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盼來了假期,魔鬼訓練的日子總算畫上了句點。
鳳安背著半舊的雙肩包,沿著種滿懸鈴木的街道往家走。
訓練服被汗水浸得發皺,此刻換成藍白相間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慵懶。
下身那條及膝的小裙子是媽媽去年特意為他改的,說是訓練之余也該有個學生樣,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悠,掃過腳踝時帶起一陣微癢的風。
他正低頭踢著一顆小石子,眼角余光忽然瞥見斜前方站著個人。
抬眼望去時,正對上一雙驟然定住的眼睛——那是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生,背著洗得發白的運動包,頭發有些凌亂,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里面翻涌著他讀不懂的情緒,有驚訝,有怔忡,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灼熱。
鳳安愣了愣,下意識地停下腳步。他認得那男生,常在附近的球場看見,聽說叫江野,是那種老師嘴里“不好好念書”的學生,身邊總圍著一群吵吵鬧鬧的同伴。
只是此刻的江野孤身一人,周身的戾氣好像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直勾勾的注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拽了拽裙擺。
江野確實是被驚艷了。
他剛從球場出來,手里還攥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在這之前,他對“好學生”的印象還停留在戴眼鏡、背厚重習題冊的刻板模樣,可眼前的人完全打破了這種認知。
藍白校服穿在別人身上或許普通,套在鳳安身上卻像被施了魔法,領口微敞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頸,鎖骨的輪廓若隱若現;
小裙子襯得雙腿纖細筆直,陽光透過懸鈴木的葉隙落在裙擺上,晃得他有些眼暈。
更讓他移不開眼的是鳳安的臉。訓練留下的薄汗還沒干透,順著臉頰滑到下頜線,像掛了串細碎的水晶;睫毛很長,垂下去的時候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抬眼時,那雙眼睛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帶著訓練后的倦意,卻又透著股干凈的韌勁兒。
“你……”江野張了張嘴,才發現喉嚨干得發緊,礦泉水瓶被他捏得咯吱響。
他想說點什么,哪怕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借過”,可腦子里像塞了團亂麻,所有的詞語都卡在喉嚨里。
鳳安見他半天沒下文,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不太習慣這樣的注視,尤其是來自江野這樣的人。
以前在訓練館門口遠遠見過幾次,總覺得他身上帶著股生人勿近的野氣,此刻近距離看著,倒發現他耳朵尖悄悄紅了,像是藏著什么窘迫的心事。
“有事嗎?”鳳安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剛結束訓練的沙啞,卻像羽毛似的掃過江野的心尖。
江野猛地回過神,像被燙到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礦泉水差點沒拿穩。
“沒…沒事。”
他低下頭,視線胡亂落在地上,卻偏偏看見鳳安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鞋邊沾了點訓練時蹭到的草屑,莫名覺得順眼。
鳳安沒再追問,側身從他身邊繞過去。
擦肩而過時,江野聞到一陣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倒像是洗衣液混著陽光的氣息,清清爽爽的,和他身上的汗味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抹藍白色的身影正慢慢往前走,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只停在枝頭的白鳥,隨時會振翅飛走。
“江野,你不會是看上他了吧?”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罵了句“去你妹的”。
掌心的刺痛讓他清醒了幾分,目光下意識地往鳳安胸前瞥去——那枚校徽閃著銀光,是市里重點中學的標志,燙得他眼睛發疼。
“人家是好學生,干干凈凈的,可不能被我這種人毀了。”
他咬著后槽牙,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風卷著懸鈴木的葉子沙沙響,巷口空蕩蕩的,只有他的心跳聲格外清晰,像擂鼓似的敲著胸腔。
直到那抹藍白色拐過街角,徹底消失在視線里,江野才緩緩抬起頭。
他望著空蕩蕩的路口,喉結滾動了兩下,手里的礦泉水瓶被捏得變了形。
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可心里那點剛被按下去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帶著連自己都唾棄的期盼:“下次……要是能再遇見就好了。”
他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石子滾出老遠,在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
手機在口袋里震個不停,是兄弟催他去打球的消息,屏幕亮著的光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臉。
江野盯著屏幕看了半晌,指尖在鍵盤上敲出“不去了”三個字,然后把手機塞回兜里,腳步不自覺地放慢,好像這樣就能讓剛才那驚鴻一瞥在記憶里留得久一點。
鳳安并不知道江野的心事。他拐過街角,遠遠就看見爺爺奶奶家的青磚小院,院墻上爬滿了紫色的牽牛花,開得熱熱鬧鬧的。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熟悉的剁菜聲,混著奶奶中氣十足的念叨:“這孩子訓練了一整月,肯定餓壞了,得多燉點肉補補。”
他推開虛掩的木門,喊了聲“爺爺奶奶”。
蹲在灶臺前添柴的爺爺立刻回過頭,臉上的皺紋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安安回來啦!快進來坐,你奶奶給你燉了排骨藕湯,就等你進門掀蓋子呢。”
奶奶系著藍布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攥著鍋鏟,看見他身上的校服,眼睛瞬間亮了:“哎喲,我們安安穿校服真精神!
快洗手去,最后一道糖醋魚馬上就好——知道你愛吃甜口,特意多放了兩勺糖。”
鳳安放下書包,湊到廚房門口看。土灶上的鐵鍋滋滋作響,奶奶正踮著腳顛勺,金黃的糖醋汁裹滿魚身,甜香混著排骨藕湯的醇厚香氣漫了一屋,把訓練帶來的疲憊都熏得散了大半。
爺爺已經把碗筷擺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青瓷碗里臥著兩個白胖的荷包蛋,蛋黃微微顫動,是他從小就愛吃的溏心款。
“訓練累壞了吧?”爺爺遞過一杯晾好的溫水,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看你這小臉,都瘦了一圈,顴骨都尖了。”
鳳安剛喝了一口水,奶奶就夾了塊剛出鍋的魚塞進他嘴里,刺挑得干干凈凈:“快嘗嘗,是不是你愛吃的味兒?要是不夠甜,奶奶再給你加勺糖。”
酸甜的汁兒在舌尖炸開,魚肉嫩得抿一下就化。鳳安嚼著魚,看著奶奶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想起訓練時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繞著操場跑二十圈,然后是體能訓練、技巧練習,稍微松懈一點就會被教練訓斥。有好幾次累得在器械旁坐著就能睡著,夢里全是奶奶做的糖醋魚。
“奶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鳳安含糊不清地說,眼睛彎成了月牙。
“就你嘴甜。”奶奶笑著用鍋鏟敲了敲他的腦袋,“快坐下等著,湯馬上就好。”
鳳安乖乖地坐到八仙桌旁,看著爺爺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老人的臉暖融融的。
他忽然注意到爺爺的手,指關節腫大,布滿了老繭和裂口,那是年輕時在工地干活留下的。
小時候他總愛拉著爺爺的手走夜路,覺得那雙手比任何路燈都讓人安心。
“爺爺,您這手又裂了?”鳳安皺起眉。
爺爺不在意地擺擺手:“老毛病了,抹點凡士林就好。
你別操心這個,好好訓練,將來有出息了,爺爺臉上也有光。”
鳳安沒說話,心里有些發酸。他知道爺爺奶奶盼著他有出息,所以哪怕訓練再苦,也從沒喊過累。
只是有時候看著別的同學假期里去看電影、打游戲,心里也會偷偷羨慕,尤其是這次訓練強度加倍,他幾乎斷了和所有人的聯系。
“對了,安安,”奶奶端著糖醋魚從廚房出來,“你張阿姨家的小宇昨天還來問你呢,說想跟你討教數學題。
那孩子跟你一樣,也是重點中學的,就是成績差點,你有空了輔導輔導他?”
鳳安點點頭:“好啊,等我歇兩天就去找他。”
說話間,爺爺已經把燉好的排骨藕湯端了上來,乳白色的湯面上飄著層油花,藕塊粉糯,排骨燉得脫骨。奶奶又炒了盤青菜,綠油油的看著就有食欲。一家三口圍坐在八仙桌旁,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盛著湯的白瓷盆上,映得熱氣都泛著暖融融的光。
“多吃點排骨,”奶奶一個勁兒往他碗里夾菜,“這藕是你爺爺今早去早市挑的,九孔的,燉出來最香。”
鳳安夾起一塊排骨遞到奶奶碗里,又給爺爺盛了勺湯,看著兩位老人笑得合不攏嘴,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假期最好的樣子了。
沒有訓練哨聲,沒有汗濕的衣服,只有熱乎的飯菜和家人的嘮叨,簡單,卻踏實。
吃過飯,鳳安幫著奶奶收拾碗筷,爺爺坐在門口抽著旱煙,慢悠悠地說:“下午去給你買兩斤草莓吧?
你小時候最愛吃,昨天看早市有賣的,鮮紅鮮紅的。”
“不用啦爺爺,”鳳安笑著說,“我下午想在家補覺,訓練時總睡不夠。”
“那行,”爺爺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睡醒了跟爺爺說,咱再去買。”
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鳳安往床上一躺,立刻陷進柔軟的被褥里。
墻上貼著幾張籃球明星的海報,還是初中時貼的,邊角已經有些卷翹。
書桌上堆著幾本習題冊,封面干干凈凈的,旁邊放著個相框,里面是他和爺爺奶奶的合照,照片上的他還穿著小學的校服,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牽牛花,忽然想起剛才在街角遇見的江野。
那個男生的眼神太灼熱,像夏日的陽光,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以前聽同學說過江野,說他打架很厲害,經常逃課去網吧,是老師眼里的“問題學生”。
可剛才近距離看,倒覺得他不像傳說中那么可怕,紅著耳朵的樣子,甚至有點……可愛?
鳳安搖搖頭,把這奇怪的念頭甩出腦海。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在重點中學為了升學努力,一個在街頭球場消磨時光,就像兩條平行線,偶然相交一次,之后也只會越走越遠。
他拉過被子蓋在身上,鼻尖縈繞著陽光和洗衣液的味道,很快就沉沉睡去。夢里沒有訓練,只有滿院的牽牛花,和奶奶喊他吃飯的聲音。
江野回到家時,屋里空蕩蕩的。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難得回來一次,房子里總是冷冷清清的。
他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沒像往常那樣打開游戲,而是鬼使神差地走進了自己的小房間。
書桌上堆著幾本皺巴巴的課本,封面落了層薄灰。
他隨手抽出一本數學書,翻開第一頁,上面的公式像天書一樣陌生
以前總覺得讀書沒用,不如在球場上揮灑汗水來得痛快,可今天看見鳳安胸前的校徽,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他想起鳳安那雙清亮的眼睛,想起他穿著校服的樣子,干凈得像雨后的天空。
再看看自己,衣服上沾著汗漬,指甲縫里還嵌著球場的泥土,渾身上下都透著股“不靠譜”的氣息。
“要能再見到……總得有點底氣吧。”
江野低聲自語,把揉成團的草稿紙扔進垃圾桶,重新翻開課本。
他從最基礎的公式開始看,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遇到不懂的就圈起來,打算明天去問班里學習最好的女生。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蟬鳴漸漸歇了,屋里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有題卡殼時,他會想起鳳安那雙帶著倦意卻清亮的眼睛,像是在問“這道題你不會嗎”,然后便耐著性子從頭再算一遍。
臺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時而因為解出難題而挺直脊背,時而又為卡殼的步驟撓撓頭。手指被鉛筆磨得有些疼,可他沒像往常那樣煩躁,反而覺得心里很踏實,好像每算出一道題,就離那個藍白色的身影近了一步。
深夜十二點,江野才合上作業本。看著寫滿公式的草稿紙,他第一次覺得這些密密麻麻的符號沒那么討厭。書桌上的鏡子映出他的臉,頭發還是亂糟糟的,可眼睛里卻多了點以前沒有的東西,像是找到了方向的船,不再在海上漫無目的地漂。
“等著吧。”江野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聲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本上“重點中學”的字樣,“下次再見到,我可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躺到床上,眼前晃過的還是那抹藍白色。以前覺得日子混著過就行,上課睡覺,下課打球,渾渾噩噩也挺好。可現在心里忽然有了個明確的方向——要努力往鳳安所在的地方靠,要堂堂正正地站到他面前,說一句“你好,我是江野”。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在心里悄悄發了芽。江野摸出手機,在搜索欄里敲下“重點中學錄取分數線”,屏幕上跳出的數字讓他皺了皺眉,卻沒像往常那樣關掉頁面,反而截圖保存到了相冊里。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亮的光。江野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這個假期或許會和以前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鳳安被奶奶的敲門聲叫醒。“安安,快起來吃早飯,張阿姨家的小宇來了,在堂屋等著呢。”
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看了眼鬧鐘,才七點半。穿上昨天的校服,走出房間就看見個戴眼鏡的男生坐在堂屋,手里抱著本數學練習冊,看見他出來,立刻站起來:“鳳安哥。”
“小宇來了,”鳳安笑著打招呼,“等很久了嗎?”
“沒有沒有,我也剛到。”小宇有些靦腆,把練習冊遞過來,“這幾道題我琢磨了半天,還是不會做。”
鳳安接過練習冊,拉著他在八仙桌旁坐下。奶奶端來兩碗小米粥,還有剛蒸好的包子,笑著說:“你們先吃早飯,吃完了再做題,不急。”
兩人邊吃邊聊,小宇說他暑假報了補習班,可數學還是跟不上,急得直撓頭。鳳安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想起自己訓練時遇到瓶頸的日子,忍不住笑了:“別急,數學就得一步一步來,我給你講講思路。”
吃過早飯,鳳安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給小宇畫圖講解。他講題很有耐心,語速不快,總能把復雜的公式拆成簡單的例子。小宇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眼鏡滑到鼻尖也沒注意。
“原來這么簡單啊!”小宇恍然大悟,“我之前把輔助線畫錯了,難怪解不出來。”
鳳安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慢慢來,多做點題就熟練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賣草莓的吆喝聲。爺爺立刻站起來:“安安,草莓來了,爺爺去給你買兩斤。”
“爺爺,我去吧。”鳳安放下筆,“順便活動活動。”
他走出院門,賣草莓的三輪車停在路口,紅通通的草莓堆在竹筐里,看著就新鮮。鳳安蹲下身挑揀,忽然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點遲疑:“老板,給我來兩斤草莓。”
他回過頭,心臟猛地一跳。
江野就站在身后,穿著件干凈的白色T恤,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還拎著個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么。
看見鳳安,他明顯也愣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你也買草莓?”鳳安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不自然。
“嗯。”江野點點頭,目光落在他挑草莓的手上,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我……我弟愛吃。”
鳳安“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挑草莓。
空氣里彌漫著草莓的甜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
賣草莓的老板是個熱心的大嬸,笑著說:“這草莓甜得很,今早剛摘的,小姑娘和小帥哥眼光真好。”
江野沒接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鳳安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因為蹲久了微微泛紅,比昨天在街角看見時更顯生動。他忽然想起昨晚啃的數學題,那些公式定理好像有了具體的模樣,就藏在鳳安認真的眼神里。
“多少錢?”鳳安站起身,把草莓遞給老板。
“十五塊。”
兩人幾乎同時掏出錢包,指尖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像觸電似的縮回。江野反應快些,搶先把錢遞給老板:“我一起付了。”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鳳安也遞過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