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傾瀉而下,為后山那座廢棄劍坪,鍍上一層清冷銀霜。
劍坪荒蕪。齊膝雜草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聲響,如同亡魂低語。坪中試劍石,早已歲月侵蝕,斑駁不堪,布滿青苔。
凌曦抵達時,那道身影便映入她眼簾。
一老叟,衣衫襤褸,滿身酒氣。他背靠冰冷試劍石,睡得正酣,鼾聲如雷。但那濃烈的酒氣,竟未引來一只蚊蟲,仿佛連這方天地的生靈,都在下意識地,避開此地。
凌曦的腳步,在距離他數十丈遠的地方停下。她如巖石,悄無聲息,融入這片荒蕪劍坪。
她走到劍坪另一側,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
她緩緩抽出腰間那柄劫匪處繳獲的精鋼短劍。劍身卷刃,在清冷月光下,反射著殘缺而又頑固的寒光。
她沒有立刻開始。
她靜靜站立,閉上雙眼,調整呼吸。風聲,草動,遠處醉漢的鼾聲,漸漸在她耳邊遠去。她的心神,再次沉入一片絕對空明。
隨即,她動了。
她右手持劍,左手捏訣,身形古拙,緩緩一劍刺出。
沒有劍光,沒有聲息。
但隨著她這一劍刺出,仿佛盛夏瞬間轉為凜冬。一股純粹的死寂,以她為中心彌漫開來。她腳下雜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生命光澤,變得枯黃、萎靡。空氣,似乎都變得凝滯。
一劍刺出,她緩緩收招。
再次閉目,調息。
然后,再一次,以同樣姿-勢,同樣韻律,刺出那一劍。
一遍。
又一遍。
她仿佛忘記了時間,忘記了此行目的,忘記了周遭一切。她整個人,都沉浸在那一式“寂滅”的玄奧意境之中。她的動作,從最初的生澀,漸漸流暢。她引動的那股殺伐之意,也從最初的若有若無,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純粹。
那股純粹的、不屬于這個時代、充滿了上古蒼茫氣息的殺伐劍意,終于如同最尖銳的冰錐,刺破了醉夢的藩籬。
鼾聲如斷弦,戛然而止。
試劍石旁,那醉漢猛然睜眼!
就在睜眼的瞬間,一道精光爆射而出,他身前的三尺雜草,竟無風自動,瞬間枯萎半寸!那根本不像一個醉漢該有的眼神,那是一雙比鷹隼更銳利,比深淵更幽邃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住了遠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驚駭!那不是震驚,而是仿佛看到了一個早已被歲月埋葬的禁忌魔神,從墳墓中爬出!他嘴唇顫抖,吐出了三個如同夢魘般的名字:“戮...神...訣!”
然而,凌曦不同尋常的舉動,驚動的,并非只有玄清一人。
“什么人!竟敢擅闖后山禁地!”
一聲厲喝,從不遠處的山林中傳來。隨即,三道身影御劍而至,落在劍坪邊緣,呈品字形,將凌曦包圍其中。
來人皆是內門弟子,修為都在煉氣中后期。為首的,正是那個在任務堂對凌曦百般刁難的王執事。他此刻滿臉獰笑,殘忍而又急于立功。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廢靈根!”王執事看到凌曦,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凌曦,你好大的膽子!入門不過半月,竟敢無視門規,擅闖禁地!今日我等在此將你當場抓獲,看你還有何話可說!”
他身旁的兩名弟子,也是一臉獰笑。他們都是林月瑤的追隨者,一直在附近巡邏,尋找機會對付凌曦。沒想到,竟能在此地,抓她一個現行。
“王師兄,何必廢話?”其中一人獰笑道,“直接將她拿下,打斷手腳,交給林師姐發落!這可是大功一件!”
凌曦緩緩收招。
她睜開眼,那雙冰冷的眸子,平靜地掃過眼前這三個不速之客,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波瀾。仿佛他們,只是三只聒噪的蒼蠅。
“滾。”
她只吐出了一個字。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王執事被她那蔑視的眼神徹底激怒,“給我上!死活不論!”
三人不再猶豫,同時催動靈力。三柄飛劍,帶著凌厲的破風聲,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朝著凌曦激射而來!
面對這圍攻,凌曦沒有閃避,沒有后退,甚至沒有絲毫多余的動作。
她只是將自己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神魂之力,以及那剛剛領悟的、對“寂滅”的全部理解,都灌注到了手中那柄殘缺的短劍之中。
然后,她朝著前方,那氣勢最盛的王執事,輕輕地,一劍揮出。
寂滅。
沒有劍光。
沒有聲音。
甚至,沒有任何靈力的波動。
但在她揮出這一劍的瞬間,一股無形的、肉眼不可見的、純粹由殺伐意志構成的劍意,瞬間以一種超越了思維的速度,掠過了整個劍坪!
那三名正獰笑著沖來的內門弟子,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們眼中的神采,熄滅了。
下一刻,一瞬間,仿佛一座無形山岳,狠狠撞在三人胸口。
“噗!”
三口鮮血,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他們口中狂噴而出。
他們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齊齊向后倒飛出去,重重地砸落在數十丈外的地面上,當場昏死過去。
而他們那三柄來勢洶洶的飛劍,則在距離凌曦尚有三尺的地方,靈光潰散,“當啷”一聲,無力地掉落在草地之上。
一劍。
驚鴻。
整個劍坪,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夜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
凌曦靜靜地站著,緩緩收劍。
她的目光,越過那三具昏死過去的身體,最終,落在了那塊巨大的試劍石旁。
那里,那個原本應該鼾聲如雷的老叟,不知何時,已經站直了身體。
他正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她。那雙眼睛里,再無半分醉意。只有滔天的震撼,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酒葫蘆。
“咔嚓”一聲,那不知由何種堅木制成的葫蘆,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