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賓席的絨布座椅陷下去一個淺窩,林硯秋剛坐下,前排就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有人正往胸前別襟章,銀質(zhì)的圓牌碰在一起,發(fā)出細(xì)碎的叮當(dāng)聲——和他別在衣襟上的那枚一樣,邊緣刻著圈稻穗,中間的圖案被多年的摩挲磨得模糊。
禮堂的穹頂很高,吊扇慢悠悠轉(zhuǎn)著,把臺側(cè)樂隊的銅號聲吹得忽遠(yuǎn)忽近。他的目光掠過前排攢動的后腦勺,落在主席臺兩側(cè)的展架上:左邊擺著些舊物,有纏過繃帶的步槍,槍托上還留著牙印;右邊掛著幅泛黃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著密密麻麻的小點,像極了當(dāng)年他在油燈下標(biāo)注的日軍炮樓位置。
“林同志,喝口水?”鄰座遞來個搪瓷杯,杯沿缺了塊瓷。他接過來時,指腹蹭到杯身的刻痕——是個歪歪扭扭的“守”字,忽然就想起玉田縣的老井,井臺上的石頭被幾代人摸得發(fā)亮,趙老栓總說:“這石頭記著事呢,誰來過,誰走了,都刻在上面。”
他呷了口溫水,喉嚨里泛起熟悉的澀味。那年他還是連長,在鷹嘴崖的雪地里趴了三天,渴得抓把雪往嘴里塞,趙老栓就趴在他旁邊,用凍裂的手給步槍上油:“連長,等咱把炮樓端了,我請你喝小米粥,放兩把紅棗的那種。”后來炮樓真的端了,趙老栓卻沒來得及兌現(xiàn)承諾,他揣著從老兵身上找到的半塊棗糕,在慶功宴上一口口嚼,甜得發(fā)苦。
臺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說要給幾位同志頒授襟章。林硯秋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著,節(jié)奏和當(dāng)年在津浦線打電報時一樣。那時他剛升營長,背著電臺在玉米地里鉆,信號時斷時續(xù),他就用莫爾斯電碼敲出“前進(jìn)”的節(jié)奏,身后的兵們踩著這節(jié)奏往前沖,有人摔倒了,爬起來還念叨:“營長敲得真帶勁。”
“下面請林同志上臺。”
他站起身時,座椅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這聲音讓他想起渾河防線的木橋,那年漲水,橋板被沖得搖搖晃晃,他牽著傷員的手往對岸走,木板就在腳下這么響,有人在他身后喊:“營長,你慢點,咱跟著你!”
走上主席臺的臺階,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篤篤的。他忽然看見紫金山溶洞的火把——那時他已是團(tuán)長,舉著刺刀挑開毒氣彈的引線,化學(xué)博士在旁邊抖著聲音說:“這玩意兒要是炸了,半個南京城都得……”他沒讓博士說下去,只把中和劑往發(fā)射井里倒,身后的兵們舉著火把,把他的影子投在巖壁上,忽大忽小,像頭護(hù)崽的獸。
主持人把新的襟章別在他胸前,比原來那枚沉些,邊緣的稻穗刻得更細(xì)。他低頭看時,恍惚看見濟(jì)南護(hù)路隊的獨眼老漢,正舉著塊銅牌子往他手里塞:“趙團(tuán)長說,能護(hù)住百姓的,就該戴這個。”那時他剛從團(tuán)長升為師長,老漢把銅牌子上的紅綢子系得很緊,說“這樣就不會掉了”。
臺下響起掌聲,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有人舉著相機(jī),閃光燈亮得像當(dāng)年戰(zhàn)場上的信號彈。他想起北平解放那天,也是這樣的光,新兵們把繳獲的步槍扛在肩上,槍托上纏著紅布,他站在城門樓子上,趙立東舉著個鐵皮喇叭喊:“師長,笑一個!”照片洗出來時,他的嘴角抿得很緊,眼里卻映著滿城的紅旗。
回到貴賓席時,座椅還是溫的。他坐下,指尖又碰到那枚舊襟章,忽然想不起是哪年哪月得的了。只記得那天也在一個大屋子里,墻上掛著塊破布,上面的字被煙火熏得發(fā)黑,有人給他戴上這枚銀章,說:“這是弟兄們湊錢打的,上面的稻穗,是咱老家地里長的那種。”
禮堂里的人漸漸多起來,說話聲像潮水。林硯秋望著窗外,一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這讓他想起句容縣城的那棵,那年他在樹下給兵們訓(xùn)話,說要往南京去,王小虎突然舉手:“師長,咱到了南京,能給家里捎封信不?”他說能,后來真到了南京城,他讓通信兵把所有家信都念了一遍,念到誰家有喜事,兵們就一起鼓掌,念到誰家遭了難,就一起沉默,最后他說:“咱守著這城,就是守著所有人的家。”
有人在他旁邊坐下,是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手里拿著本厚厚的冊子。“林同志,你看這個。”冊子翻開,里面貼著一張張字條,有的是用煙盒紙寫的,有的是用樹皮刻的,都是些名字和番號。“這是這些年咱們記下來的,每個名字后面,都有段故事。”
林硯秋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張字條上,字跡歪歪扭扭,寫著“玉田縣三連”。他的指腹按在那行字上,像按在當(dāng)年土坡的凍土上——那天他帶著三連的兵沖鋒,最后只有七個活著回來,趙老栓就是其中一個,胳膊被打穿了,還咧著嘴笑:“連長,咱沒丟人。”
老者合上冊子,說:“這些名字,今天都在這兒呢。”
林硯秋抬頭,看見臺下有不少拄著拐杖的老人,有人胸前也別著銀章,有人手里攥著褪色的紅綢子。他們的目光都朝著主席臺,像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跟著他的身影往前沖時那樣。
吊扇還在轉(zhuǎn),把遠(yuǎn)處的軍樂聲送過來。他忽然覺得胸前的襟章變得滾燙,像揣著團(tuán)火——是玉田縣的篝火,是渾河的冰窟窿里撈出來的機(jī)槍,是紫金山溶洞的火把,是南京城墻上的朝陽。這些火在他心里燒了很多年,把一個連長的腳印,燒成了今天腳下的路。
座椅的扶手被他攥得發(fā)潮。他想,等散了會,得去看看趙老栓他們——那些沒來得及坐上這把椅子的人,大概正蹲在哪個山頭抽煙,看著禮堂里的光,笑著說:“你看,咱當(dāng)年沒白拼。”
窗外的風(fēng)大了些,吹得槐樹葉響得更歡,像無數(shù)雙手在鼓掌。林硯秋把胸前的襟章又按了按,覺得這銀質(zhì)的圓牌里,藏著的不是榮譽,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托他好好坐著,看看這他們守下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