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城市的霓虹早早亮起,映照著傍晚灰藍色的天幕。
林凡坐在旅館房間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桌前,臺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將他緊蹙的眉頭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陰影里。
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并列顯示著兩張圖片。
左邊是那枚黃銅鑰匙的高清特寫,每一個齒痕、每一道磨損都被光影勾勒得清晰無比。
右邊,則是一篇掃描自檔案館庫藏、頁面已然泛黃的學術論文插圖——一套建國初期,某保密級機械研究所設計的,多段聯動機關鎖具的內部結構示意圖。
房間的空氣里彌漫著舊書頁的霉味,還有旅館消毒水混合的沉悶氣息。
林凡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妙齒形與復雜機構圖的對比中,試圖從那些冰冷的線條和角度里,找出某種隱藏的排序邏輯,或是開啟的秘訣。
“第三齒的坡度,和這個凸輪的曲線幾乎一致……但第五齒的凹陷深度,又像是為了避開那個回彈卡榫……”他喃喃自語,筆尖在攤開的筆記本上飛速劃過,留下連自己也未必能立刻看懂的符號和箭頭。
林凡太專注了,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窗外,街道上那不同尋常的寂靜——原本嘈雜的車流聲和路人談話聲,不知何時低落下去。
兩輛黑色SUV,如同暗河里浮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停在了這家廉價旅館的正門口。
車門推開,動作整齊劃一的七八名身著深色夾克、面容冷峻的男子魚貫而下。
他們彼此間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僅憑眼神和幾個極細微的手勢,便迅速分散開來。
兩人留在車邊,看似隨意地倚靠車門,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街道兩端。
另外幾人則如同融入地面的陰影,瞬間控制了旅館那不起眼的前后出口。
四人小組徑直走向旅館大門。
前臺后面,頭發花白的看店老人正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幾乎要磕在桌面上。
為首的黑衣人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音,眨眼間便已繞過柜臺,一把冰冷堅硬、前端帶著消音器螺紋的槍管,無聲無息地抵上了老人的太陽穴。
老人猛地驚醒,渾濁的眼睛里瞬間布滿驚恐,張開的嘴卻被另一只戴著手套的手死死捂住,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嗚”聲。
“安靜。”黑衣人的聲音低沉得幾乎沒有音調,如同毒蛇吐信,“目標,203房間。老實待著。”
他對著領口夾著的微型麥克風,吐出幾個字:“前臺控制。行動。”
樓上,203房內。
林凡的筆尖頓住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本能的不安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
窗外似乎過于安靜了?
不,不僅僅是安靜……是一種被刻意營造出來的、虛假的平靜。
他猛地抬起頭,側耳傾聽。
走廊里,傳來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地毯吸收殆盡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緊接著,是金屬物件極其輕緩地觸碰門鎖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咔噠”聲。
絕不是服務員!
更不是鄰居!
冷汗瞬間從他后背滲出,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瘋狂地擂動起來!
沒有時間思考!
更沒有時間猶豫!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他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一把將電腦和桌上那至關重要的密碼筒掃進旁邊的隨身背包,拉鏈只來得及拉上一半!
同時,他右腳全力踹出,狠狠蹬在面前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桌腿上!
“哐當——!”一聲巨響在狹小的房間內猛然炸開!
木桌傾倒,上面的書籍、水杯、臺燈嘩啦啦散落一地!
門外的細微響動戛然而止!
顯然,門外的人沒料到目標會以這種方式發現他們,更沒料到會制造如此巨大的噪音來反擊。
就是現在!
林凡沒有任何遲疑,轉身撲向房間那扇老式的、帶著鐵柵欄的窗戶!
這里是二樓,樓下是旅館堆放廢棄雜物和垃圾桶的后院,這是他唯一可能的生路!
他手忙腳亂地扯開銹跡斑斑的插銷,用力向上抬起有些變形的窗框!
“砰!”
身后的房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
木屑飛濺!
兩個黑色的身影如同獵豹般沖入房間,冰冷的目光瞬間鎖定正跨上窗臺的林凡!
“別動!”低沉的呵斥聲伴隨著手槍上膛的清脆聲響!
林凡根本顧不上回頭,求生的意志壓倒了一切恐懼,他縱身向外一躍!
風聲在耳邊呼嘯,時間仿佛被拉長,他甚至能看到樓下那幾個滿是污漬的硬紙箱和破爛床墊在迅速放大!
“砰!”
他重重砸落在雜物堆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左腳踝處傳來一陣尖銳刺骨的劇痛,肯定是扭傷了!
但他甚至來不及呻吟,求生的本能驅動著他,忍著鉆心的疼痛,手腳并用地從一堆廢品中掙扎起來,一瘸一拐地就想往后巷出口跑!
然而,后院那扇通往窄巷的鐵門旁,不知何時已經如同鬼魅般的站著另一個黑衣人!
對方同樣舉著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指向他,封死了唯一的去路!
前無去路,后有追兵!
林凡的心徹底沉了下去,絕望如同冰水般淹沒了他!
他甚至能看清鐵門邊那個黑衣人冷漠無情的眼神。
就在這千鈞一發、幾乎注定無法逃脫的時刻——
“嗚哇——嗚哇——嗚哇——!”
尖銳、高亢、極具穿透力的警笛聲,毫無預兆地從街口的方向猛然炸響!
并且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旅館逼近!
聲音如此之響,仿佛下一秒紅藍閃爍的警燈就要沖入這條街道!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是一怔!
堵在后巷鐵門處的黑衣人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舉槍的手臂微微一頓,他下意識地偏頭望向警笛傳來的方向,對著麥克風急促地低語:“怎么回事?哪來的條子?不是打過招呼了嗎?!”
二樓窗口,剛剛探出身形的兩名追兵也猛地頓住動作,驚疑不定地向下張望,顯然這不在他們的計劃之內。
林凡也愣住了,但他的大腦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飛速運轉!
機會!這是唯一的機會!
不管這警笛是因何而來,是不是沖著他來的,這都是他死中求活的唯一間隙!
他猛地咬緊牙關,壓住腳踝的劇痛,身體向側方猛地一撲!
不是沖向鐵門,而是撲向院子角落那個用鐵絲網搭成的、堆滿了空玻璃瓶和易拉罐的回收架!
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回收架推倒!
“轟隆——嘩啦啦——!”
震耳欲聾的碎裂聲瞬間爆發!
成千上萬的玻璃碎片和金屬空罐如同爆炸般傾瀉而下,鋪滿了大半個后院,形成了一片短暫卻有效的障礙區和噪音干擾區!
碎片飛濺!
追趕下來的黑衣人和堵門的同伴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玻璃雨”逼得下意識后退閃避,一時無法有效瞄準和追擊!
“媽的!”咒罵聲被淹沒在持續的噪音中。
趁此機會,林凡沒有絲毫停頓,轉身朝著與后巷鐵門完全相反的、旅館側面一段不起眼的低矮圍墻沖去!
那是他之前抽煙時偶然注意到的地方,墻頭不高,另一邊似乎是相鄰建筑的后巷!
腳踝每一次用力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完全顧不上了!
沖刺,蹬踏,雙手拼命抓住墻頭長滿苔蘚的磚塊,奮力向上攀爬!
“站住!”身后的黑衣人終于繞過玻璃碎片區,試圖舉槍瞄準,但林凡的動作出乎意料的快,而且角度刁鉆,加上院內光線昏暗雜物堆積,瞬間的猶豫便已失去最佳射擊時機!
林凡翻滾著從墻頭摔落下去!
另一邊果然是一條更窄、更黑暗的、堆滿垃圾桶的小巷!
他不敢有半分耽擱,甚至沒時間檢查傷勢,落地后立刻掙扎著爬起,沿著這條充滿腐臭氣味的黑暗小巷,拼命向外奔跑!
左腿如同踩在刀尖上,每一次邁步都痛得他幾乎抽搐,但他不敢停!
身后傳來黑衣人氣急敗壞的咒罵和追趕的腳步聲,但似乎被那仍在鳴響的警笛擾亂了步驟,并沒有立刻開槍射擊。
林凡一路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他不敢回頭,只是憑借求生的本能向前沖!
終于,他沖出了小巷口,重新匯入了一條相對明亮、車來車往的街道。
幸運的是,一輛亮著“空車”紅燈的出租車正好駛來。
他幾乎是用撲的姿勢沖到路邊,猛地拉開車門,癱倒在后座上。
“師…師傅!快!隨便開!快點離開這里!”他氣喘吁吁,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極度恐懼和脫力而劇烈顫抖,汗水順著額發不斷滴落。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被他這副狼狽不堪、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樣子嚇了一大跳,又瞥見他臟污衣服上被玻璃劃破的口子和隱隱的血跡,似乎明白了什么,沒多問一句,猛地一打方向盤,一腳油門到底,出租車發出一聲低吼,迅速匯入車流,遠離了路邊。
林凡掙扎著爬起來,透過后窗玻璃向后望去。
只見那幾個黑衣人剛剛從小巷里追出來,站在街邊,面色陰沉地看著出租車遠去的尾燈,其中一人憤怒地對著衣領說了句什么,最終卻沒有再追趕,只是迅速分散開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中。
而更遠處,那輛響起警笛的警車,似乎只是停在了旅館門口,并沒有警察下車沖進旅館,也沒有人來追他。
過了一會兒,那刺耳的警笛聲竟然熄滅了,警車緩緩啟動,如同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巡邏路過,不緊不慢地駛離了這條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圍捕的街道。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又結束得如此詭異。
林凡癱軟在后座骯臟的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冷汗早已濕透了內衣,緊緊粘在身上,冰冷而難受。
左腳的腳踝此刻才開始真正爆發疼痛,腫脹灼熱,每一次心跳都似乎牽動著那里的傷處。
是誰?
如此明目張膽,動用這種專業且肆無忌憚的力量?
是趙天海?
好像除了他,林凡想不出第二人選。
那警笛……是巧合嗎?
還是有人故意調開了可能的注意,或者,干脆就是為他解圍?
是阿青背后那些神秘的“守舊人”?
還是那個科技新貴吳薇?
或者是那位信息女王蘇娜?
又或者,是另一股尚未浮出水面的勢力?
他無力地閉上眼睛,信息碎片如同炸開的玻璃般混亂,他完全無法判斷。
但有一點清晰得殘酷:那個臨時的藏身之所已經徹底暴露。
趙天海已經撕下了所有偽裝,不再顧忌,直接動用了最激烈的手段,他的處境,已經從暗流涌動的追蹤,變成了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狩獵。
他,就是那只被多方獵犬圍追堵截的困獸。
出租車司機透過后視鏡,小心地打量著這位驚魂未定的乘客,遲疑了片刻,才低聲問道:“先生……您……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哪兒?
林凡睜開眼,望向窗外。
繁華的都市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燈勾勒出冰冷而陌生的摩天樓輪廓。
車水馬龍,人潮熙攘,這座巨大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變成了一座無邊無際的鋼鐵叢林,每一處陰影里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危險。
家不能回,旅館不能住,身份可能已經完全暴露,身上帶傷,追兵擁有著他難以抗衡的資源和人手……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無助感席卷而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背包,硬質的筆記本電腦和那個冰冷沉重的密碼筒輪廓還在。
觸碰到這些實物,仿佛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力量。
不能放棄。
祖父留下的謎團、各方勢力的瘋狂爭奪、那塵封半個多世紀的巨大秘密……這一切都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已經將他徹底卷入中心。
他知道了太多,拿到了太多,已經無法脫身。
必須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一個暫時的避風港。
必須爭分奪秒,趕在下一波追捕到來之前,破解鑰匙的秘密,解開密碼筒,否則,下次恐怕就不會再有警笛聲的“巧合”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在疲憊和恐慌中艱難地搜索著可行的選項。
酒店?需要身份證,會瞬間暴露。
朋友家?絕不能連累他人。
網吧?包間?不夠隱蔽,且人多眼雜。
一個個選項被迅速否決。
最終,一個地方跳入他的腦海。
那里足夠公共,24小時開放,有基本的秩序和安全保障,有網絡,更重要的是,任何人都很難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在那里公然動手。
他抬起頭,對司機報出一個地址,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決絕:
“師傅,去……市圖書館。24小時自助閱覽區。”
現在這個時間,只有那里或許還能提供一個暫時的、相對安全的容身之所。
他需要時間,需要思考,需要擬定下一步的計劃。
出租車轉過一個彎,匯入夜晚璀璨的車河。
林凡將發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疲憊地閉上眼睛,但身體的每一根神經卻依舊高度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風暴已經降臨,而他,正孤身一人駕著一葉扁舟,駛向風暴最劇烈的中心。
接下來的路,每一步都將踏在刀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