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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柴房寫詩驚滿堂

陳默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真當自己是姑爺了?大婚日子敢睡懶覺!”破鑼嗓子扎得他耳膜疼。睜眼看見個三角眼老頭,端著空木盆撇嘴:“吉時快到了,麻溜換衣服!”

冷水順著發梢往脖子里鉆。陳默撐起身子,掌心按在潮濕的稻草上——這不是他那張兩萬塊的記憶棉床墊。柴房?他低頭看身上大紅的綢緞喜服,針腳粗得能刮魚鱗。

“王管家,”門口探進個腦袋,“前院催了!賓客全等著看新姑爺呢!”

三角眼老頭一腳踹在陳默腿肚子上:“聽見沒?全江寧城都等著瞧蘇家大小姐招的什么‘貴婿’!”他把“貴婿”兩個字嚼得稀碎。

記憶轟然炸開。金融圈點金圣手陳默,通宵做空原油期貨大賺三億,眼前一黑就栽進這鬼地方。同名同姓的窮書生,爹娘死絕,被蘇家老太公指著肚子訂了娃娃親。今天正是入贅的日子。

“磨蹭什么!”王管家揪住他衣領往外拖。綢緞“刺啦”裂開道口子。

前院喧鬧聲浪涌過來。九曲回廊掛滿紅綢,太湖石假山下堆著賀禮。陳默被推搡著穿過月洞門,滿園賓客“唰”地扭頭。

“哎呦!新郎官來啦?”

“嘖嘖,這身板風一吹就倒,難怪要入贅...”

“蘇大小姐可是江寧第一美人,白瞎嘍!”

哄笑聲里,陳默看見臺階上站著的新娘。鳳冠霞帔,金線繡的牡丹從腰封開到裙擺。蓋頭掀開半邊,露出截白玉似的下巴。

“陳公子,”蘇清雪的聲音像冰珠子落瓷盤,“有件事忘了同你說。”她指尖往西邊一指,“我院里缺個堆柴的,你以后就睡柴房。”

滿場死寂。王管家腰桿瞬間挺直了。

“憑什么?”陳默脫口而出。周圍響起嗤笑。

“憑我是蘇家掌印人。”蘇清雪上前半步,紅唇彎得鋒利,“你,不過是個吃白食的。”她突然揚手,一紙婚書甩在他臉上:“簽了它!三年后和離滾蛋,敢糾纏就打斷腿!”

風卷著宣紙嘩啦作響。陳默看清上面一行小字:贅婿陳默,不得與主家同寢。

“大小姐仁義啊!還給留面子!”王管家嗓門扯得老高。

賓客們交頭接耳:“贅婿還想登堂入室?”“蘇小姐夠狠...”

陳默攥緊婚書。前生今世的窩囊氣擰成一股火,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盯著蘇清雪眼底那抹譏誚,突然笑了。

“柴房挺好。”他把婚書折成方塊塞進袖袋,“就是缺塊門板擋風。”

蘇清雪一怔。

“勞駕,”陳默沖王管家抬下巴,“找塊木板來,要最大的。”

柴房飄著霉味。陳默盤腿坐在草堆上,面前立著半人高的破門板。王管家抱著胳膊冷笑:“寫啊!不是要門板嗎?寫不出花樣來,今晚泔水都沒得喝!”

門外堵著七八個看熱鬧的下人。前院絲竹聲隱約飄來,襯得柴房像個冰窟。

陳默摳掉木板上干涸的泥塊。指腹擦過毛刺,血珠滲出來。他蘸著血,一筆一劃往朽木上刻。

“裝模作樣...”王管家啐了口唾沫。

第一行字出來時,門口有人念出聲:“君...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哄笑聲卡在嗓子眼。陳默手腕穩得像秤砣,血字龍飛鳳舞奔涌——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這...”扒門的小廝張著嘴,“聽著咋心里發酸?”

王管家踮腳瞄了眼,三角眼突然瞪圓。他是蘇府管家,賬本都認不全,可這句子劈頭砸下來,砸得他心口發悶。

陳默越寫越快。血不夠用了,指頭狠狠蹭過毛刺,新血漫過舊痂。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字跡卻磅礴欲飛: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門外死寂。有個丫鬟捂著嘴倒退兩步,眼圈紅了。

“天生我材必有用——”陳默最后一筆狠狠貫透木板,“千金散盡還復來!”

“哐當!”門板栽倒在地。王管家一屁股坐進草堆,褲襠洇開深色水漬。

前院正熱鬧。江寧首富蘇半城舉著酒杯,紅光滿面。突然有個青衣小廝連滾爬進來:“老、老爺!柴房...”

“沒規矩!”蘇半城皺眉。

“姑爺!姑爺寫了塊板子!”小廝舌頭打結,“李翰林看了直接抽過去啦!”

滿堂嘩然。李翰林是江寧文壇泰斗,今日被蘇半城重金請來撐場面。幾個書生拔腿就往柴房跑,蘇半城撩起袍子追過去,蘇清雪提著裙擺落在最后。

柴房門口堵得水泄不通。李翰林癱在太師椅上,胡子亂顫,手里死死攥著個紫砂壺蓋。眾人圍著塊破門板,像圍著傳國玉璽。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白胡子老頭哆嗦著念,突然捶胸大哭,“老夫苦吟六十年,不及此詩一句啊!”

蘇半城撥開人群。血字在燭光下竟有金鐵之色,尤其最后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撇捺如刀。

“誰寫的?”他嗓子發緊。

所有目光射向角落。陳默袖手站在陰影里,裂開的喜服翻出棉絮。

“你?”蘇半城眼珠快瞪出來。

蘇清雪正趕到門口,聞言剎住腳。鳳冠垂珠晃得厲害,蓋頭滑落肩頭,露出整張臉。柳眉杏眼,此刻卻僵得像個面具。她目光釘子似的扎在陳默身上,像要把他骨頭拆開重拼一遍。

“好!好!”李翰林突然蹦起來,紫砂壺蓋“啪”地摔碎。他撲過去抓住陳默胳膊:“此詩何名?”

“《將進酒》。”

“將進酒...將進酒...”老頭魔怔似的念叨,突然朝陳默深揖到底,“請先生受晚生一拜!”

滿院倒抽冷氣。李翰林七十高齡,竟稱贅婿為先生!

蘇半城臉上肌肉抽動,突然大笑:“賢婿!深藏不露啊!”他親熱地攬住陳默肩膀,低聲咬牙:“想要什么直說,別在這兒現眼!”

陳默肩膀一抖,蘇半城像被烙鐵燙了似的縮手。

“柴房漏風。”陳默指指破門板,“換個結實門板,不過分吧?”

蘇清雪指甲掐進掌心。她看著父親鐵青的臉,看著李翰林狂熱的眼,最后看向陳默——這人嘴角還沾著點血漬,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貍。

宴席重開,陳默被按在主桌。李翰林挨著他坐,唾沫橫飛地分析“鐘鼓饌玉不足貴”。蘇半城強顏歡笑,蘇清雪全程冷臉。

“賢婿有此大才,不妨去萬卷堂指點學子?”蘇半城突然提議。滿桌叫好。誰不知道萬卷堂是蘇家死對頭趙家的地盤?這是要借刀殺人。

陳默夾了塊水晶肘子:“行啊。”

蘇清雪猛抬眼。趙家專出瘋狗,上次有人去踢館,被打斷腿扔秦淮河里了。

“不過有條件。”陳默肘子啃得滿嘴油,“聽說咱家酒樓快倒閉了?”

蘇半城笑容僵住。蘇家醉仙樓被對門望江樓壓了半年,月月虧錢。

“交給我管三月。”陳默扔了骨頭,“虧的錢我補,賺了分我三成。”

滿桌死寂。王管家剛換完褲子回來,尖著嗓子嚷:“老爺別信他!酒樓都半死了...”

“閉嘴!”蘇半城盯著陳默,“你要多少本錢?”

“現錢二十兩。”陳默豎起兩根指頭,“再給塊白布。”

次日清晨,醉仙樓大門緊閉。伙計扒著門縫偷看,陳默正踩著梯子掛白布。三丈長的素麻布從二樓直垂到地,墨汁淋漓八個大字:

今日酒菜不要錢!

“瘋了吧!”賬房先生眼前發黑。

陳默跳下梯子,又摸出張紅紙貼門上:“看清楚,是‘拼團砍價’——五人吃飯,一人免單;十人吃飯,三人免單!”

伙計們全傻了。賬房掰著指頭算:“十人吃飯免三份...那不得虧死?”

“虧不了。”陳默踹開后院門,“把庫房積壓的臭魚爛蝦全掏出來!”

一桶桶發腥的雜魚堆成小山。陳默挽起袖子,操起菜刀“哐哐”剁魚頭:“看好了!魚頭熬湯,魚身刮蓉做魚丸,魚尾炸酥!”他拎起條爛菜葉似的鰱魚:“這玩意兒刺多肉柴,單賣狗都不吃——剁碎!加姜蒜料酒腌透,裹芡粉炸成魚糕!”

廚子們面面相覷,掌勺老劉梗著脖子:“胡鬧!醉仙樓是百年老字號...”

“倒閉了連號都沒了!”陳默刀尖戳著案板,“想卷鋪蓋滾蛋的,現在就走!”

沒人動。老劉盯著那桶發臭的魚,突然操起另一把刀:“愣著干啥?刮魚鱗!”

日頭剛爬到檐角,醉仙樓外已堵得水泄不通。紅紙黑字太扎眼,賣菜阿婆挎著籃子喊:“真不要錢?”

“五人成團,免一人!”陳默搬張桌子堵門口,“想白吃的,站左邊!想砍價的,站右邊!”

人群呼啦啦分流。右邊隊伍里鉆出個漢子:“我出錢!十人桌能免幾個?”

“免三份!”陳默敲鑼,“但得先交押金——十人交七份錢,吃完按實付退!”

“那要是菜不行呢?”

“掀桌免單!再賠十兩!”

人群炸了鍋。十兩夠普通人家吃半年!左邊隊伍瞬間空了一半,全擠到右邊交錢。賬房收銅板收到手抽筋,小聲問陳默:“東家,萬一真有人掀桌...”

陳默指指后院。二十個幫廚正瘋狂刮魚鱗,臭魚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吃白食的舌頭最刁?”他冷笑,“用最賤的料,下最狠的調料——辣子花椒不要錢地放!齁不死他們也麻翻他們!”

大堂很快坐滿。小二端著紅油魚糕穿梭,滿堂都是“嘶哈”的抽氣聲。太辣了!可越辣越想吃,冰鎮酸梅湯賣得比酒還快。

“過癮!”一個大漢拍桌子,“再上盤魚頭湯!”同桌老頭辣得直灌水:“慢點喝!五人免一份,咱這桌剛省了六十文!”

對門望江樓的伙計扒著窗看,眼珠子通紅。他們掌柜的沖出來跳腳:“姓陳的!你壞行規!”

陳默正給人發竹簽——每拉一個新客,竹簽刻上介紹人名字,月底憑簽抽成。聞言頭也不抬:“行規是啥?餓死也不降價?”

“你!”掌柜的指著他鼻子,“等著!趙家饒不了你!”

一輛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停在街角。車簾掀起條縫,露出半張白玉似的臉,鳳眸掃過醉仙樓人聲鼎沸的大堂,停在陳默身上。

“查查。”車里人吩咐,“蘇家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當晚打烊,賬房哆嗦著打算盤:“今日...流水八十三兩!”伙計們倒抽冷氣。醉仙樓巔峰時也就日入三十兩。

陳默數出二十兩扔給賬房:“還老爺的本錢。”又摸出串銅錢:“哥幾個分分,明兒買點金瘡藥——剁魚剁得滿手血口子,當我沒看見?”

滿堂寂靜。老劉攥著分到的五十文,突然朝陳默一躬到底:“東家...仁義!”

陳默擺擺手,抓起塊魚糕往外走。穿過回廊時,聽見書房里蘇半城在罵人:“...一天賺八十兩?那小子肯定做假賬!”

“父親!”蘇清雪的聲音繃著,“李翰林今日遞帖,要薦他去國子監!”

“做夢!他走了誰賺銀子?”蘇半城喘著粗氣,“你盯緊點,別讓他碰賬本...”

陳默拐進月亮門。月光把青磚照得發白,他影子拖得老長。走到柴房門口,他腳步一頓。

門上新裝了黃花梨木門板,雕花繁復,還帶著清漆味。陳默伸手一推——

“吱呀。”

門后站著蘇清雪。她換了身月白襦裙,發間只簪了根玉簪,像株夜放的曇花。

“門板滿意了?”她問。

陳默晃了晃手里的魚糕:“餓不?后廚剩的。”

蘇清雪沒接。她突然上前一步,幾乎撞進他懷里。陳默能聞到她發間冷冽的梅香。

“你究竟是誰?”她仰著臉,月光流進她眼底,晃得人發暈。

陳默把魚糕塞進她手心。油紙包還溫著。

“三年后就滾蛋的人。”他擦著她肩膀進屋,“勞駕,帶上門。”

門板輕輕合攏。月光被切成窄窄一線,落在蘇清雪攥緊的油紙包上。油漬慢慢滲出來,像朵臟污的花。

柴房里,陳默靠著新門板坐下。指頭傷口又裂了,在袖袋里洇開一小片紅。他摸出張疊成方塊的紙——今早貼門外的紅紙背面,有人用炭筆寫了行小字:

趙家買通漕幫,三日后燒樓。

落款畫了枚鳳頭釵。

陳默把紙湊近鼻子。冷梅香混著墨臭,絲絲縷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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