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殿內令人窒息的爭吵終于暫歇,那支象征意義遠大于實際作用的“援軍”已然在夜色中悲涼出征。
然而,決議雖下,彌漫在祖地上空的沉重壓力與恐慌卻未有絲毫減弱,反而像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得人喘不過氣。
云曦在自己冷清的小院中枯坐了一夜。
殿內幽扈那惡毒的話語、族人們避之不及的冷漠眼神、陰影中那若有若無的窺伺感,還有遠方幽云城方向隱約傳來的、只有靈覺敏銳者才能捕捉到的能量波動轟鳴……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冰冷的網,將她緊緊纏繞。
放棄?交出她?
這些字眼反復灼燒著她的心神。委屈、憤怒、不甘、還有一絲深切的悲涼,在她胸中翻騰不休。
但她知道,沉溺于情緒毫無用處。
她是云曦,是曾經的天人族明珠,即便蒙塵,即便被萬人所指,她的骨子里仍有著屬于自己的驕傲與堅持。
天光微亮,晨曦艱難地穿透籠罩天人州的晦暗云層,投下微弱而慘白的光線。云曦猛地睜開眼,眼中雖布滿了血絲,卻已然重新凝聚起一絲決絕的光。
她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眼睜睜看著族人因她而承受更多的苦難,哪怕那些族人怨恨她。
她簡單梳洗,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裙,將一枚裝有自己平日節(jié)省下來的、品質還算不錯的療傷丹藥的玉瓶揣入袖中,毅然走出了院門。
她要去傷兵營。
那是祖地邊緣一片臨時搭建起來的簡陋棚戶區(qū),收容著從前線各處撤下來的、缺胳膊少腿、道基受損的族人。
那里充斥著絕望、痛苦與死亡的氣息,是如今天人族慘狀最集中、最赤裸的體現,也是怨氣最重的地方。
果然,她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沸騰的油鍋。
傷兵營骯臟泥濘,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草藥味和一股傷口腐爛的惡臭。
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一些傷勢稍輕的族人或在幫忙熬藥,或目光呆滯地靠坐在墻角,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氣。
當云曦的身影出現在營口時,原本嘈雜的環(huán)境驟然一靜。
所有目光,驚愕的、疑惑的、麻木的,最后幾乎無一例外地,都轉化為了冰冷的憎惡與赤裸裸的怨恨。
她深吸一口氣,無視那些幾乎要將她刺穿的目光,徑直走向一位躺在草席上,胸口纏著滲血繃帶,不斷咳嗽的老兵。她認得他,是曾經鎮(zhèn)守邊境的一位執(zhí)事,為人剛正。
“巖叔,”云曦蹲下身,聲音盡量放得輕柔,取出那瓶丹藥,
“我這里有枚‘蘊脈丹’,或許對您的傷勢……”
她的手尚未碰到那老兵,對方卻猛地一揮手,粗暴地打開了她的手腕!
玉瓶脫手飛出,落在泥地里。
“滾開!”老兵因激動而劇烈咳嗽起來,臉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紅,雙眼死死瞪著云曦,充滿了血絲和毫不掩飾的憎恨,
“我不需要你的假慈悲!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招惹那個煞星,我們怎么會變成這樣?我的兄弟怎么會死在冥土那些雜碎手里?!你滾!滾遠點!”
惡毒的咒罵如同冰冷的污水,劈頭蓋臉地潑來。
云曦的手僵在半空,手腕處傳來火辣辣的痛感,遠不及心口萬一。
她看著地上那枚滾入泥污的靈丹,那是她省下來很久都舍不得用的。
周圍的怨氣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災星!她還有臉來這里!”
“顯擺她大小姐丹藥嗎?我們可受不起!”
“要不是她,幽云城怎么會……”
“滾出去!這里不歡迎你!”
“怎么不自己去幽云城替死?在這里裝什么好人!”
唾罵聲,詛咒聲,如同無數把鈍刀子,一下下切割著她的神經。
幾個情緒激動的傷患甚至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似乎想將她轟出去。
負責照料傷兵的一位老嬤看不下去,顫巍巍地過來想勸,卻被一個失去了一條腿的壯漢一把推開,跌坐在地。
那壯漢血紅著眼睛,指著云曦咆哮:“看見了嗎?都是因為你!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災禍!求你行行好,離我們遠點,讓我們多活幾天行不行?!”
云曦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她咬緊了下唇,幾乎嘗到了血腥味。
她默默彎腰,撿起那枚沾滿污泥的丹藥,用衣袖仔細地擦干凈,然后輕輕放在那不斷咳嗽、卻依舊用仇恨目光瞪著她的老兵枕邊。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艱難地向營外走去。
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孤寂與脆弱。
唾罵聲在她身后依舊不絕于耳。
就在她即將走出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時,衣角被一只枯瘦的小手輕輕拉住。
她低頭,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面黃肌瘦的小女孩,懷里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大眼睛里噙滿了淚水,怯生生地看著她。
“云曦姐姐……”
小女孩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謝謝你上次給我的靈果……我……我娘親傷得好重,一直在流血……你能……你能救救她嗎?”
小女孩指向棚戶深處一個角落,那里躺著一個氣息奄奄的婦人,臉色灰敗,身下的草席已被暗紅的血液浸透。
一瞬間,周圍那些惡毒的咒罵似乎停滯了一下。
云曦蹲下來,看著小女孩純凈卻充滿恐懼的眼睛,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刺痛。
她摸了摸小女孩枯黃的頭發(fā),聲音有些沙啞:“別怕,姐姐去看看。”
她起身,無視周圍那些復雜的目光,快步走向那垂死的婦人。
檢查之下,心頭更沉,婦人道基破碎,內臟受損極重,尋常丹藥根本無力回天。
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體內本就不多的精純天人本源之力,緩緩渡了一絲過去,暫時護住其心脈,又取出身上最后幾株珍貴的靈草,塞到旁邊一個愣住的幫忙婦人手中。
“搗碎,外敷傷口,或許……能撐一會兒。”她低聲道,額角因為消耗而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垂死的婦人似乎恢復了一絲神智,渾濁的眼睛看著云曦,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流下兩行混濁的淚水。
周圍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先前咒罵最兇的幾個漢子,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最終別過頭去,不再吭聲。
但那彌漫的怨氣,并未因此消散,只是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壓抑。
云曦沒有再停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女孩,轉身離開了傷兵營。
背后的目光,依舊如芒在背。
她走在清冷的晨光里,只覺得渾身冰冷,那小女孩最后的眼神,那婦人混濁的淚水,比之前所有的咒罵加起來,更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無力與心痛。
就在這時——
“鐺!!!”
又一聲極其凄厲、遠比昨夜更加急促、更加尖銳的警鐘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哀嚎,猛地從中央圣殿方向炸響,瞬間撕裂了清晨短暫的偽飾的平靜!
這一次,鐘聲只響了一下,就戛然而止。
仿佛敲鐘之人,已遭遇了不測!
云曦猛地抬頭,臉色瞬間慘白如雪。
一種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
幽云城……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