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的喧囂與校場上悲喜交加的浪潮漸漸平息,爾長風將后續的安置、撫恤事宜快速交代給爾長辭和福伯,便帶著一身洗不掉的疲憊和征塵,徑直走向那個能讓他心神稍安的地方——傅明玥所在的院落。
推開虛掩的院門,藥草的清香一如既往地彌漫在空氣中。傅明玥正站在檐下,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安靜地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她清麗的身影,眼神寧靜,一如往昔。
沒有多余的言語,爾長風幾步上前,在所有矜持與禮法之前,遵循了內心的沖動,伸出雙臂,將她輕輕卻堅定地擁入懷中。他抱得很緊,仿佛要確認這份真實的存在,將沙河畔的血腥與殺伐都隔絕在外。他把頭埋在她的頸側,嗅著那能讓他心安的特殊香草氣息,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卸下所有偽裝后的疲憊:
“我回來了。”
傅明玥的身體在他抱住的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柔軟下來。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應這個擁抱,只是任由他抱著,仿佛理解他需要這一刻的依靠。片刻后,她才輕輕動了動,聲音溫和:“嗯。我去給你倒杯水。”
她轉身進了屋內。爾長風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心中那片因殺戮和失去而變得冷硬的地方,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走到廊下那張他常用來小憩的躺椅邊,幾乎是癱坐了下去,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
傅明玥端著一杯溫水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爾長風歪在躺椅里,頭靠著椅背,呼吸均勻卻深沉,竟然已經沉沉地睡去。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鎖著,臉上帶著洗刷不去的倦意和風霜痕跡,一只手還無意識地搭在腰間的刀柄上,仿佛隨時準備暴起。
他太累了。
而夢境,并未給他安寧。
他夢見一個自稱闖王李自成的髯眉大漢,手持一把門板般的大砍刀,獰笑著向他劈來,勢大力沉,帶著摧毀一切的瘋狂。他拼命躲閃、格擋,用盡力氣才堪堪將那兇漢逼退,奮力關上一扇沉重的大門,將咆哮聲隔絕在外。
還未喘口氣,身后又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個身著華服、卻滿臉橫肉的壯漢(依稀有著楊振雄或明朝某位權貴的影子),提著一把同樣駭人的砍刀,眼神陰鷙地追砍他。他狼狽逃竄,忽然看見爾長辭嬉笑著的臉迎上來,似乎想說什么,那華服壯漢的刀卻猛地揮過,竟直接將爾長辭的“臉皮”撕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筋肉!爾長風驚怒交加,撲過去想從血泊中拉起爾長辭,抬頭卻駭然發現,對面那持刀者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金錢鼠尾辮、身著裘服的青年,正一臉玩味地看著他,眼神冰冷而殘酷,如同在看籠中困獸。
就在這極致的壓抑與恐懼達到頂點時,天上忽然降下一陣奇異馥郁的香云,溫柔卻不容抗拒地裹住他,將他從這血腥的修羅場中拉起,飛向高空……
他猛然驚醒,心臟怦怦直跳,額角滲出冷汗。
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傅明玥那雙清澈而淡然的眸子,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看著他。鼻尖縈繞著一股寧神靜氣的香氣,來源正是旁邊小幾上一個紫銅小香爐,里面正有青煙裊裊升起,與他夢中那救命的香云氣息一模一樣。
原來,是這安神香的氣息,將他從噩夢中拉回了現實。
“做噩夢了?”傅明玥輕聲問道,語氣平靜,卻仿佛能看透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爾長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抹了把臉,感受著現實中香爐帶來的寧靜和眼前女子的關切,夢中的恐懼才漸漸褪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憊和對未來更深的隱憂。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只是再次閉上了眼,這一次,是真的渴望一場無夢的沉睡。
沙河一戰,雖歷時不久,但其間的波詭云譎、生死一瞬,對統帥心力的消耗遠超常人想象。爾長風自己心里清楚,他并非天生將種,這種需要在一瞬間決斷數百上千人生死、承受巨大壓力乃至噩夢纏身的滋味,他其實并不適應。每一次決策都像在走鋼絲,勝則僥幸,敗則萬劫不復。這種對心理素質的極致要求,絕非尋常軍將所能承受。
然而,時勢逼人,他不得不面對。亂世如同洪流,要么學會游泳,要么被淹沒,沒有第三種選擇。他只能將那份不適與后怕深深壓入心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復盤此戰的得失。
令他欣慰的是,核心團隊在此戰中經歷了淬煉,各有成長:
爾長辭的組織協調能力得到了極大考驗和長足進步。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數千人的調動、物資的籌集分配、傷員的安置轉運,他能處理得井井有條,確保了前線無后顧之憂,展現了出色的內政潛力。
爾長破則在戰場上證明了自己。他的強力進攻和臨陣決斷起到了關鍵作用,那股子狠厲勁頭正是鋒線指揮官所需要的,此次實戰讓他完成了從護衛頭領到合格將領的突破。
相比之下,爾長海的能力顯得稍遜一籌,他更擅長經營與協調,而非戰場搏殺。不過好消息是,他負責督造的福船已進入最后收尾階段,漕運體系在他的經營下也日益完善,這也是一條至關重要的戰線。
更讓爾長風感到驚喜的,是從此次大戰中脫穎而出的幾個好苗子:
覃雄臻:此人的思維與眾不同,極具特種作戰的潛力。他似乎天生就對潛入、偵察、破壞、小規模奇襲這類任務有著獨特的理解和興趣。爾長風只是根據前世模糊印象提過一些“敵后滲透”、“斬首行動”的概念,覃雄臻卻能舉一反三,提出不少可行的細節想法。爾長風意識到,這是一塊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他想到了更深一層:這類精銳士卒,需要的不僅是技巧,更是超強的個人體能、爆發力和耐力。他只是聽說過現代特種兵的訓練方式,但具體如何激活人體肌肉和體能的極限,并將其與這個時代的冷兵器、火器結合,他需要專業人士。于是,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成型:尋訪幾位真正的、懂得練體法門的武術大師或軍中老卒,不是那種表演把式,而是真正精通殺人技、懂得如何打熬力氣、激發潛能的行家,由他們來幫助覃雄臻和未來可能組建的“特種小隊”完成身體上的突破。
呂正揚:與覃雄臻的“奇”相反,呂正揚的特點是四平八穩。他行事或許不夠驚艷,但極其扎實、可靠。防守時滴水不漏,推進時步步為營,物資管理、隊伍調度都頗有章法。爾長風深知,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方方正正、穩扎穩打的風格才是王道。軍隊的脊梁是由無數個呂正揚這樣的中堅軍官撐起來的。“奇襲意味著險峻”,可一可二不可三,風險極高;而“四平八穩,物資堆砌”才是維持一場戰爭、支撐一個勢力持續發展的基石。呂正揚這類人才,是確保大軍不會崩潰、后勤能夠跟上、陣地能夠守住的保證。
至此,爾長風對團隊的建設思路更加清晰:既要有爾長破這樣的鋒銳尖刀,也要有呂正揚這樣的堅實盾牌,還要培養覃雄臻這樣的隱秘匕首,同時離不開爾長辭這樣的后勤大腦和爾長海這樣的運營專家。他自己,則需要在不斷的不適應中,努力成為那個駕馭這一切的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