃過黑板,在寂靜的夜里特別刺耳。

小袁的手僵在了半空,停在那里不動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我,從腳底板一直竄到頭頂,本能告訴我,此刻的小袁極度危險!我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到了那女人身邊,躲在她身后,心還在狂跳。

“我討厭這具身體。“小袁雙手抱住自己那顆碩大的頭,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清晰,像冰珠掉在地上。

“你為什么總是跟我玩捉迷藏?我說過你贏不了我的,不管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小袁放下手,朝著我們這邊邁了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我清晰地感覺到身邊的女人在劇烈地顫抖,像篩糠一樣。

“躲起來,快躲起來呀…等我找到你,我們再玩。我說過,我最喜歡找那些想躲開我的人了。“小袁的聲音帶著一種孩童般的歡快,像平時邀我們玩游戲時一樣,臉上卻沒有任何笑意,一步步逼近,眼神里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快!別讓他抓到我們!“女人嘶啞地低喊,冰涼的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像鐵鉗一樣,攥得我生疼,拉著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狂奔起來,我幾乎是被她拖著跑。

我回頭瞥了一眼,小袁依然站在原地,像個石像,只是那只伸出的手,五指張開,仿佛在無聲地丈量著我們逃離的距離,眼神追隨著我們。

我們像沒頭蒼蠅一樣跑了好幾個地方,廢棄的棚子,里面堆滿了破爛,掛著蜘蛛網;堆滿垃圾的角落,散發著餿臭味;橋洞底下,陰森森的,能聽到流水聲...但每次我們剛停下來喘口氣,還沒來得及平復心跳,胸口像要炸開一樣,小袁的身影就會慢悠悠地從某個陰影里踱出來,像散步一樣。

“我又找到你啦!快跑!快跑呀!“每當聽到這聲音,女人就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死命拽著我繼續逃竄,力氣大得驚人。

不知跑了多久,我和女人都筋疲力盡,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我感覺自己幾乎是被她拖著在移動,腳尖都磨疼了。我們倆癱靠在人行道冰冷的鐵欄桿上,胸口劇烈起伏,張大嘴巴拼命吸氣,喉嚨里像著了火,干得發疼。

“跑不動了?“一個帶著戲謔的聲音突然從鐵欄桿的另一側傳來,嚇了我們一跳。小袁的腦袋從欄桿間隙里探出來,欄桿的影子投在他臉上,顯得坑坑洼洼,咧著嘴,露出一個極其滿足的傻笑,讓人不寒而栗。

“我不跑了!我跟你拼了!“女人不知從哪里爆發出一股蠻力,像瘋了一樣,突然伸出雙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扼住了小袁的脖子,將他狠狠按倒在地!可小袁被壓在下面,臉上卻依然掛著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沒有一點痛苦的樣子。

“我只拐賣過孩子,從來沒親手殺過人,從來沒有!我受夠你了,你是第一個讓我破例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吼叫著,眼淚都流了出來,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手臂上,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第一個?真的嗎?“小袁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而尖細,像生銹的水龍頭被強行擰緊時發出的刺耳摩擦聲,讓人耳朵難受。他聽起來甚至有點…失望?

“弄瞎他的眼睛,他就找不到我了。“不知為何,這句話突然清晰地蹦進我的腦海,像有人在耳邊說一樣,我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脫口喊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女人仿佛被點醒,眼睛里閃過一絲瘋狂,真的騰出一只手,將大拇指狠狠地、用盡全力地朝著小袁深陷的眼窩按了下去!

一股粘稠溫熱的液體猛地從眼眶處噴濺出來,糊了女人一臉一身,帶著腥甜的味道。但小袁喉嚨里卻爆發出更響亮的、毫無痛苦的怪笑聲,“嗬嗬“的,聽得人頭皮發麻,甚至沒有絲毫掙扎反抗的意圖。片刻之后,小袁真的癱軟在地,一動不動了,像個破布娃娃。女人也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松開手,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拉起驚魂未定的我繼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邊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劇烈喘息著。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小袁那小小的身體蜷縮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像睡著了一樣。

最后,我們倆都徹底脫力,癱倒在冰冷的地上,地面的寒氣透過薄薄的衣服滲進來,凍得人發抖,只剩下胸膛劇烈起伏,像風箱一樣。女人的氣息似乎稍微平順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

“我剛才可是救了你的命,小鬼。“她轉過頭,臉上還沾著那些粘稠的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得意,對我說道。

“小袁…他不是你兒子嗎?“我好不容易喘勻了氣,聲音還有點抖,心里充滿困惑,這母子倆怎么會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不是我兒子!“女人猛地皺緊眉頭,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猙獰如惡鬼,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像是提到了什么極其厭惡的東西。

“我本來只當他是件'貨',沒想到這玩意兒比狗皮膏藥還黏人,甩都甩不掉!“她繼續惡狠狠地抱怨,但轉頭看到我更加茫然的表情,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我跟你說這些干嘛?你個小屁孩懂個屁!“她掙扎著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發出“咯吱“的響聲。

“這下大概真能擺脫他了。天天玩捉迷藏,玩捉迷藏…你這該死的惡鬼!我挖了你的眼,看你還怎么找我!“她咬牙切齒地咒罵著,聲音里充滿了怨毒,突然,她瞇起眼睛看向我,那眼神活像餓鬼盯上了食物,嚇得我連連后退,后背撞到了墻。

“過來,我帶你找路出去。“她朝我伸出手,手上還沾著那些發黑的東西,我拼命搖頭,手腳并用地往后縮,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離她遠點。她低低罵了一句,“膽小鬼“,不再理會我。

“你要去哪兒?“我看到她轉過身,背對著我,突然非常吃力地彎下了腰,像是背上馱了千斤重擔,每動一下都很困難。

“不用你管。“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奇怪的鼻音,像是鼻子被堵住了。她有些別扭地晃了晃脖子,“奇怪…怎么感覺頭發被扯住了?“

就在這時,我驚恐地看到,一只毫無血色、浮腫不堪、布滿青紫色網狀血管(如同干枯樹葉葉脈)的手,正緩緩地從女人的后衣領里伸出來,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手白得嚇人,血管看得一清二楚。我下意識地順著那只手抬頭望去。只見小袁那沉重肥胖的身體,正像一件濕透的棉襖,沉沉地壓在女人的后背上!他臉上掛著極其夸張的笑容,嘴角咧得很大,一只手揪著女人的頭發,另一只手豎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唇前,沖著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里滿是詭異。

但我覺得非常不對勁——小袁的臉上光潔如初,沒有任何傷口,眼窩好好的,但那女人的右手拇指上卻分明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女人仿佛對背上多出的重量毫無察覺,她艱難地邁開步子,沿著街道走去,每一步都很沉重,還試圖扭過頭來看我,脖子轉得很僵硬。

“無論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喲。“一個如同冰冷蛇信舔舐耳膜般的細語聲,清晰地鉆進了我的耳朵——那正是小袁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寒意。

我沒有回家,就那樣癱坐在原地直到天色微明,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因為我的雙腿軟得像煮爛的面條,根本站不起來,渾身還在不停地發抖。

早上回到家,自然被狠狠責罵了一通,外婆和媽媽都嚇壞了,眼睛紅紅的,以為我出了什么事。不過看我人沒事,這事也就過去了,只是讓我以后晚上不準再亂跑。

沒過多久,就聽說警察來到了這片區域,穿著制服,在墻上張貼通緝令,追捕小袁的媽媽——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那個女人。

“那個人是誰?“我問媽媽,心里還有些害怕。

“那個女人是個人販子!專門拐騙五六歲左右的孩子!“媽媽一臉憤怒地解釋,語氣里滿是痛恨,“她把騙來的孩子集中藏起來,準備拖到外地去賣,賺黑心錢。結果有天晚上,運人的司機打瞌睡,車翻進了河里,一車的孩子…全都淹死了!好幾天后才被發現撈上來…撈上來的時候,那些孩子的頭腫得像發面饅頭,青筋暴起。十幾個孩子啊,嘴唇紫黑,眼睛被腫脹的頭皮擠得只剩下一條縫,皮膚泡得慘白發亮,像水蘿卜似的。警察來貼通緝令,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大家才知道這女人心腸這么歹毒!她自己好像也有孩子,還干這種傷天害理的事,真是報應!可惜到現在還沒抓到她,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小袁…也不是她的兒子吧?“我小聲說,聲音有點抖。

媽媽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問,隨即壓低聲音:“她被通緝前,好像就騙了一個孩子帶在身邊,估計是想養著當兒子或者作掩護,掩人耳目。干了這么多缺德事,活該她…“媽媽又恨恨地咒罵了一句,沒再說下去。

后來,我跟著媽媽又去了外婆家那邊,那間屋子已經換了租客,一對年輕的夫妻,那個女人自然是消失得無影無蹤,像從沒出現過一樣。再后來,聽鄰居閑聊,說在別的地方好像見過一個瘦女人帶著個大頭兒子,但沒人敢確定,警察始終沒能抓住她。這兩個人,就像在跟警察玩一場永無止境的捉迷藏,沒完沒了。

從那以后,我常常做同一個夢。夢里,我看見遠處一群孩子正在玩捉迷藏。孩子們歡笑著四散躲藏,笑聲清脆,只有一個孩子背對著大家,額頭抵著胳膊靠在墻上,數數兒。我也興沖沖地朝他們跑去,想加入游戲,跑得飛快。那個靠在墻上的孩子猛地轉過頭——他沒有眼睛!兩個眼窩里只有干涸發黑的血痂,將眼皮和額頭的皮膚緊緊拉扯著,繃出數道深陷的褶皺,看著觸目驚心。

那張臉,正是小袁的臉!

夢中,我驚恐地后退,想逃跑,腳卻像被釘住了一樣。剛才躲藏起來的孩子們,突然一個個從藏身處走了出來,沉默地、緩緩地向我圍攏過來,面無表情。

他們都是小袁。一模一樣的小袁:碩大浮腫的腦袋,瞇縫的小眼,青紫的厚嘴唇,渾身濕漉漉地滴著水,地上都積起了水洼。

“來玩捉迷藏吧——“他們咧開嘴,用一種異常天真的語調齊聲喊道,聲音在空蕩的地方回蕩。

我每次都從這噩夢中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不止,再也睡不著。那一刻,我似乎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那個女人,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小袁的掌心。有些債,一旦欠下,就再也還不清,就像那場永遠結束不了的捉迷藏。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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