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實質,腐敗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萊一星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冰冷滑膩的污水中跋涉,遵循著伊莉安娜最后的指示:向左,向下,不斷向下。每一次拐入更深的岔路,都仿佛離那個光鮮而殘酷的銀輝城更遠一步,也離文明的最后痕跡更遠一步。
頭頂偶爾傳來模糊的震動和隱約的咆哮,那是追兵的聲音,被厚重的巖石和魔法屏障隔絕,顯得遙遠而不真實。但他不敢有絲毫松懈,伊莉安娜將他推入黑暗前那雙決絕的金眸,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后背。
他不知道奔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如同撕裂般疼痛,雙腿沉重得如同灌鉛。終于,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空氣也變得略微流通,帶著一股濃重的、類似硫磺和腐爛植物混合的刺鼻氣味。
他踉蹌著爬出最后一段傾斜的管道,重重摔落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天空被一種永恒的、病態的昏黃色調籠罩,看不到太陽或雙月,只有厚重扭曲的云層緩慢蠕動,投下令人不安的陰影。巨大的、扭曲的黑色石柱如同巨人的肋骨,從赤紅色的大地上嶙峋刺出,石柱表面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風中穿過時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地面幾乎沒有植被,只有一些干枯發黑、長滿尖刺的藤蔓匍匐在地,如同死去的毒蛇。遠處,更加巨大的、形態詭異的暗紫色石林如同沉默的巨獸般矗立在地平線上,那就是“垂泣石林”——伊莉安娜最后指引的方向。
這里就是荊棘谷地。銀輝城光鮮外表下刻意遺忘和摒棄的荒蕪邊緣。
冷冽而充滿腐蝕性的風刮過,吹起地面的赤色沙塵,打在臉上微微刺痛。萊一星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的灰色囚袍,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孤立無援的渺小。他攤開手掌,那枚伊莉安娜塞給他的徽章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更加黯淡無光,材質非金非鐵,觸手冰冷,上面刻著難以辨認的、并非銀輝城通用符文的古老印記。
他將徽章緊緊攥在手心,這似乎是此刻他與那個短暫給予他庇護又將他推入險境的女法師之間唯一的聯系。
必須移動。這里太開闊,無處藏身。
他朝著垂泣石林的方向開始跋涉。腳下的土地堅硬而硌腳,散布著尖銳的碎石。空氣中那股硫磺混合腐爛的味道愈發濃重。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那些蜂窩狀的石柱孔洞里,似乎總有什么東西在陰影中蠕動,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如果那昏黃的光暈能被稱為天色的話)似乎沒有絲毫變化。疲倦和饑渴開始侵蝕他的意志。他靠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稍作休息,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與風聲嗚咽截然不同的摩擦聲傳入耳中。
萊一星瞬間繃緊了身體,屏住呼吸,緩緩探出頭。
只見不遠處的一片赤色洼地中,幾只從未見過的生物正在啃食著一具不知名動物的殘骸。它們大小如野犬,體表沒有毛發,覆蓋著暗沉粗糙的、如同石化皮膚般的甲殼,長長的尾巴尖端帶著骨質的鉤刺,吻部突出,利齒間滴淌著渾濁的涎液。它們啃食的動作貪婪而迅捷,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荊棘谷地的掠食者。
萊一星緩緩縮回頭,心臟狂跳。他小心翼翼地向后退,試圖遠離這片洼地。
然而,腳下的一塊松動的石頭被他踩得滾動了一下,發出并不響亮、但在死寂谷地中卻異常清晰的一聲“咔噠”。
洼地中的啃食聲瞬間停止了。
幾對閃爍著渾濁黃光的眼睛猛地轉向他藏身的方向!
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嘶吼從它們喉嚨里發出。下一刻,那幾只怪物如同離弦之箭般,四肢并用,以驚人的速度朝著他沖了過來!
萊一星想也不想,轉身就跑!
身后的嘶吼和利爪刨地的聲音急速逼近!它們的速度遠超他的想象!恐懼如同冰水澆頭,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他猛地改變方向,沖向旁邊一片更加密集的、如同迷宮般的較小石林,利用扭曲的石柱作為掩護,不斷變向,試圖甩開它們。
但那些怪物極其靈活,在石柱間穿梭自如,距離在不斷拉近!腥臭的氣息幾乎噴到了他的后頸!
絕望之下,萊一星的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那里空空如也。沒有工具包,沒有能量切割器,沒有任何能稱之為武器的東西。
他只剩下他自己。和那股……他恐懼且無法控制的“虛無”之力。
“不!不能再引動它!“理智在尖叫。上一次的爆發帶來了難以預料的后果,幾乎將他也拖入那片冰冷的湮滅。
但怪物的利爪已經帶著風聲抓向他的后背!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一根高聳的石柱頂端悄無聲息地撲下!
精準,迅猛,致命。
寒光一閃。
沖在最前面的那只怪物發出一聲短促凄厲的哀鳴,它的頭顱幾乎在瞬間與身體分離,暗沉粘稠的血液噴濺而出!無頭的軀體依著慣性又前沖了幾步才轟然倒地。
灰影落地,沒有絲毫停頓,如同旋風般卷向第二只怪物。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骯臟灰袍的身影,動作快得只剩殘影,手中一柄看似粗糙的骨白色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閃爍都精準地刺入怪物甲殼的縫隙或眼睛等脆弱部位!
剩下的兩只怪物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和同伴的瞬間死亡震懾,發出驚懼的嘶叫,竟不敢再上前,反而緩緩向后退去,渾濁的黃眼睛里充滿了警惕和畏懼。
那個灰袍身影停了下來,擋在萊一星和怪物之間。他(從身形判斷似乎是男性)微微側過頭,兜帽的陰影下,只能看到一個線條緊繃、沾滿污跡的下巴和一雙……極其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妄的淺灰色眼眸。那眼神冰冷,沒有任何情緒,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掃過萊一星。
“新來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語調平淡,聽不出任何疑問或好奇,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萊一星驚魂未定,靠著石柱劇烈喘息,一時間無法回答。他看著地上那只怪物的尸體和另外兩只緩緩退入石林陰影、最終消失不見的掠食者,又看向眼前這個救了他一命、卻散發著比怪物更危險氣息的神秘人。
那人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蹲下身,毫不在意污穢,用那柄骨刃熟練地剖開死去怪物的尸體,取出了某種暗綠色的、還在微微搏動的器官,隨手塞進腰間一個皮袋里。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再次看向萊一星。
“銀輝城的囚袍。從‘群星之間’里漏出來的?”他的目光落在萊一星那身顯眼的灰色袍子上,淺灰色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了然,“能走到這里,算你運氣。”
他向前走了兩步,逼近萊一星。那股撲面而來的氣息不僅僅是污垢和血腥,更帶著一種……仿佛與這片荊棘谷地融為一體的、原始的荒野和危險感。
“伊莉安娜·星光詠者讓你來的?”他突然問,沙啞的聲音壓得很低,如同毒蛇的嘶嘶聲,“她讓你來找‘我們’?”
萊一星心中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徽章。
這個動作似乎沒有逃過對方的眼睛。那人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他緊握的拳頭。
“看來是了。”他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哼聲,“把東西給我。”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壓力。
萊一星猶豫了一瞬。伊莉安娜警告過他不要相信任何人。但眼前這個人似乎知道伊莉安娜,而且……
那人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出手如電,冰冷粗糙的手指如同鐵鉗般扣住了萊一星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萊一星甚至來不及反應,手指就被強行掰開,那枚黯淡的徽章落入了對方手中。
神秘人拿起徽章,對著昏黃的光線仔細看了看,指尖在那古老的印記上摩挲而過。他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臉龐看不清表情。
“跟我來。”他終于再次開口,將徽章隨手拋回給萊一星,語氣依舊冰冷平淡,卻似乎少了一絲之前的漠然,“不想今晚變成刺脊獠獸的糞便,就別掉隊。”
說完,他轉身便走,甚至沒有回頭看萊一星是否跟上,仿佛篤定他別無選擇。
萊一星接住徽章,看著那個融入昏暗光線、在嶙峋怪石間如履平地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跟了上去。
這個神秘人是他在這片絕境中遇到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似乎知道伊莉安娜和這枚徽章意義的存在。危險,但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他們一前一后,在沉默中深入這片更加詭異、更加危險的石林深處。風聲在蜂窩狀的石柱孔洞中穿梭,發出更加清晰、更加像是無數人低泣嗚咽的怪響。
垂泣石林。名副其實。
走在前面的灰袍人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下腳步。他抬起一只手示意警戒,淺灰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前方一片特別密集、陰影濃重的石柱群。
“怎么了?”萊一星壓低聲音問,心臟再次提起。
灰袍人沒有回頭,沙啞的聲音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噓。”
“它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