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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元元年,我剛從昭獄被提出來,帶著一身污穢與傷痕,第一次見到年輕的皇帝。他像一只斗志昂揚的大公雞,身穿鮮艷鎧甲,披著血紅斗篷,腰間挎著寶劍,圍著前朝的疆域圖一邊踱步、一邊大笑高談。殿內(nèi)燭火通明,照得他眼中如有烈焰燃燒。忽然,他拔出寶劍指向地圖,劍尖點在幽云十六州之上,問我:“朕愿重整河山,卿可愿共往之?”我將散亂的頭發(fā)隨手束起,指著自己的腦袋答道:“輸了,不過損失一顆頭顱罷了。這是筆好買賣,臣接下了?!彼α似饋恚f:“卿,你該洗澡了。洗完澡,可要好好干活?!蔽乙话呀舆^太監(jiān)恭敬捧上的寶印,指尖觸到冰涼的玉石和鐫刻的“天子九印”、“代君行獵”字樣,隨手納入懷中,大步走出宮門。殿外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記得那天的太陽,很大,很暖,照得人幾乎要落下淚來。

第二次見到皇帝,已時隔許久,約是天元三年。禁軍統(tǒng)領(lǐng)親自引我至皇帝的新寢宮,宮道兩旁松柏森森,檐角銅鈴在風中發(fā)出脆響。統(tǒng)領(lǐng)低聲在我耳邊說道:“王相,陛下遇刺了,宮人已換了大半。聽說您也……”我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話,目光掃過宮外那些嘴上綁著帶子的年輕太監(jiān)和宮娥,他們的眼睛安靜得可怕。我挑了挑眉,下意識摸了摸腹部的舊傷——那是三個月前在冀州遇襲留下的。見到皇帝時,他神色略顯憔悴,止住撫琴的手,側(cè)過身來詢問我此行的種種。當聽到我說已查抄王公大臣兼并的私田時,他縱聲大笑,臉上泛起病態(tài)的紅暈,猛然揮手掃過琴弦,驚得籠中飛鳥亂撞。他快步走下玉案,緊拉住我的手說了許多。檀香的煙氣在殿內(nèi)繚繞,可我只聽清一句:“君當以一世之功,開萬世太平?!?

天元五年,大雪肆虐,京郊凍死者眾?;食莾?nèi)外銀裝素裹,卻掩不住空氣里彌漫的血腥氣。那也是我最后一次面見皇帝。此番他身邊不再空無一人,太監(jiān)們也恢復了言語,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聽聞皇帝的帝師已然還朝——當年正是他極力反對我拜相,直至與皇帝大吵一架、罷官而去?;实鄹嬖V我,這半年來,他的皇子夭折了三位,六名妃嬪暴斃;那個從小伴他長大的太監(jiān),一邊吐血磕頭,一邊喃喃祝他“福壽安康”;他親手提拔的禁軍統(tǒng)領(lǐng),自刎前最后的愿望,是希望自己的子孫不要學武,好好讀書做上“文相公”……他低聲說,我們敗了。

我們敗了嗎?我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頭,對他說道:“我可以敗,陛下不可以。”

天元五年冬,奸相王撫州授首,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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