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碑立起來的那天,共生城的天空格外藍。
石碑沒有雕琢繁復的花紋,只有樸素的石面,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有人類修士的名字,有妖族的名字,甚至還有一些凡人的名字——那個在失魂之霧中,用一首童謠喚醒了整個村莊的老婦人;那個在界域裂縫旁,守了三十年提醒路人避險的樵夫;那個把自己的靈田讓出來,教妖族種植術的農夫……
林風站在碑前,看著那些名字,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萬靈”。不是高高在上的種族之名,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用自己的方式,為這片天地添了一絲溫暖。
“凌前輩他們怎么沒來?”胡靈兒四處張望,沒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他們說,這碑是為大家立的,該由大家自己慶祝。”秦老笑著說,目光望向遠方的山谷,“再說了,他們大概又在忙著給梅樹剪枝呢。”
山谷里,確實如秦老所說。
凌塵正踩著梯子,修剪梅樹過于繁茂的枝條,蘇沐月站在樹下,手里拿著竹籃,接住落下的枯枝。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跳躍,像灑了一層碎金。
“你說,那石碑上的名字,會不會被風雨磨掉?”蘇沐月突然問。
“會吧。”凌塵從梯子上下來,擦了擦汗,“石頭總有一天會風化,名字總有一天會模糊。”
“那不是白刻了?”
“怎么會是白刻的?”凌塵指著不遠處的萬靈學院方向,“你聽。”
風里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那是學院的孩子們趁著課間,跑到萬靈碑前,指著上面的名字,纏著老師講故事。
“這個‘阿翠’是誰呀?”
“是個老婦人哦,她會唱很好聽的童謠。”
“那這個‘黑石’呢?”
“是只石精,它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裂開的界壁呢!”
那些被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正通過故事,一點點走進孩子們的心里。
“你看,”凌塵笑道,“石頭會壞,但故事不會。就像玄帝的故事,過了那么久,我們不還是記得嗎?”
蘇沐月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梅花瓣,放在手心:“也是。就像這梅花,每年落了又開,看似一樣,其實每年的香,都不一樣。”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
他們會收到共生城送來的新茶,是用人類的炒茶術和妖族的靈泉水一起做的;會收到萬靈學院的孩子們畫的畫,畫上是梅樹下的木屋,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凌爺爺和蘇奶奶”;會有老去的修士或妖族,拄著拐杖來山谷坐坐,聊聊年輕時的故事,感慨現在的和平真好。
有一次,當年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如今已是萬靈學院的醫術老師,帶著她的學生來拜訪。學生里有人類,也有妖族,他們圍著蘇沐月,請教如何用太陰之力調和妖族的傷勢,如何用妖族的草藥緩解人類的頑疾。
“當年我總覺得妖族不好,是因為我沒見過像胡靈兒老師那樣溫柔的狐妖,沒見過像石精前輩那樣可靠的朋友。”女老師笑著說,“現在我才明白,好壞從來不是看種族,是看那顆心。”
蘇沐月看著她,又看看那些認真記筆記的學生,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歲月在不知不覺中流淌,秦老的胡子更白了,狐妖長老走路也需要拄杖了,林風與胡靈兒成了共生城的守護者,像當年的秦老一樣,處理著界域間的瑣事。
而山谷里的梅樹,卻一年比一年茂盛。
這年冬天,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把山谷蓋得嚴嚴實實。凌塵和蘇沐月坐在屋前的暖爐旁,看著窗外的雪景,手里捧著熱茶。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蘇沐月望著窗外,輕聲道,“在青嵐城的客棧,你被人追殺,一身狼狽,卻還硬要給我買桂花糕。”
凌塵笑了:“你當時可兇了,劍都快架到我脖子上了,說我是登徒子。”
“那還不是因為你盯著我看了半天!”
兩人相視一笑,笑聲里沒有了當年的青澀,只有歲月沉淀后的溫柔。
“其實我有時候會想,要是當年沒遇到噬玄族,沒去尋火種,我們會過著什么樣的日子?”蘇沐月問。
“大概……也會找個這樣的山谷,種點田,養點花吧。”凌塵握住她的手,“你看,我們現在過的,不就是最開始想要的日子嗎?”
只是當年想要的平靜,是兩個人的安寧;而現在的平靜,是三界的安穩。
雪停的時候,梅樹的枝頭掛滿了積雪,偶爾有雪花落下,帶著淡淡的梅香。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萬靈學院的小家伙們,踩著雪來送新年的禮物——一罐親手釀的梅酒。
“凌爺爺,蘇奶奶,這是我們用學院的梅子釀的,可甜了!”
“你們快嘗嘗,喝了就不會冷啦!”
凌塵和蘇沐月接過酒罐,看著孩子們凍得通紅的臉蛋,眼里滿是笑意。
孩子們在雪地里堆了個大大的雪人,雪人手里拿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謝謝你們種的梅樹。”
夕陽西下,孩子們回家了,雪地里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腳印。
凌塵打開梅酒,倒了兩杯,遞給蘇沐月一杯。梅酒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混著雪的清冽,格外醉人。
“敬什么?”蘇沐月問。
“敬這棵梅樹。”凌塵舉杯,“敬那些名字,敬那些故事。”
“也敬我們。”蘇沐月與他輕輕碰杯,“敬這歲月,敬這尋常日子。”
月光爬上梅樹梢,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與梅樹的影子交疊在一起,仿佛從未分開。
三界的故事還在繼續,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只有歲月里的回響——是梅花開落的聲音,是孩子們的笑聲,是萬靈碑上那些名字,在風里輕輕說著:
和平真好,活著真好。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