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初洗,冰窖的陰寒似乎已被時光悄然滌去。丹霞宮后山,紫云竹林浸在落日熔金般的暖暉里,竹葉篩下細碎的光斑,隨風輕漾,如夢似幻。
阿蘭跪坐于一株玉萼初凝的曇花畔,裙裾如云朵散落青石。她微微傾身,鼻尖輕觸那冰綃般柔嫩的花苞,閉目細嗅。晚風拂動她額前細軟的青絲,長睫在霞光中投下淺淺影翳。
“阿軒,”她回眸,眼波清亮如洗,“你快來聞聞,這株‘月下美人’今晚肯定要開了,香氣比去年更幽遠呢!”
凌軒擱下藥杵走來,玄衣拂過微濕的苔痕。他俯身靠近花苞,清冷異香沁入心脾,連日修煉的疲乏竟為之一滌。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流連于她被霞光染就的細膩側顏。
“嗯,很香?!彼吐晳停ひ舯绕饺崭鼫爻翈追?。
阿蘭忽想起什么,眸中星光流轉,帶著幾分羞怯的雀躍:“那日在冰窖……我迷迷糊糊說的胡話,你可還記得?我說要與你一同,開一間小小的藥鋪……”話音漸低,頰邊飛起淡淡紅云。
凌軒心口微燙。怎會忘記?在那徹骨孤寒中,她氣若游絲勾勒的平凡愿景,曾是照亮絕望的唯一暖芒。
“記得?!彼鸬绵嵵?,“不是胡話?!?
少女笑靨倏然綻開:“那…你可為我們的藥鋪想好了名號?我苦思數日,總想不出好聽的?!?
竹風颯颯,仿佛天地也在靜候。凌軒凝視她眼底璀璨的期待,目光溫柔而深遠。他沉默片刻,聲音輕緩卻清晰:“‘浮夢’二字如何?浮生若夢,那日在冰窖絕望之時,你描述的那個美好的未來,同時‘浮’有飄渺,超然的意境,‘夢’亦可代指人生煩惱,剛好適用于醫藥?!?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所以,叫‘蘭軒浮夢堂’可好?再取你我之名?!?
“蘭軒浮夢堂……”阿蘭輕聲重復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唇齒間細細品味。緋色漸漸漫上她的耳尖,眼中泛起瑩瑩水光。她慌忙垂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滿載著難以言喻的感動與歡喜:“真好……這名字又美又有深意。就叫這個。”
夕暉漸沉,流光由璀璨轉為溫存。兩人并肩坐于青石,共眺遠山銜日。
“真暖和……”阿蘭輕喃。晚風捎來涼意,她身子不自覺微顫,輕輕倚向身側唯一的溫暖源泉。動作輕柔如羽,帶著試探的羞怯。凌軒身形微凝,清晰感知到她單薄肩頭傳來的微溫與輕顫。心口似被什么柔軟之物觸動,漣漪暗生。他未動,只悄然調整姿態,容她倚靠得更安穩。
阿蘭感知他的默許,緊繃的身軀漸漸松弛,安心偎依。薄衫相隔,能聞彼此心跳與呼吸。
“阿軒,”她望漫天流彩,聲如夢囈,“你說……日后我們的‘浮夢堂’門口,也能得見如此落日么?”
“我會找一個每天日落最美的地方?!彼鸬煤敛华q豫。轉首見她眸中映著萬里霞光,瀲滟生輝,不禁輕嘆:“暮云合璧,金緋漫天……但此刻霞光萬斛,卻不及你眼中半分明亮?!?
阿蘭呼吸驟滯,頰上紅暈如燎原之火般蔓延。羞窘難言,只得將滾燙的臉頰更深地埋入他肩頭,心如鹿撞。靜默良久,她方輕聲呢喃:“可是……外面會有很多艱難嗎?就像在冰窖里那樣……”
“會有的。”他未作欺瞞,目光投向漸黯的天際,語氣卻沉定如磐,“但無論有多少艱難,我都會保護好‘浮夢堂’,護你周全?!狈菫槊壅Z,而是生死淬煉后最沉重的誓約。
阿蘭睫羽微濕,淚珠無聲滑落,非關悲切,唯滿心熨帖安然。她將身子更偎近他。
余暉將相依的身影無限拉長,緊密交融,難分彼此。這偷得的浮生片刻,氤氳著曇花冷香、藥草清苦與年少悸動的黃昏,宛若命運饋贈的琉璃幻夢。
凌軒感受著肩頭真實的重量與溫濕,胸腔內不死石心沉穩搏動。為守此暖,為那名曰“浮夢堂”的將來,他眸中光芒于暮色里愈顯銳利堅毅。
風暴必至,然心諾既立,萬山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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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宸山,紫霄境。
玄黑石鋪就的廣闊平臺上,幾名內門弟子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演練著驚雷劍法,劍尖帶起的電光遠不如他們交頭接耳的興致來得明亮。
“嘖,都快小半年了吧?丹霞宮那倆藥童,居然真的一點事都沒有?”一個瘦高弟子手腕發力,一道歪斜的雷光劈在空氣里,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當初烈陽長老那怒火,簡直要把半邊天都燒穿了,結果呢?嘿!”
旁邊一個圓臉弟子立刻湊近,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可不是嘛!聽說鴻虛師叔祖那天就那么輕飄飄幾句話,就把昊淵師叔祖給頂回去了,愣是沒敢當場發作!這都過去多久了,也沒見烈陽峰那邊有什么動靜……這回啊,臉面可是丟大發了!”他說著,還故意朝烈陽峰的方向努了努嘴。
“誰說不是呢!”另一個面容精明的弟子收劍而立,嘖嘖兩聲,“一個是丹田破碎的廢物,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藥童,在那種絕地里待了三天還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如今更是活蹦亂跳……這本身就是在打某些人的臉??!”
幾人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語氣中既有對凌軒二人能存活下來的驚異,更多的是對昊淵真人吃癟卻無力反制的暗中嘲諷。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丹霞宮主鴻虛子對烈陽峰的一次無形壓制。
就在這時,那圓臉弟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壓低聲音,神色變得神秘而興奮:“先別管那倆藥童了!你們聽說霧隱谷的事了嗎?”
“什么事?”幾人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
“就這幾天,好幾個跑腿的外門師弟從霧隱谷那邊回來,都信誓旦旦地說……看到了七彩流光!”圓臉弟子眼睛發亮,用手比劃著,“就在那山谷的霧氣里,一閃一閃的,還帶著異香!”
“七彩流光?!”幾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你確定?那可是記載中煉制七竅玲瓏丹的核心寶貝!世俗江湖里多少高手拼了命都想找一點的天地奇珍??!”
“千真萬確!好幾個師弟都這么說!這消息現在外門都傳瘋了!”
幾人頓時議論紛紛,眼神變得火熱,仿佛那傳說中的奇珍已經觸手可及,連帶著看對方的目光都隱隱帶上了競爭意味。他們絲毫沒有察覺,不遠處的陰影里,一道身影正將他們的對話盡收耳中。
趙寒背靠著冰冷的石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勾勒出一絲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就在這時,他猛地從陰影中邁步而出,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放肆!紫霄境乃清修練功之地,誰允許你們在此嚼舌根、議論師長是非?!”
他的聲音陡然響起,如同驚雷炸響在幾人耳邊,帶著一股屬于內門精英弟子的倨傲威壓。
那幾名正聊得火熱的弟子嚇得一個激靈,慌忙轉過身。當看清來人是烈陽長老座下頗為得勢的內門弟子趙寒時,幾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剛才的八卦興奮瞬間被恐懼取代。
“趙、趙師兄!”
“我們……我們沒……”
幾人噤若寒蟬,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手中的劍都快握不穩了。烈陽長老一脈在宗門內是出了名的強勢護短且睚眥必報,他們剛才那番議論若是被較真,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趙寒冷哼一聲,目光如刀鋒般從幾人身上掃過,將他們那副惶恐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那股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愈發舒暢。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用冰冷的目光警告性地瞪了他們一眼,仿佛只是恰好路過,履行了一下監督之責。
然后,他再次冷哼一聲,拂袖轉身,不緊不慢地朝著平臺另一端走去,留下幾個嚇得魂不守舍的弟子面面相覷,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只是轉身之后,無人看見的陰影再次掠過趙寒的嘴角,那抹算計得逞的邪笑更深了。
流言已經散播出去,如同投入湖中的毒餌,只等著魚兒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