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點之前
十點整,我把客廳所有鐘表都調到同一時刻,然后關掉電閘。
黑暗像一整塊天鵝絨罩下來。
我在沙發上坐直,雙手放在膝蓋,像等待一場遲到三年的開場。
十點零六分零一秒——
空氣里泛起極輕的鳶尾香,帶著潮水的腥甜。
我知道,她來了。
沈欣還是那天的模樣:白裙、濕發、左耳后那顆褐色小痣。
她站在鋼琴前,指尖懸在鍵盤上空,像懸在一道深淵上。
我屏住呼吸,怕吹散她。
她落下手指——
沒有聲音,
卻有一道微光從琴鍵縫隙里浮起,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磷蝦。
光粒在空中排成五線譜,
我看見她寫在虛空里的音符:
【活下去】
二診斷書在燃燒
我把醫生開的帕羅西汀、奧氮平、氯硝西泮全部倒進鐵盆,
用打火機點燃。
藥片在火里發出細小的爆裂,像一場無聲的煙花。
火光映在沈欣臉上,她的輪廓被燒得微微晃動,卻始終沒有消散。
我伸手想碰她,指尖穿過她的肩膀,
只抓到一把冰涼的空氣。
她卻回頭,對我做口型:
【別怕,我只是回聲。】
三拆琴
我決定把最后半架鋼琴拆成灰。
工具箱里,沈欣的發夾還躺在最上層——
珍珠已經發黃,仍帶著她發梢的檸檬味。
我用發夾撬開最后一顆弦軸,
琴弦彈起,
像極細的鞭子抽在我手背,血珠濺在鑄鐵板上,
像給舊琴補上最后一顆朱砂痣。
弦全部卸下后,u
共鳴板裸露出來,
上面用鉛筆寫的盲文已經模糊,
卻仍被我指尖讀出:
“阿路,
把灰燼種進土里,
會長出月光。”
四灰燼與月光
我把拆下來的琴板、弦軸、斷弦全部搬到后院,
澆上海水,
點燃。
火焰是幽藍的,像海底火山。
沈欣坐在火堆對面,
雙手抱膝,
火光透過她的身體,
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
像一張被水浸濕的樂譜。
火燃到最旺時,
我聽見極輕的鯨歌——
不是幻覺,
是共鳴板在高溫下炸裂,
松木油脂發出最后的共鳴。
我把燒盡的灰裝進一只空酒瓶,
瓶身立刻顯出淡紫色的光,
像沈欣當年最愛的指甲油。
五貝殼里的心跳
我回到臥室,
從抽屜里拿出那枚心臟形狀的貝殼。
三年來,
它一直貼在我耳后,
替我保存沈欣的心跳。
我把貝殼放在火堆余燼里,
灰燼的溫度讓它微微震顫,
像一顆即將蘇醒的心臟。
我俯身,
把耳朵貼在貝殼上,
聽見里面傳來新的節奏——
不再是42bpm的慢板,
而是72bpm的中板,
像兩個人并肩走路的節拍。
六種月光
我把灰燼撒在陽臺的鳶尾花盆里,
澆上雨水。
第二天清晨,
鳶尾開出了第七瓣花,
顏色不是紫,而是極淡的銀,
像月光凝固成的花瓣。
我把花盆搬到客廳中央,
坐在它旁邊,
把耳朵貼近土壤。
我聽見極輕的“咚”,
像有人從地下輕輕敲了一下琴鍵。
七無聲的協奏
我開始在紙上寫譜,
用盲文針在厚卡紙上扎出凸點。
每個音符都是沈欣教我的:
C是心跳,
G是呼吸,
F是眼淚,
降B是擁抱。
我把寫完的譜子放在火盆上烤,
凸點受熱膨脹,
像一顆顆小小的星星。
我把這些星星貼在墻上,
排成一條銀河。
八心跳的郵差
我把貝殼掛在窗前,
風一吹,
它就輕輕碰撞玻璃,
發出極輕的“叮”,
像沈欣在敲門。
我開始給貝殼寫信,
用盲文寫在極薄的宣紙上,
寫完后折成紙船,
放進雨水桶里。
紙船在水面漂蕩,
最后被風吹到花盆邊,
像被鳶尾接住。
九告別
第八夜的十點零六分,
沈欣最后一次出現。
她站在鳶尾花旁,
身影淡得幾乎透明,
像隨時會散進風里。
我走過去,
把貝殼遞給她。
她沒有接,
只是伸手,
指尖在我掌心寫:
【把心跳還給你自己?!?
然后,
她俯身,
嘴唇貼上我的額頭,
像最后一次替我拂去塵埃。
我閉眼,
再睜眼時,
只剩鳶尾花在風里輕輕搖晃。
十灰燼里的月光協奏
我把最后一頁譜子寫完,
題目叫《灰燼里的月光協奏》。
全曲只有一個音符——
中央C,
重復四十二次,
每次比前一次弱半拍,
最后消失在無聲里。
我把譜子折成紙飛機,
從陽臺放飛。
紙飛機在風里盤旋,
落在樓下的空地上,
被雨水浸濕,
墨跡暈開,
像一朵朵小小的鳶尾。
十一尾聲
我每天十點零六分,
都會坐在客廳,
把耳朵貼在鳶尾花盆上。
我聽見極輕的“咚”,
像有人從地下輕輕敲了一下琴鍵。
我知道,
那是沈欣的心跳,
也是我自己的心跳。
我終于明白:
所謂永遠,
不過是把一個人的心跳,
種進另一個人的余生里,
然后,
讓它繼續跳動。
我把診斷書撕成碎片,
撒向夜空。
紙屑在風里飛舞,
像一場遲到的雪。
雪落在鳶尾花上,
像給月光鍍上一層銀邊。
我坐在花旁,
輕輕哼起《蒲公英的約定》,
沒有聲音,
卻足夠讓整個世界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