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場,轉角處菜攤上一捆青嫩的韭菜撞入眼簾。翡翠般的葉片凝著圓潤的晨露,在白熾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恍若綴滿星辰的綠綢。指尖輕觸那微涼的葉尖,潮濕的觸感瞬間將我拽回初中時的老院子——那方被母親視若珍寶的小菜地,藏著我青春歲月里最溫潤的底色。
菜園蜷縮在老房子旁邊,半分見方的天地被母親收拾得纖塵不染。竹籬笆歷經風雨浸染,褪去新竹的青澀,泛著琥珀色的柔光。盛夏時節,粉白的牽牛花與翠綠的絲瓜藤纏綿攀援,在晨風里搖曳出細碎的私語。每個去魚塘邊取地籠,我總能透過稀疏的竹林,望見母親挎著竹籃的身影。她踩著沾滿泥土的膠鞋,在田埂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木瓢舀水時,水桶發出“吱呀”的嘆息,清亮的水流如銀練墜入菜畦,驚起一片晶瑩的水花,驚得白菜葉上的露珠簌簌滾落。
初中課業漸重,周末去菜園成了最奢侈的歡愉。指尖沾著新翻的泥土,混著青草香與陽光的氣息,比課本里任何彩圖都鮮活生動。從那以后,菜園的每一寸土地都成了我的課堂——進門右側蔥蒜相依,對面小白菜青翠欲滴,番茄架下藏著捉迷藏的黃瓜藤。母親講述時眼里閃爍的光芒,比春日暖陽更明亮,我知道那是她傾注在每棵菜苗里的心血。春日翻土時細細篩去石子,盛夏正午避開毒辣的日頭澆水,深秋順著蘿卜纓子探尋地底的寶藏,寒冬為白菜蓋上厚厚的“棉被”。
菜園的四季更迭,皆是人間至味。春日的韭菜割下一茬又一茬,與金黃的土雞蛋在鐵鍋里相遇,“滋滋”的聲響中,香氣裹著暖意漫遍整個院子。我總是等不及放涼,燙得直吸氣也舍不得松筷,母親一邊嗔怪“好吃包”,一邊讓我把菜端到桌上后叫父親回家吃飯。盛夏的番茄熟透時,隨手摘下一顆,咬開的瞬間酸甜的汁水在齒間迸發,母親總會及時遞來毛巾,指尖的溫度比番茄更熾熱。深秋的南瓜滾圓飽滿,父親挖出來后,母親便熬煮出一鍋濃稠的南瓜粥,撒上桂花,連風里都飄著蜜香。冬日的蘿卜湯最是暖心,奶白色的湯汁里,蘿卜吸飽了肉香,父親夾起一塊,念叨著“冬吃蘿卜夏吃姜”,我跟著重復,咬下一口“咯吱”作響,一家人圍爐而坐,任窗外寒風呼嘯,屋內始終暖意融融。
后來我考上寄宿高中,父親、母親也開始在外工作,菜園交由奶奶打理。去年國慶返鄉,推開菜園門的瞬間,我的腳步凝滯了——竹籬笆上的牽牛花稀稀落落,曾經熱鬧的番茄架早已不見蹤影,只剩幾壟白菜和蘿卜在風中瑟縮。奶奶佝僂著背除草,白發比上次見面時更多了,見我回來,她笑著說“你們都不在,我就種些你們愛吃的。”我蹲下身幫忙,指尖觸到泥土的剎那,往昔的畫面如潮水般涌來。風掠過菜葉,再沒有螞蚱蹦跳的聲響,也聽不見母親關切的叮囑,唯有陽光依舊溫柔,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悵惘。那個在菜園里奔跑的少年,終究被時光推著,走向了遠方。
如今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里,外賣吃得多了,卻總懷念菜園里帶著露水的味道。每當在菜市場瞥見韭菜、蘿卜,記憶便如潮水漫過心田——那里藏著母親的溫柔與堅韌,封存著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凝聚著闔家團圓的溫暖,更承載著我對故鄉最深沉的眷戀。原來,菜園從未荒蕪,那些美好的歲月,早已在心底生根發芽,無論走得多遠,只要想起,便能尋到回家的路。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那方小小的菜園,種著的何止是蔬菜,更是父母綿長的愛意、一去不返的舊時光,以及我永遠的心靈歸處。往后歲月,無論漂泊何方,我都記得:菜園深處,是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