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敗的陰影,如同一塊巨大的烏云,籠罩在炎帝部落的營地上空。
絕望,比傷痛和死亡更可怕,它像瘟疫一樣在殘兵敗將中蔓延。戰士們畏懼軒轅營地里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鼓聲,那仿佛是催命的雷鳴。他們再也提不起手中的石斧,眼中只剩下麻木和恐懼。
營地中央,榆罔默默地看著自己最后的部眾。他們士氣已失,軍心已散。曾經因為保衛家園而燃起的怒火,已被兩場血戰徹底澆滅。
赤松拖著一條傷腿,拄著石斧,掙扎著走到榆罔面前。他那雙曾經如同烈火的眼睛,此刻也只剩下灰燼般的黯淡。
“首領……我們……敗了。”他沙啞地開口,這三個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氣。
榆罔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悲戚,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他扶起赤松,環視著周圍一張張絕望的面孔,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們是為了守護家園而戰,不是為了勝利而戰。”
“明天,將是最后一戰。愿意隨我殿后的,就拿起武器,為我們的女人、孩子和老人,爭取撤退的時間。不愿意的,我不怪你們,現在就帶著家人,向東走,走得越遠越好。”
說罷,他不再看眾人,獨自走上營地最高的土坡,靜靜地望著西方。那里,是軒轅的營地,是他弟弟的天下,也是他宿命的終點。
與炎帝部落的死寂截然相反,軒轅的大營此刻正篝火沖天,殺氣沸騰。
所有戰士都聚集在操場上,他們面前,軒轅立于高臺。他的身后,不是往常的部落頭領,而是一排排新制的、巨大的獸皮戰旗!
每一面戰旗上,都由倉頡用最原始、最粗獷的筆觸,畫著一頭栩栩如生的猛獸圖騰。
軒轅指著第一面畫著巨熊的戰旗,聲如洪鐘:
“‘力’的部族,你們最強壯,最堅韌,如大地之熊,從今日起,你們便是‘熊師’!為我撕開敵人的一切防線!”
他又指向畫著棕熊的戰旗:
“你們最勇猛,悍不畏死,如山林之羆,你們便是‘羆師’!為我承受一切沖擊!”
他的手指依次劃過畫著貔貅、猛虎的戰旗:
“你們,是‘貔師’、‘貅師’!你們,是‘虎師’!你們不再是來自各個部落的戰士,你們是上天賜予我的猛獸!是我的利爪,是我的獠牙!”
他沒有用復雜的言語,只是用最原始、最能激發血性的圖騰,賦予了每一支軍隊新的靈魂。這不僅僅是一次命名,這是一場神圣的儀式,一場將人的血勇與獸的野性徹底融合的祭典。
“吼——!”
“吼——!”
數萬戰士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他們看著屬于自己的圖騰戰旗,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他們不再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而是匯成了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名為“軒轅”的意志。
決戰之日來臨。
阪泉之野,第三次,這將是最后的對峙。
炎帝的陣前,只站著不到萬人的、神情悲壯的戰士。他們是榆罔最后的追隨者,也是這片土地最后的守護者。
而他們的對面,是一片由圖騰組成的、令人膽寒的森林。熊、羆、貔、貅、虎的戰旗迎風招展,旗下是數萬名眼露兇光、殺氣畢露的戰士。在他們的陣后,十幾面巨鼓如遠古兇獸般匍匐著,散發著沉重的壓迫感。
“咚!——咚!咚!”
沒有任何多余的言語,總攻的鼓點,如同天神的戰錘,驟然敲響!
“吼!”
這一次,回應鼓聲的,是數萬戰士化身猛獸的咆哮!
以“熊師”與“羆師”為首的重裝步兵,如同一座移動的山脈,發起了雷霆萬鈞的正面沖擊。他們的腳步與鼓點完全合一,大地在他們腳下顫抖。
炎帝部落的防線,在這股純粹的、不可阻擋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片枯葉。
“擋住!擋住他們!”赤松揮舞著石斧,嘶聲力竭地吼著。
然而,第一排的盾牌,在接觸的瞬間就被撞得粉碎。炎帝的戰士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雕,瞬間崩潰。
緊接著,急促的鼓點響起!
“虎師”、“貔師”如兩道離弦之箭,從兩翼閃電般包抄而來,他們像真正的猛虎,用最鋒利的爪牙,收割著側翼奔逃的生命。
戰場,變成了一場狩獵。
軒轅的“猛獸”大軍,在鼓聲的精準指揮下,進行著一場血腥而高效的圍獵。他們分割、穿插、包圍、殲滅,將戰術發揮到了極致。
炎帝的軍隊兵敗如山倒。抵抗在瞬間瓦解,變成了徹底的潰逃。
榆罔站在土坡上,靜靜地看著這慘烈的一幕。他看到赤松被三名“熊師”的戰士用巨盾撞翻在地,無數長矛隨即刺下。他看到自己的族人哭喊著四散奔逃,被軒轅的軍隊無情追殺。
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石斧。
敗了,徹底地敗了。
這不是一場戰爭,這是一場碾壓。他所珍視的一切,他為之奮斗一生的和平與富庶,在他弟弟所創造的、以秩序和武力為核心的全新文明面前,不堪一擊。
遠方,軒轅的指揮木車緩緩向前,勝利的鼓聲響徹云霄。
榆罔閉上了眼睛,阪泉的風,吹散了他最后的希望。一個屬于炎帝的時代,結束了……
勝利的鼓聲與歡呼,最終還是平息了。
阪泉之野,在夕陽的余暉下,像一塊被血浸透的巨大赭石。軒轅的士兵們打掃著戰場,收斂著同伴與敵人的尸骨。空氣中,血腥味與塵土味混雜在一起,沉重得令人窒息。
榆罔坐在自己那頂破敗的、被鮮血濺染的營帳里,他沒有被捆綁,也沒有被看管,仿佛一個被遺忘的幽靈。那些僥幸生還的追隨者,帶著傷痛和麻木,遠遠地看著他,不敢靠近,也不愿離去。他們都在等待著,等待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最終裁決。
也許是死亡,也許是比死亡更屈辱的奴役。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個身影,獨自穿過遍地狼藉的戰場,向著炎帝的營地走來。
他身披熊皮戰甲,上面還帶著未干的血跡。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也沒有帶一個護衛。他只是一個人,一步步地,沉穩地,走向失敗者的營帳。
是軒轅。
“保護首領!”幾名殘存的炎帝護衛,本能地抓起身邊的武器,顫抖著擋在了榆罔的帳前。他們眼中滿是仇恨與決死。
“退下。”榆罔的聲音從帳內傳來,疲憊而沙啞。
護衛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帶著不甘,緩緩退到兩旁。
軒轅走到帳前,停下腳步,目光穿過破舊的門簾,看到了里面那個孤寂的背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戰甲,邁步走了進去。
帳內,榆罔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軒轅沒有說話,他走到自己兄長的面前,在榆罔震驚的目光中,鄭重地、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屬于晚輩對長輩、學生對師長的大禮。
“兄長。”軒轅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勝了,但不是你敗了。”
榆罔怔怔地看著他,眼中充滿了不解和痛苦:“我的族人尸橫遍野,我的部落分崩離析,這還不是敗了?”
“你的功績,是讓人們辨識五谷,告別饑餓;是親嘗百草,驅趕病痛。”軒轅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教人們耕種、醫藥、集市、陶器……你給予了人們生的希望與富足的根基。這份功績,亙古未有,無人能及。就連我,也是靠著你發明的農耕,才能養活我的大軍。”
“所以……”軒一字一句地說道,“敗的,不是你的農耕與醫藥,而是你的方式。”
“我的方式?”榆罔慘然一笑,“我只想讓人們安居樂業,遠離戰爭,這難道錯了嗎?”
“沒有錯。但兄長,你只想著如何讓禾苗長得更好,卻忘了要在田地周圍,筑起一道能抵御野獸與洪水的堤壩!”軒轅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你的仁善,可以庇護一個部落。但當無數個部落并存時,誰的土地更肥沃,誰的物產更豐富,誰就會成為被覬覦的目標!沒有強大的武力守護,和平與富庶,不過是引人搶掠的羔羊!”
“我們同出有熊,我們的族人,難道不該互相扶持嗎?”
“應該!”軒轅斷然道,“但人心不同!有的人滿足于溫飽,有的人卻貪婪無度。我若不統一中原,今日我與你爭,明日就會有其他人來與我們爭!戰爭將永無休止,血將流盡,我們從伏羲先祖那里繼承的一切,都將毀于內耗!”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世界。
“兄長,我要建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部落聯盟!一個用統一的號令、統一的文字、統一的度量來運轉的巨大國度!我要用最鋒利的劍,斬除一切敢于挑起戰亂的敵人;我要用最堅固的墻,將所有的族人都保護起來!”
“在這堅墻之內,我需要你。”
軒轅的目光變得懇切而真誠。
“我懂得如何征服,卻不懂得如何讓土地豐饒。我懂得如何建立秩序,卻不懂得如何讓人們從病痛中康復。我的利劍可以帶來和平,但只有你的五谷才能真正養育生命。”
“兄長,這天下,不是我一個人的。它需要我的劍,也需要你的犁。”他再次向榆罔伸出手,“請你,與我一起,共同治理這片土地。讓我們兩個人的力量合在一起,去開創一個真正的、能讓所有華夏子民永遠安寧的時代!”
營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榆罔看著自己這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他眼中的火焰,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名為“天下”的野心,但那野心之下,卻有著他能夠理解的、對族群未來的深沉責任。
他想起了父親臨終時的囑托,想起了分道揚鑣時的決絕,想起了阪泉戰場上族人流淌的鮮血。
他終于明白,他與軒轅,并非對錯之爭,而是道路之別。他的路,是文明的“體”,是血肉;而軒轅的路,是文明的“骨”,是框架。血肉必須依附于骨架,才能立足于這片殘酷的天地之間。
榆罔緩緩地站起身,他滿是泥土與草藥氣息的手,握住了軒轅那沾染著鮮血與鐵銹味道的手。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如泰山。
這一刻,阪泉上空的陰云仿佛散去,落日的金光,第一次同時照亮了這兩位宿命的兄弟。
一個屬于炎帝的時代結束了。
一個屬于炎黃的紀元,自此開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