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原始大氣層的保護,李云星球的溫度正以一種安穩的節奏逐漸回落。紅色恒星直射赤道時,地表最高溫從曾經炙烤巖石的數百攝氏度,穩穩停在了70度左右——這個溫度足以讓液態水安穩存在,又不會破壞有機分子的結構。而在南北兩極,因恒星光照角度始終偏低,溫度早已跌破冰點,小范圍的冰原正順著古老隕石坑的斜坡悄然蔓延。那些冰原泛著淡藍色的光澤,像給褐色的星球鑲上了兩道銀邊,與深藍色的海洋、赭紅色的陸地交織在一起,為這顆曾被熾熱與干燥統治億萬年的星球,添上了第一抹真正意義上的“生機之色”。
直到此刻,李云才真正覺得,自己終于站在了生命誕生的門檻上。海洋里的水不再蒸發逃逸,而是在大氣層的包裹下形成穩定的循環;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與氮氣比例逐漸平衡,既保留了溫室效應的溫暖,又為潛在的生命提供了化學原料;地表的溫度帶也已分明,從赤道的溫熱到極地的酷寒,為不同生命形態預留了生存空間。但他清楚,這些只是基礎條件——就像培育花朵需要土壤、水分和陽光,但若沒有那顆關鍵的種子,一切仍是空談。生命的誕生,或許正等待著某種“催化劑”的降臨。
前世課本上的知識碎片突然在意識中拼湊完整:“臟雪球”——天文學家對一類特殊彗星或隕石的稱呼。它們外表裹著粗糙的巖石與塵埃,內部卻藏著大量冰雪混合物,更重要的是,那些冰雪里凍結著億萬年來在星際空間積累的有機物質:氨基酸、嘌呤、嘧啶、簡單的糖類……這些正是構成生命的“基本零件”。理論上,一顆這樣的天體撞擊星球,相當于直接將組裝生命的材料撒進了原始海洋,能讓原本需要億萬年的自然反應,在短短數百萬年內完成。
為了捕獲更多“臟雪球”,李云開始了一場漫長的“引力垂釣”。他繞著氣態巨行星一圈圈旋轉,像個耐心的漁夫,不斷微調自己的軌道參數。有時是讓自轉軸的傾斜角度改變0.1度,增強極地的引力擾動;有時是讓公轉速度加快萬分之一秒,讓自己的引力場與目標天體形成共振。這個過程容不得半點差錯:引力稍強,目標可能被母星更強的引力場“搶走”;稍弱,又無法將天體從原有軌道上“拉”過來。他只能像走鋼絲般,在母星的引力范圍邊緣,為那些流浪的“臟雪球”開辟出一條狹窄的“綠色通道”。
不知繞了多少圈公轉,當紅色恒星的耀斑活動進入低谷期時,一顆直徑約50米的隕石終于撞進了他的引力網。李云“盯”著它看了整整三圈公轉,通過分析其引力波動的頻率,確認它的成分中冰與有機物質的占比超過40%,才開始小心翼翼地引導它的軌跡。他看著這顆“臟雪球”穿過大氣層時,表面與氣體摩擦產生耀眼的火光,像拖著一條金色的尾巴,最終以一個傾斜的角度,輕輕撞在一片陸海交界處的淺灘上。
撞擊的威力不大,卻足以讓隕石外殼碎裂成數百塊。李云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裹在巖石縫隙里的冰雪混合物瞬間融化,帶著其中的有機分子滲入濕潤的土壤,又隨著水流淌進附近的淺海。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些分子的結構:有的是構成蛋白質的甘氨酸、丙氨酸,有的是能形成核酸的腺嘌呤、鳥嘌呤,它們像一群被釋放的精靈,在海水中慢慢擴散,與之前積累的礦物質結合。
接下來的三百年,一場持續的細雨籠罩了星球。這不是之前那種能重塑地表的瓢潑大雨,而是細密、綿長的雨絲,像一層薄薄的紗,輕輕覆蓋在海洋與陸地之上。雨水將陸地上的硅酸鹽、磷酸鹽等礦物質沖刷進海洋,與隕石帶來的有機分子充分混合,形成了一種渾濁卻充滿活力的“原始湯”。就在這鍋“湯”里,李云親眼見證了第一個奇跡:在紅色恒星的紫外線照射下,幾個磷脂分子自發地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包裹著核酸的囊泡——那是星球上第一個單細胞生物。
他的“星球視覺”能精準捕捉到這些微小的生命。它們太小了,直徑不足1微米,比地球上的細菌還要纖細,卻有著驚人的多樣性:有的是完美的球形,靠著細胞膜的流動在水中緩慢翻滾;有的呈螺旋狀,像微型的彈簧,能通過身體的收縮在水中靈活穿梭;還有的是長條形,一端固定在海底的巖石上,另一端隨波擺動,過濾水中的有機碎屑。這些小家伙們在淺海的“原始湯”里繁衍生息,有的靠分解有機分子獲取能量,有的則通過吞噬同類壯大自己,形成了星球上第一條最簡單、最原始的食物鏈。
更讓他欣喜的是,海洋淺水區還出現了一些淺綠色的單細胞生物。它們體內含有一種能吸收紅光的色素,類似地球上的葉綠素,能利用紅色恒星的光進行光合作用,將二氧化碳和水轉化為能量。雖然效率只有地球植物的十分之一,卻標志著能量循環的開始——這些綠色的小生命,成了星球上第一批“生產者”。它們聚成一團團、一簇簇,像散落在海面上的綠寶石,而那些會游動的單細胞生物,正以它們為食,形成了“光能→生產者→消費者”的初級生態鏈。
但隨著時間推移,李云漸漸發現了問題。這些單細胞生物的進化仿佛陷入了停滯。他繞著母星轉了一百圈、兩百圈,甚至五百圈,它們的形態和功能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些簡單的囊泡,依舊靠著最原始的方式生存。更讓他著急的是,它們的活動范圍始終局限在最初的那片淺海,似乎沒有向其他海域擴散的跡象——而那些地方,明明有著更豐富的營養和更適宜的溫度。
“不能再等了。”李云心想。自然進化需要億萬年的時間,而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識能在這顆星球上存在多久。他決定做一次主動“干預”,就像園丁給植物移栽,為這些生命的擴散搭一把力。
他調動起地表微弱的氣流,在最初的淺海區域卷起幾十滴含有微生物的海水。這活兒比引導隕石難上百倍:他的“身體”是一顆直徑數千公里的星球,要精準控制氣流,讓水滴既不被蒸發,又不被其他力量打散,就像用起重機夾起一粒灰塵。每一次轉移,都需要集中全部意識數天時間,直到確認那些微生物在新環境中存活、繁殖,才敢進行下一次。
這樣的“播種”持續了很久很久。他把微生物送到東邊的海灣,送到西邊的海峽,送到南邊的群島周圍……直到他在星球上的十多片海域都建立了微生物群落,總數超過幾千個備份,才終于松了口氣。或許是過度透支了意識能量,一股強烈的困意突然襲來——不是之前那種體力上的疲憊,而是從意識核心蔓延開來的深沉倦怠,像要沉入一片溫暖的深海。他抵抗不住,意識漸漸模糊,陷入了沉睡。
在他的感知里,這一覺似乎很短,不過是幾十次公轉的時間。可當他再次“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