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風乍起
- 濁浪
- 張不是真人
- 5114字
- 2025-08-25 19:58:00
隔天。
陽光,像融化的金子,懶洋洋地淌進客廳,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斜斜的光斑。
章辰盤腿陷在沙發前的地毯里,后背隨意抵著有些塌陷的舊沙發墊。
面前的矮幾上,攤著父親章晉那臺磨掉了幾個字母鍵的筆記本電腦。
巨大的耳機罩住耳朵,隔絕了窗外世界的蟬鳴,卻將另一個世界的喧囂放大到極致。
耳機里,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手雷爆炸的悶響、隊友嘶啞的吼叫與敵人臨死的哀嚎,混雜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戰場交響曲,幾乎要沖破耳膜。
屏幕上是《穿越火線》硝煙彌漫的運輸船地圖,槍口的火焰和爆炸的光影在他專注的臉上明明滅滅。
“王木!你丫的狙架了個寂寞啊!左邊!左邊包抄上來了!”
章辰對著麥克風吼著,脖頸上青筋微凸。
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狂按,像在彈奏一首激烈的死亡樂章,鼠標被他甩得飛起,鼠標墊邊緣都卷了起來。
屏幕上的角色一個狼狽的后撤,堪堪躲進集裝箱掩體后,濺起的虛擬塵土仿佛能嗆到人。
“閉嘴!老子看見了!煙霧彈掩護!掩護懂不懂!”
耳機里傳來王木同樣暴躁的吼聲,背景音是他那邊鍵盤被砸得山響的噪音,“我靠!又陰我!這孫子是掛吧?!舉報他!”
幾局鏖戰下來,戰績有勝有負,比分膠著。
但兩人隔著網絡互噴隊友的勁頭倒是旗鼓相當,腎上腺素在虛擬的槍林彈雨中飆升。
“不玩了不玩了!血壓都給你氣高了!”
王木在語音里嚷著,聲音帶著一絲真實的疲憊,“下線,讓我心臟歇會兒!再打下去得叫120!”
“菜就多練!”
章辰嘴上不饒人,手指卻利落地敲擊了退出鍵。
屏幕瞬間切回安靜的桌面。
他一把扯下耳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世界驟然清凈,只剩下窗紗外隱約傳來的、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蟬鳴,和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正一點點平復下去。
咕咕咕——
激烈的精神消耗后,肚子適時地發出抗議。
他趿拉著人字拖,踢踢踏踏地晃到廚房。
打開冰箱門,冷氣和食物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
冷藏室的燈光有些昏暗,照見里面孤零零的幾樣東西:
昨晚剩的半份紅燒排骨,醬汁已經凝成深褐色的膠凍,還有一小撮蔫頭耷腦的青菜,以及半盒牛奶。
“叮——”
微波爐發出單調的蜂鳴。
章辰把排骨和青菜一股腦倒進盤子塞進去,按下加熱鍵。
機器“嗡嗡”運轉起來,沉悶的聲響在午后格外清晰。
很快,加熱油脂和醬料的氣味混合著青菜的微澀,彌漫在小小的廚房里。
章辰就著這點溫熱的剩菜剩飯,潦草地扒拉了幾口,算是解決了午飯。
盤子里,排骨的骨頭和一點殘余的醬汁顯得格外寂寥。
午后時光漫長而慵懶,帶著一種令人昏沉的粘稠感。
章辰把自己整個兒扔進客廳那張柔軟得幾乎要把人吸進去的舊沙發里,陷在凹陷處。
他百無聊賴地按著遙控器,電視屏幕的光影在他年輕的臉上快速變幻閃爍。
最終停在一部節奏緩慢的紀錄片上,深藍色的海水在屏幕上無聲涌動,巨大的、形態奇異的深海生物緩緩游弋。
低沉舒緩的解說聲,配合著窗外持續不斷、仿佛永無止境的蟬鳴,像一支無形的催眠曲,催得人眼皮越來越沉。
日影悄然西斜,窗外的光線由明亮的金黃轉為柔和的橘紅。
客廳里的陰影漸漸拉長、加深。
就在章辰幾乎要被沙發的柔軟完全吞噬,意識在清醒與夢境的邊緣沉浮,眼皮重若千斤之時——
咚咚咚。
咚咚咚。
清晰、穩定、富有節奏感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像冰冷的石子投入靜謐的湖面,瞬間打破了室內的昏沉與寧靜。
章辰猛地一個激靈,從半迷糊狀態中徹底清醒過來,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疑惑地蹙緊眉頭,迅速瞥了眼墻上的掛鐘——這個時間點,爸媽應該還有小半個鐘頭才下班。
會是誰?
他無聲地坐起身,赤腳踩在微涼光滑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后。
木質門板的冰涼觸感透過薄薄的T恤傳來。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湊近了那個小小的、冰涼的金屬貓眼。
視野被扭曲的魚眼鏡頭拉近、放大,光線有些昏暗。
門外樓道里站著兩個人,身影在貓眼中微微變形。
左邊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面料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低調奢華的啞光,沒有一絲多余的褶皺。
他頭發向后梳理得一絲不茍,露出飽滿的額頭,面容輪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沉穩氣度。
尤其那雙眼睛,即使隔著貓眼,也仿佛能感受到其中銳利如鷹隼般的審視目光。
右邊是一位打扮精致的婦人,看起來比男子稍年輕些,身著質地精良、剪裁優雅的米白色套裝,頸間系著一條淡雅的同色系絲巾,妝容一絲不茍。
她的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與母親辰潯有幾分神似的溫婉輪廓。
但此刻,那雙原本應該柔和的眼睛里,卻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和更為復雜的情緒,像是憂慮混雜著某種決心。
“找誰啊?”
章辰隔著厚重的門板,揚聲問道,語氣帶著少年人本能的警惕和疏離。
門外立刻傳來回應。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溫文爾雅、不疾不徐,像經過精心打磨的玉石,沉穩而富有穿透力:
“章辰吧?我是你大伯,張恨天。這位是你小姨,陳靜水。我們來找你爸媽,他們……應該快要下班回來了吧?”
大伯?
小姨?
章辰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活了整整十八年,生活在一個由父母和他組成的穩固三角里,“親戚”這個概念,在他家幾乎等同于空白。
從未聽父母提起過只言片語。
強烈的疑惑驅使下,他再次湊近貓眼,幾乎是貼著冰冷的金屬圈,更加仔細地審視著門外兩人的面容——
那中年男人張恨天,眉眼輪廓,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條,細看之下,確實與父親章晉有幾分相似,只是父親更溫和,而他更銳利;
那位婦人陳靜水,溫柔的氣質和眉眼神韻,特別是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竟真的與母親辰潯有幾分微妙的重疊之處。
“沒聽說過我有大伯和小姨。”
章辰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去,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和本能的疏離感,像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墻。
門外,那自稱小姨的陳靜水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溫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卻帶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憐惜與……一絲沉重的愧疚?
“唉……這都是大人之間一些陳年舊事,糾葛太深,倒是難為你這孩子……”
她的聲音微微哽咽了一下,“……這么多年流落在外,真是……”
這句“流落在外”,像一根淬了冰的細針,精準無比地刺中了章辰心中那個埋藏已久卻從未消失的疑問。
是啊,為什么家里從不走親戚?
為什么逢年過節總是冷冷清清?
為什么偶爾問起過去,父母的眼神總是閃爍其詞,諱莫如深?
再看看貓眼里那兩張與父母有著微妙肖似的臉……
心底那七八分的疑慮,在對方精準的“痛點”刺激下,瞬間變成了七八分的動搖。
也許……是真的?
猶豫片刻,章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手指搭上冰涼的金屬門鎖。
咔噠一聲擰開。
他緩緩拉開了那扇隔絕內外的門。
“我爸媽應該快回來了,你們……先進來坐吧。”
他側身讓開通道,目光帶著探究與尚未褪去的警惕,迎向這兩位從天而降、充滿謎團的“親戚”。
門開的瞬間,張恨天和陳靜水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唰”地聚焦在章辰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隔著貓眼時模糊的審視,而是近距離的、毫不掩飾的、帶著審視、評估甚至一絲挑剔的銳利目光。
他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將章辰打量了個遍——
從他略顯凌亂的頭發、還帶著一絲少年稚氣卻輪廓分明的臉龐,到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居家T恤而略顯單薄的身形。
目光如同精密的掃描儀,評估著每一處細節,仿佛在鑒定一件失落的珍寶或審視一個投資標的。
章辰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的重量,像無形的刷子刮過皮膚,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強作鎮定,略顯生硬地引著兩人到客廳沙發坐下。
“請坐。我給你們倒杯茶。”他轉身走向廚房,后背的肌肉微微繃緊。
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目光如同實質般烙在他的背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很快,他端了兩杯剛沏好的綠茶出來,放在他們面前的舊玻璃茶幾上。
白瓷杯里,嫩綠的茶葉在清澈的熱水中緩緩舒展,升起裊裊纖細的白氣,帶來一絲微苦的清香。
張恨天沒有立刻坐下。
他背著手,踱了兩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客廳的陳設——墻上廉價的印刷風景畫、塞滿普通教材和通俗讀物的簡易書架、窗臺邊那盆頑強卻蒙著薄灰的綠蘿、還有那臺老舊的電視機……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嘴角向下撇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散發著一種難以忍受的平庸氣息。
坐在沙發上的陳靜水并未關注環境。
她的目光一直溫柔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緊緊追隨著章辰的身影。
待章辰放下茶杯,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她忽然伸出手,似乎想觸碰章辰隨意放在膝蓋上的手,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卻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指尖微微蜷縮,泄露了內心的猶豫。
她的眼眶迅速泛紅,一層薄薄的水霧彌漫開來,模糊了精心描繪的眼線。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和深切的憐惜,仿佛承載著巨大的悲傷:
“好孩子……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章辰此刻的模樣,看到了另一個讓她心痛欲絕的身影,“都是……都是你媽媽當年犯下的錯,任性妄為……卻要你跟著一起……承受這些……”
語氣中充滿了對姐姐的怨責和對章辰“境遇”的心疼。
章辰被這突如其來的、飽含戲劇性情感的控訴弄得措手不及,心頭涌上一股強烈的荒謬感。
他生活的家庭雖然普通,但父母恩愛,對他關懷備至,物質雖不富足但從未短缺,精神更是自由快樂,何來“受苦”?何來“承受”?
“您……您嚴重了,”章辰連忙擺手,語氣誠懇而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被冒犯的不悅,“我爸媽對我很好,我生活得很……好。”
他特意加重了“很好”這個詞。
“好?”
一直沉默審視環境的張恨天猛地轉過身,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冰冷的刀劈開了空氣中的溫情假象,帶著一種刺耳的譏誚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伸手指著這間在章辰看來充滿煙火氣和溫馨的客廳,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每一處角落——磨舊的沙發套、掉漆的茶幾、堆著雜物的角落、電視里還在無聲播放的深海奇觀……
“這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的生活,這就叫很好了嗎?”
他的話語像鞭子抽打空氣。
“住在這樣的地方,接觸這些……”
他輕蔑地掃了一眼電視屏幕,仿佛那深海的神秘與壯麗是某種不堪入目的低級趣味,“……毫無意義、消磨意志的東西?”
他的目光最終釘在章辰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憤怒:
“作為張氏的血脈子孫,怎么能滿足于如此……平庸甚至墮落的環境?簡直是辱沒門楣!白白浪費了你的天賦!”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張恨天!你閉嘴!”
陳靜水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眼中怒火熊熊燃燒,先前那點溫柔憐惜瞬間被激烈的護犢之情取代!
她厲聲打斷張恨天,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
“一口一個張氏子孫!他身上還流淌著我們陳氏高貴的血脈!輪不到你在這里指手畫腳!”
她胸膛劇烈起伏,精致的套裝都起了褶皺。
“他流落至此,明珠蒙塵,難道不是你們張家當年造的孽?!”
“哼!”
張恨天冷笑一聲,眼神冰冷地逼視陳靜水,毫不退讓:
“陳氏?就是有你們那點陳氏的血脈摻和進來,他才落得如今這般境地!否則,以他的資質,此刻早已是東曦共和最耀眼的新星,站在云端俯瞰眾生,何至于在這蝸居之地蹉跎光陰,與這些……”
他再次掃視四周,不屑溢于言表,“……為伍!”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
“你們陳家才是罪魁禍首”
“你血口噴人!當年若非你們張家……”
陳靜水氣得渾身發抖,精致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
客廳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氣瞬間被點燃!
無形的刀光劍影在兩人之間激烈碰撞、炸裂!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不僅刺向對方,也狠狠地扎向旁邊無辜的章辰。
那些“張氏”、“陳氏”、“精英”、“蹉跎”、“墮落”、“辱沒門楣”、“明珠蒙塵”、“泯然眾人”等刺耳又陌生的詞匯,像冰雹一樣砸在他頭上。
他完全插不上話,也根本聽不懂這場圍繞著他出身、“血統”和“價值”的荒誕爭吵。
他只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擺在拍賣臺上的物品,被兩個買家爭搶著、評判著、貶低著他所珍視的一切——他的家,他的生活,他的父母!
一股強烈的煩躁、荒謬感和被徹底冒犯的怒火猛地沖上頭頂,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夠了!二位!”
章辰“嚯”地站起來,動作帶得身下的舊沙發都發出一聲呻吟!
他的聲音比平時提高了八度,帶著少年人罕見的、冰冷的怒氣和不容置疑的強硬,強行插入兩人之間那幾乎要爆發的、充滿硝煙的沖突漩渦!
“請你們立刻冷靜下來!”他目光如炬,輪流逼視著張恨天陰沉如鐵的臉和陳靜水猶帶怒焰的眼眸!
“事情都還沒完全搞清楚,你們有什么資格在我家里這樣爭吵?還對我、對我父母的生活指手畫腳,妄加評判?”
他指了指茶幾上那兩杯早已涼透、孤零零無人問津的茶水,語氣冷得像結了冰:
“茶就在這兒,想喝請自便。不想喝,也請保持安靜!”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一切,等我爸媽回來再說!”
他挺直脊背站在客廳中央,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亮出利爪的年輕獅子。
窗外最后一點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照進來,將他倔強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爭吵戛然而止后、死寂一片的客廳地板上。
這個原本平靜得近乎慵懶的下午,徹底被攪得天翻地覆。
而他心中那個關于“普通家庭”的認知堡壘,悄然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縫隙之外,是未知而冰冷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