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2章 故障漣漪

馬克在控制室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坐了一夜。

日光透過巨大的扇形防彈舷窗,切割開控制室內涇渭分明的區域:量子服務器陣列所在的區域依舊沉在人工維持的朦朧幽暗里,像盤踞的鋼鐵巨獸;控制臺與視界之冠則被晨曦涂上一層蒼白的光暈。他動了動僵硬麻木的身體,關節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如同生銹的鉸鏈。視網膜深處,那點只有0.2秒生命卻足以撕裂認知的深紫色,以及路燈調試日志里冰冷的“看門狗超時錯誤”,如同兩枚烙印鐵砧,反復撞擊著思維的壁壘。

“不是幻覺。”他對自己說,聲音嘶啞,在機器的低吟中微弱得像嘆息。

他艱難地站起身,骨頭縫里都透著冰涼的疲憊,但神經卻如拉滿的弓弦。咖啡桌上,蘇珊昨夜送來的那杯拿鐵早已冰冷凝固,塌陷的奶沫天鵝潰不成形,但那驚鴻一瞥的、與深紫色像素點幾何特征相似的異常輪廓,頑固地盤踞在腦海里,比熱咖啡的香氣更持久。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巨大的控制室不再獨屬于他。低級別的技術員們已開始穿梭忙碌,準備例行維護。空氣中彌漫著消毒劑和能量棒混合的氣味。馬克回到自己的個人控制終端區域,金屬座椅坐上去冷得刺骨。屏幕上,迭代137的記錄已經被系統打上“驗證通過,結果穩定”的綠色印章,安靜地躺在歸檔目錄里,像一件精心擦拭過、不留指紋的兇器。

他要挖掘。必須在一切被徹底“擦除”前。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全息鍵盤上敲擊。目標:迭代138、139。任務:追蹤柏林節點、坐標(X:-87.45, Y:+214.33, Z:0)—赭色建筑墻角、光滑的虛擬合金廣告牌位置。

這一次,他不再相信頂層的“完美”數據。他直接切入系統更深層的數據緩沖池(Buffer Pools)和錯誤隔離沙箱(Error Sandboxes)。這些地方是系統運行時的臨時中轉站和垃圾場,存儲著未經驗證的中間數據、實時監控流以及在最終歸檔前被修正或拋棄的錯誤碎片。數據在這里更原始、更混亂,但也可能隱藏著被頂層修復算法精心“縫合”前的猙獰本相。

迭代138:凌晨3點(系統時間)。

常規壓力測試加載,同坐標點。馬克的目光穿透流暢運行的虛擬廣告畫面——一輛冰川懸浮車正沿著模擬的冰川裂隙高速俯沖。他啟用后臺挖掘工具,鎖定該坐標的所有后臺實時數據流監控(非渲染層)。屏幕被分割成數十個細小的窗口:材質著色器線程狀態、幾何計算負載、物理碰撞檢測流量、后臺數據吞吐延遲……綠色的指標瀑布般刷過。

穩定。近乎死寂的穩定。

他不甘心。手指快速輸入一系列參數過濾指令。條件:僅篩選超出模型預設閾值的波動性數據、未被歸因于已知噪聲源(如量子退相干、網絡延遲)的異常簽名。

數據流停頓了一下。幾秒鐘后,一個微弱的黃色峰值在名為“陰影投射子系統反饋緩沖區”的窗口邊緣跳了起來。峰值持續時間:23毫秒。數值本身很小,低于系統設定的自動報警閾值。但它的形態異常:并非平滑的波動,而是一次極其短暫、陡峭如懸崖的“跌落-反彈”。

馬克心臟一緊。放大那個區域。緩沖區記錄里,一條底層日志被自動打上了標記:

【標識:非關鍵渲染性能損耗】

【源坐標:(X:-87.45, Y:+214.33, Z:0)】

【源線程:動態陰影投射-精細級處理單元#12】

【現象描述:局部光源一致性校驗失敗-角度偏差(預期角度: 43.7°±0.2°,實際反饋角度: 43.85°)。補償機制介入完成。】

【推斷原因:底層幾何擾動/高速運行時模型內存刷新延遲】

角度偏差?光照角度一致性校驗失敗?在光滑如鏡的合金廣告牌表面?這偏差微不足道,甚至不會在最終渲染中出現一像素的差別,但它的核心觸發原因指向了同一個詭異的關鍵詞——底層幾何擾動(Underlying Geometry Perturbation)!

就像迭代137那個頂點不連續性錯誤的孿生兄弟!

馬克立刻將視線投向視界之冠里的虛擬廣告牌表面。陽光從預定的角度照射下來,畫面完美如常。但那微不足道的0.15°偏差是什么?是那深紫色像素點留下的“傷口”在虛擬世界的“骨骼”層面尚未愈合的微小震顫?

他立即開始分析迭代139的同一坐標點。

這次,他對139迭代做了手腳。他篡改了核心場景的天氣參數,將虛擬柏林的時間調至凌晨微雨,并將視點聚焦在目標坐標點。他要用特定環境刺激那可能的“傷口”。雨水的模擬極其消耗資源,它對光線極其敏感,能放大任何不自然的光影不連續性。

測試運行。冰冷的細雨彌漫柏林。雨水打在廣告牌光滑的合金表面,形成細密的水珠流。馬克屏住呼吸,幾乎要把臉貼在視覺倉上。雨水沖刷過的金屬本該呈現完美均勻的、帶微弱反射的濕潤效果。

找到了!

就在雨水沖刷過那片區域的瞬間(時間點精確記錄),在那虛擬合金表面靠近地面的位置,非常短暫地,浮現出一小片不自然的“污痕”。它不是污垢,也不是紋理錯誤,而是一種空間上的微小“褶皺感”或“撕裂傾向”。像是現實世界里一塊被拉緊的、近乎完美的塑料薄膜,在某一點受到微小張力而出現的“橘皮效應”(orange peel effect)。它造成了雨水在該區域的流淌形態出現了幾不可查的、短暫的非物理性“堆積”和細微的反光強度差異。這種異常在渲染引擎的自動補償下只持續了不到0.5秒就消失不見。沒有出現顏色錯誤。沒有明顯的像素瑕疵。只有一種被物理法則強行壓制下去的、輕微的幾何“變形傾向”!

馬克用數據手套控制快速截取那個異常瞬間,并進行多光譜分析。結果顯示,在特定的環境光照角度和雨水形態下,那一小片區域的反射率參數和微表面法線方向在瞬間的確發生了微小偏移,與其說是錯誤,不如像是那塊空間的“底層結構”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內“虛弱”了一下,被模擬引擎預設的物理規則強硬地“矯正”了回去!

“它在愈合…但又沒有完全好…像個…疤痕?”馬克喃喃自語,困惑中夾雜著恐懼。迭代137的傷口在138、139中留下了微弱的“后遺癥”——138是不易察覺的幾何震顫(角度誤差),139是特定環境刺激下的微弱形變傾向。深紫色像素點消失了,但它在虛擬世界那塊特定坐標的“現實結構”里敲出的一絲裂痕,像病毒一樣,似乎還在延續,還在試圖按照某種未知的法則改變那里的物理屬性!它沒有破壞整體,只是讓那個地方變得…微妙地不穩定?

這種不穩定性似乎具有某種殘留效應。就像一滴墨水暈染在紙上,核心的污跡消失了,但邊緣暈開的淡痕需要時間才能徹底消褪。

現實的“回聲”來得比想象的更快。

下午三點。員工餐廳人聲鼎沸,是棱鏡公司龐大機器里短暫的休憩時刻。巨大的落地窗將加州刺眼的陽光過濾成柔和的暖色。空氣里彌漫著合成肉醬意面和消毒水的混合氣息。馬克端著餐盤,選了角落一張靠窗的桌子。他沒什么胃口,只想找個角落盯著窗外真實的陽光、真實的建筑、真實的人流,試圖將昨夜的恐懼沖刷干凈。

蘇珊端著盤子猶豫了一下,走了過來。“博士?方便坐這兒嗎?”

馬克勉強點點頭。

蘇珊坐下,似乎還有些為昨晚的打擾感到不好意思。她點的是一杯巨大的、堆滿彩色麥圈和香草冰淇淋的奶昔(年輕人永恒的安慰)。她一邊用小勺子攪動著杯子里的冰沙混合物,一邊隨意地問:“您后來…有再察覺到什么奇怪的波動嗎?”

馬克搖搖頭,目光落在她杯子里旋轉流淌的冰淇淋和麥圈漩渦上。真實的色彩,真實的粘度。他正要移開目光,蘇珊攪動的勺子突然磕到了一點未融化的香草冰淇淋塊。勺子頓了一下,攪動的動作出現了一個微妙的停滯。

就在這瞬間!乳白色的香草冰淇淋表面,被攪動的液體帶著冰沙顆粒和融化奶油的混合物,隨著那個微小的頓挫,在杯壁上形成了一道極其短暫、狹長的“乳脂拖拽紋路”。冰淇淋本身的溫度差異造成液體密度和表面張力不同,這紋路本無可厚非。

但馬克的血幾乎要凍住。

那道紋路的角度!那道紋路起始點和終點的曲線弧度!那短短幾厘米長度的空間形態!與迭代137那個深紫色像素點被放大后解析出的幾何特征輪廓——以及昨夜咖啡杯拉花上的相似紋路——在拓撲結構上產生了高度驚人的相似性!

三次!在不同的載體上!在虛擬空間和現實物品上!在精心渲染的視界之冠和一杯隨機的奶昔上!那該死的“裂痕”特征陰魂不散!

馬克的餐叉“哐當”一聲掉在盤子里。臉色瞬間煞白。

“博士?!”蘇珊嚇了一跳,“您…您沒事吧?”

“沒…沒什么,”馬克的聲音發緊,手指不受控制地有些顫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杯奶昔,“胃…胃不太舒服。”他猛地起身,“抱歉,蘇珊,我得先走了。”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餐廳。身后,蘇珊困惑地望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那杯被攪得七零八落的奶昔,嘟囔了一句:“奇怪…”

辦公室的綠植成了新的噩夢來源。

馬克的獨立工作區一角,擺著一盆公司統一發放的、枝繁葉茂的巴西木(Dracaena fragrans)。他從不擅長養植物,但這東西意外頑強。今天中午他回到座位時,無意識地瞥了一眼。

然后他就僵住了。

葉片寬大翠綠。但在其中一片靠近中心葉脈的葉片尖端,一滴昨夜加濕器噴出的水汽,不知為何沒有被完全蒸發,正凝結在那里。它即將滴落。

但那滴水珠的形狀…不是完美、圓潤、受表面張力束縛的半球形。

它在引力即將拖拽它墜落的邊緣,呈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不自然的棱角!水珠的邊緣不是光滑曲線,而是出現了幾個細微、但足夠被敏銳觀察捕捉到的、銳利的幾何邊角!它在瞬間被塑造得如同一顆微小的、扭曲的、由水構成的紫色像素點(Iter137)的具象版!

這有違物理學!水珠不可能這樣!任何輕微的空氣振動或表面的細微張力不均都會輕易摧毀這種不穩定狀態!

馬克屏住呼吸,拿起桌上的鋼筆,用筆尾小心翼翼地、極度緩慢地靠近那片葉子和那顆畸形的水珠,試圖觸碰它。

就在筆尾距離水珠還有幾厘米的時候,空氣最微小的擾動似乎終于打破了那恐怖的平衡。那顆凝固成異形的水珠瞬間瓦解,墜落到葉片下方,濺開成一顆不起眼的普通水滴印記。葉片尖端只留下一丁點微乎其微的濕潤。

只有桌面上馬克僵持的手臂,證明剛剛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現實世界的物質組成,在某些特定時間、特定位置,正在被那股源自虛擬坐標點的、未知的“裂痕”能量干擾扭曲?!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脊椎一路纏繞到大腦皮層。這不再是偶發事件,這是滲透!是蔓延!那個被“零”撕裂的微小傷口,它的病毒正在擴散!它在虛擬世界留下了物理結構上的不穩定“疤痕”,而現實的物品則在瞬間成為它的“畫布”!咖啡拉花、奶昔紋路、畸形水珠…這些是它留下的“漣漪”,是它在現實規則里短暫的、扭曲的簽名!

他需要一個能打破這種窒息恐懼的盟友。一個不會被輕易“說服”和“壓制”的人。

傍晚,馬克出現在一條不起眼的舊街巷。霓虹招牌閃爍著廉價的色彩,空氣里混雜著劣質食用油和下水道的氣息。一家名為“二進制熱炒”的家庭式中餐小店藏在深處。油膩的玻璃門推開,門鈴叮當響。

角落的卡座里,一個頂著濃密卷發、穿著破洞文化衫和寬松工裝褲的年輕人抬起頭,對著馬克咧嘴一笑,露出標志性缺了一顆尖牙的笑容:“喲!稀客啊,馬克老教授!終于肯從你那無菌神殿里出來吸點人間煙火氣了?”

系統分析師—里茲(Rizwan“Riz” Chowdhury)。棱鏡公司里的“幽靈”員工,名義上是日志分析組的螺絲釘,實際是能在后臺監控網管眼皮底下開Party的自由黑客。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棱鏡這精密儀器里一個故意松動的齒輪。

“有活兒。”馬克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推過去一個厚重的、外面包裹著多層電磁屏蔽袋的東西——那臺讀取了神秘“帷幕工程”硬盤的改裝設備。昨夜公寓被入侵后,這玩意兒成了他隨身攜帶的最大秘密。

里茲的笑容立刻收斂了,眼神變得銳利如鷹隼,迅速將設備塞進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活該你挑這地方。”他掃了一眼店里唯一一對食客——一對昏昏欲睡的老人,聲音壓得極低,“你臉都快跟這桌布一個色兒了。撞鬼了?”

“差不多,更科幻點。”馬克快速而隱晦地簡述了迭代137的深紫像素點、現實的巧合(路燈波動、奶昔/水珠異常),以及自己對“疤痕-漣漪”效應的猜測。“我需要對比。那東西上的數據,‘零點’的迭代底層錯誤日志…還有我懷疑的‘漣漪’…可能指向同一個源。系統頂層干凈得像被舔過,只能從垃圾堆里翻。”

里茲吹了個無聲的口哨。“滲透現實的數字鬼影?深得我心。但老兄,私自挖掘核心項目底層錯誤日志沙箱…”他湊近,呼吸帶著一股能量飲料的甜膩味兒,“那可是科爾大爺的地盤禁區。他辦公室里養的那幾條‘賽博羅威納’(指內部監控AI)可不是吃素的狗糧。”

“所以才找你。”馬克盯著他,“幫我繞過監控。我要迭代137到139所有系統底層錯誤緩沖區、核心量子計算單元旁路日志、物理設備傳感沙箱…任何未經‘最終修正’的原始數據垃圾場里的記錄。特別是標記了那個坐標(X:-87.45, Y:+214.33, Z:0)相關或含有‘幾何擾動’、‘映射沖突’關鍵詞的東西。”

里茲瞇起眼,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范圍有點大,像在大海里撈一顆長了腳的芝麻。權限級別也是個大坑。不過嘛…”他嘿嘿一笑,“你的破玩意兒(指馬克帶來的設備)是個好誘餌。我試試用它散發的電磁指紋,在我們可愛的日志AI‘看門狗’眼睛里制造一個認證‘盲點’…得要點時間,還有,”他頓了頓,“要錢。硬件支持的錢。我那些小寶貝兒(自制的設備)可經不起折騰。”

“沒問題。”馬克拿出個人終端,迅速完成了信用點轉賬。錢在棱鏡優渥的薪水里只是數字。

“爽快!”里茲灌了一大口冰可樂,“還有個事兒。你那個坐標…我好像…有點印象。”

馬克的心猛地一跳:“什么印象?”

“上次搞清潔工的垃圾桶倒空時間模型偏差。”里茲壓低聲音,“為了找原因,我調過現實世界對應區域(一個舊城區邊緣)的攝像頭數據和市政清理計劃日志。結果…”他眼睛發亮,“我發現不止垃圾桶!那個舊城區里好幾棟樓的自動噴淋系統澆水時間、路燈的亮度調節時間、甚至…他媽的…幾只野貓被市政誘捕的時間記錄,都比模擬世界模型里預測的‘應該發生時間’提前那么點…幾十秒、一分鐘不等。誤差小到報表都懶得記錄。”

“但它就在那里!頑固地存在!”里茲的手有點興奮地揮舞,“我當時覺得奇怪,還以為是模型參數對老舊城區設備不穩定模擬不到位。但現在…嘿嘿…提前發生?”他的眼神變得像嗅到血腥的鯊魚,“感覺像是那個現實區域里的時間流,被什么東西往前…‘推’了那么一丁點?”

馬克如遭雷擊。現實世界物品(垃圾桶、噴淋、誘捕)發生的實際時間點,比基于真實世界數據建立的“零點”模型中它們被設定“應該”發生的時間點,提前了幾十秒?

這不叫偏差。這叫預兆。

像是一種倒流現實的微弱“漣漪”——在時間軸上提前蕩漾開來!那個“裂痕”的能量,不僅僅能干擾虛擬空間的幾何結構,扭曲現實瞬間出現的物質形態,它甚至能在那特定坐標對應的現實物理空間,制造出極其微弱的、時間流速提前于模擬預期的詭異現象?

那在迭代138里殘留的“幾何震顫”,139里的“輕微形變”,現實中那個位置附近提前發生的“事件”…所有這一切,都像是那個0.2秒開啟的“裂痕”,雖然短暫閉合,但它釋放的沖擊波或者說“污染”,不僅震蕩了空間本身(虛擬和現實的幾何規則),甚至短暫干擾了時間的線性流淌?

這結論荒謬絕倫,足以撼動現代物理的基石。恐懼與瘋狂的興奮交織在一起,讓馬克感到一陣眩暈。

“我需要一個地方,”馬克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促,“安靜的,不聯網的,放你那些‘小寶貝兒’的地方。挖出來的數據不能存公司服務器半秒。”

“地下室。”里茲舔舔嘴唇,“我姑媽留下的雜物間,在城東紅杉區。物理隔絕,電磁屏蔽材料糊墻是我親手弄的,靠化學電池和空氣熱交換供能。絕對干凈。”

“好。”馬克站起身,“等我信號。盡快開始。”

回到棱鏡總部時,夜色已深。

馬克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宿舍區的穿梭艙。路過通往核心研發區的一條懸空玻璃走廊時,他眼角余光瞥見一個人影獨自站在透明屏障前,望著外面被全息廣告和無人機光點裝點得光怪陸離的城市天際線。

是埃莉卡·索恩博士。

馬克停住腳步。他印象里的埃莉卡總是目標明確、行動高效、在控制室里如同精密導航儀般指揮一切。但此刻,她站在那里,一只手無意識地撐著冰冷的玻璃墻,肩膀微微塌陷,背影在絢爛而虛假的城市光芒襯托下,顯得異常單薄和…沉重。她的另一只手中,端著一個杯子。

馬克認出那是公司高層專供的、裝在特殊保溫杯里的合成提神飲料。埃莉卡似乎在出神地看著遠處棱鏡主塔那標志性的藍色棱柱尖頂,又像什么都沒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輕輕點著保溫杯的杯壁。

馬克沒有上前。他悄然后退一步,融入了走廊的陰影里。一種直覺告訴他,此刻的埃莉卡,和那個在晨光里獨自與冰冷機器對峙了一夜的他,在某個不可見的維度里,感同身受著同一種龐大而無形的…

寂靜的壓力。

科爾的聲音在他身后冰冷地響起,像手術刀切開空氣:“詹寧斯博士。晚上好。您在欣賞夜景?”

馬克悚然一驚,猛地轉身。科爾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后的走廊拐角陰影里,似乎已經注視了他片刻。科爾手里拿著一個薄如文件夾的黑色加密平板,屏幕是熄滅的。

“索恩博士似乎心事重重。”科爾的目光越過馬克,投向埃莉卡的背影,眼神深不見底。

馬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很美的夜景。令人放松。”

“是的。光明的秩序總能安撫人心。”科爾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您昨晚…似乎休息得不太好。我注意到您在控制室停留了相當長的時間。”他的視線銳利地掃過馬克布滿血絲的雙眼。

“迭代137的壓力測試很成功,”馬克避重就輕,“但我個人希望138、139的穩定性報告能更詳盡一些。我在做一些補充整理工作。”

科爾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卻毫無暖意。“數據純凈是項目穩定運行的基石。任何不和諧的雜音都必須剔除干凈。有些過去的項目…”他停頓了一下,指腹若有若無地摩挲著手中平板冰冷的邊緣,“…留下的不是經驗,是病原體。放任不管會污染一切。”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埃莉卡的背影,帶著審視的意味。

馬克瞬間明白了。科爾不僅知道他在深挖迭代日志,他甚至可能知道那個被他藏起來的“帷幕工程”硬盤!這番敲打清晰無比:不要碰過去的東西!它們被科爾視為“病原體”,而他則是那柄冰冷的手術刀。

“當然,”馬克幾乎從牙縫里擠出回答,“棱鏡的項目始終專注于未來。”

科爾滿意地點點頭。“明智的選擇。”他抬起手中的平板,指尖不經意地在息屏的右下角劃過。屏幕邊緣微光一閃,亮起一個極其簡單、沒有文字的紅色三角形警告標志,一閃即逝,仿佛只是屏幕亮度的自然反射。

馬克的瞳孔卻驟然收縮!

那個紅色三角標志!其銳利的邊角切割角度!那精確的色彩飽和度!

與他反復在迭代137深紫色像素點分解數據里看到的那個核心異常輪廓拓撲模型…竟然也重合了?!

那是科爾專用的內部安全系統警告標識!一個純粹的視覺符號!它怎么會出現在…和“裂痕”核心結構形態重合?!是巧合?還是說…

馬克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寒意爬上脖頸。

“好好休息,博士。”科爾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無波,“未來的工作…容不得半點閃失。”他說完,不再看馬克,步履無聲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

馬克僵在原地。窗外的城市光芒璀璨依舊,埃莉卡孤獨的背影在玻璃上映著虛幻的光暈。那個代表過去危險來源、被科爾視為病原體的紅色三角形警告標志,其核心的形態密碼,卻深深烙在他看到的未來災難的起點——那個深紫色像素點的結構本質之上。

巧合?滲透?

還是一種超越了時空邏輯的、冰冷而精準的…倒影?

碎裂的鏡面之下,漣漪的源頭…指向的深淵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混亂和悖謬。

(本章終)

作者努力碼字中
主站蜘蛛池模板: 清新县| 文成县| 洛浦县| 博客| 绥阳县| 凤庆县| 崇左市| 虹口区| 罗甸县| 丰城市| 琼中| 达孜县| 贵港市| 上饶县| 台中县| 县级市| 钦州市| 尉犁县| 胶南市| 海安县| 长丰县| 资中县| 哈密市| 乌鲁木齐市| 社旗县| 仁寿县| 炉霍县| 沧源| 阿克陶县| 鱼台县| 黔江区| 新野县| 天台县| 辛集市| 新野县| 清流县| 深州市| 榆中县| 新和县| 江安县| 鹿邑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