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鎖龍關
- 誅心箓
- 糾纏不清的耳機線
- 4410字
- 2025-08-27 23:52:12
翌日清晨。
江玦辭行,王婆婆千恩萬謝,又拿出幾個煮好的雞蛋和幾張新烙好的雜糧餅,硬塞進江玦懷中。“小神仙,路上帶著,山里東西不要嫌棄。”她看著江玦單薄的身板,眼中充滿著擔憂。
臨行前,她拉著江玦的手,指著北方云霧繚繞、更加險峻的群山,壓低聲音,帶著敬畏與恐懼道:“小神仙,你若要去那清峰山,前面必經過鎖龍關!那地方…”她打了個寒噤,“邪門得很!聽老一輩講,古時候鎖著一條興風作浪的惡蛟,被仙人斬了,怨氣千年不散!”
“那江水,墨綠墨綠的,深不見底……”
“渡船的老艄公…唉,獨眼,青面,指甲長得嚇人,說話也是陰森森的,都說他…不是活人!索命的水鬼更是常有的事!小神仙千萬要小心!過了前面的鎖龍關,沿著官道再走半個月,就能到清峰山的腳下了。”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四下張望,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驚動什么:“還有…鎖龍關崖壁上,刻畫著古早的血畫,聽說是用…用那惡蛟的血畫的!千萬別靠近細看,邪性!看一眼,怕是魂都要被吸走!”她用力攥了攥江玦的手,仿佛要將這些警告刻進他心里。
江玦心頭一凜,鄭重謝過王婆婆,將她的叮嚀牢牢記下。懷揣著溫熱的雞蛋、干糧和更加沉重的心事,他再次踏上征途。王婆婆站在茶攤前,目送著江玦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山道盡頭,蒼老的臉上滿是揮之不去的憂慮。
辭別王婆婆,江玦再次踏入幽深的煙瘴古道。參天大樹遮天蔽日,虬結的藤蔓如同巨蟒垂落,纏繞著腐朽的樹干。腳下的“路”早已消失,只剩下野獸踩踏出的、布滿濕滑苔蘚和腐葉的模糊痕跡。每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又軟又滑,稍不留神便會一腳踏空。
頭頂偶爾傳來幾聲鳥啼,尖銳刺耳,仿佛在嘲笑這迷途的羔羊,江玦的心跌落谷底,他緊握著王婆婆給的雜糧餅,卻毫無食欲。“完了…徹底迷路了…清峰山到底在哪啊?!”
恐慌如同藤蔓,悄然纏繞在他心頭。他只能憑借模糊的感覺,向著地勢更低、水汽更重的地方艱難跋涉。“水…水聲……聽到這個就好了”他這般安慰自己道。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早已麻木,衣衫被荊棘劃破,沾滿泥濘。就在他絕望之際,隱隱聽到一陣陣沉悶如雷的轟鳴聲傳來!江玦精神大振,快步循聲趕去,奮力撥開最后一片濃密的蕨類植物——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將他推入更深的絕望!
怒江!它在此處被天神巨斧劈開!兩岸是高達千仞的絕崖峭壁,猿猱愁攀!奔騰的江水在狹窄如咽喉的谷底翻涌咆哮,激起漫天冰冷刺骨的水霧,轟鳴之聲震耳欲聾。連接兩岸的唯一天塹,是一座令人望之心膽俱裂的鐵索橋!
更讓江玦心驚肉跳的是,兩岸峭壁之上,那些原本用來鎮鎖江中惡蛟的古舊符箓,此刻大多已經剝落、黯淡,殘存的符紋縫隙中,竟隱隱滲出絲絲縷縷、如同黑血凝固的粘稠痕跡!
“這便是那……王婆婆所說的鎖龍關吧。”
鐵索橋太過兇險,江玦只能尋找渡船。他沿著懸崖邊的羊腸小道向下,“這路比剛才林子里的還滑!掉下去就完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碎石簌簌滾落江底。手腳酸軟才在江邊水勢略緩的回水灣,看到一艘破舊不堪的烏篷小船,和一個獨眼的艄公。
那艄公身形佝僂如蝦,裹著一件破舊不堪的蓑衣,臉上溝壑縱橫交錯。唯一的那只眼睛渾濁發黃,如同死魚之目。他懶洋洋地靠在船頭,不知在把玩著什么。
“這應該就是那老艄公了。”江玦喉結滾動,壓下心中的恐懼,緩緩向他而去。
“過江?”艄公聲音干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是,去對岸。”江玦強裝鎮定,聲音卻有些發緊。
“五枚銅板。”艄公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那只手指甲又厚又長,泛著一種不祥的青灰色。
江玦數出五枚銅錢,艄公欲要接過錢,那只渾濁的獨眼卻陡然亮起貪婪的幽光,死死盯住江玦的胸口——那里,五帝錢正隔著衣物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在這陰冷之地如同螢火,而此刻,卻有著隱隱擴大的躁動。
“小子,”艄公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焦黃鋒利的牙齒,笑容里滿是垂涎,“尋常銅錢?怕是壓不住這鎖龍關下千年積郁的蛟怨…看你小子,倒也有幾分道門氣息。不如用你懷里那串‘陰錢’來抵船資?那才是真正的好東西,能保你平安渡過這河。”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仿佛能穿透衣物,牢牢鎖定那五帝錢,喉嚨里甚至發出輕微的、野獸般的咕嚕聲。說話間,他身體前傾,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不要!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之一!”他下意識地死死捂住胸口,后退一步,語氣斬釘截鐵道:“船資在此,速速開船!”懷中的雷紋木牌。此刻仿佛感應到江玦的怒火,驟然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震動!
艄公那只渾濁的獨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怒火和更深的貪婪,他掂了掂手中的銅錢,發出冷哼:“不識抬舉!上船!淹死了,魂被蛟龍嚼碎了,可別怪老子沒提醒你!”他那雙青灰色的手重重拍在船舷上,江玦此刻才看清那是一片片細小的鱗片覆著在他手上。
小船離岸,在湍急洶涌的墨綠色江水中劇烈搖晃,如狂風中一片落葉。
江玦緊緊扣緊船舷,指甲幾乎要嵌進木板中了,“晃…晃得太厲害了!要…要吐了…”那艄公一直不語,悶頭搖櫓。但江玦始終覺得那只獨眼一直盯著自己的胸口,如同附骨之蛆。懷中的五帝錢越來越燙,木牌的震動也時隱時現,“銅錢又燙起來了……怎么回事?這牌子也怪怪的…”
行至江心,水流驟然變得狂暴,江面不知何時彌漫起黑霧,水色漆黑如墨。仿佛連接著無間地獄。就在這時——
“嗚……嗚嗚……”
一陣若有若無、凄厲怨毒到極致的笛聲,毫無征兆地從江面的濃重黑霧中幽幽飄來!那笛聲仿佛帶著無數冤魂的哭泣、詛咒、不甘,直往人骨頭縫里鉆!“什么笛聲?好…難聽…頭好痛!”
隨著笛聲越來越近,江玦驚恐欲絕地看見,漆黑如墨的江水中,無聲無息地浮起幾具腫脹腐爛、面目全非的尸體!它們皮膚泡得發白潰爛,有些地方已經露出森森白骨,眼眶中蠕動著白蛆。
此刻有一只正伸出腐爛的手臂,試圖抓住搖晃的船舷!
“鬼…鬼啊!水里有鬼!”江玦嚇得魂飛天外!
江玦只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從腳踝處傳來!一條銹跡斑斑、纏繞著水草的粗大鐵鏈,“嘩啦”一聲從江面破水而出,如同毒蛇般瞬間纏住江玦的腳踝!
冰冷刺骨,帶著萬鈞之力,要將他拖入那無底的黑水深淵!那鐵鏈上仿佛帶著無邊的怨念,此刻如同活物,瘋狂地試圖鉆進江玦體內!就在這時,貼胸的五帝錢驟然爆發出驚人的滾燙!仿佛被這怨念激發,它竟然開始主動的、貪婪的開始吞噬鐵鏈上的冰冷怨氣!
“啊!腳…腳動不了!好冰!好沉!這銅錢好燙!它在吸…吸什么?!”
“桀桀桀!好!來得正是時候!”那艄公非但不驚,反而發出一陣夜梟般的怪笑!他佝僂的身軀猛地挺直,露在蓑衣外的皮膚上,瞬間浮現出一層閃爍著幽暗金屬光澤的青色鱗片!那只搖櫓的手臂驟然膨脹一圈,肌肉虬結,指甲也變得尖銳如鉤,閃爍著寒芒!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帶著瘋狂而猙獰的狂喜,獨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嗜血的紅光,嘴角咧開,露出利齒道:“血肉祭河神!小子!你時辰到了!你這身精血魂魄,加上那串寶貝陰錢,正好助我化蛟!”
他那只化為利爪的手不再搖櫓,帶著破風聲狠狠朝著被鐵鏈死死纏住腳踝、行動不便的江玦當頭抓來!
“咔嚓!”一聲,江玦及時避開,但船板瞬間崩開一個大洞!冰冷的江水瘋狂涌入!
“不要!救命啊!”冰冷不只是江水,還有希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叮鈴鈴——!!!”
一道比驚雷更急促,仿佛蘊含著九天雷音的鈴聲如同霹靂橫空,驟然刺破了陰沉的笛聲和水尸的嗚咽!
一位南疆打扮的女子身影鬼魅般出現在不遠處一塊嶙峋的礁石之上!山風吹拂她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冰冷的眸子。她手中那枚慘白骨鈴正劇烈震顫,發出幽幽白光。鈴聲所過之處,如同無形巨錘!
“噗!噗!噗!”那幾具想要攀爬的腐尸如同被點燃的爆竹,瞬間炸成幾團腥臭的黑霧,被那白光一照,徹底煙消云散!
“好厲害!”江玦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南疆女子死死盯著那半人半蛟、兇相畢露的艄公,以及水中漂浮的骨笛。俏臉含霜,厲聲怒斥,字字如刀:“蠢貨!睜開你那半只狗眼看看!這是欽天監煉制的妖笛!你以為獻祭了這個少年,就能得到好處?你不過是怨氣催生、狗運修得人形的長蟲罷了!”
那半蛟化的艄公被鈴聲和言語所震懾,動作一滯。南疆女子抓住這瞬息之機,手腕猛地一抖,骨鈴發出一連串更加急促、更加尖銳的碎音!鈴聲仿佛無形之刃,狠狠撞向那骨笛。
“錚——!”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那骨笛表面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痕,笛聲戛然而止。
艄公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仿佛那破碎的骨笛與他心神相接,他身上覆蓋的青色鱗片都黯淡幾分!
趁著艄公受創、腐尸盡滅、鐵鏈怨氣被五帝錢死死壓制,江玦猛地將鐵鏈甩開,不顧一切地撲進水里。冰冷的江水使得江玦身體忍不住顫抖,但此刻逃命要緊。
眼前終于出現一絲光亮,他連滾帶爬地沖上北岸的亂石灘。癱倒在地,劇烈喘息,心跳狂跳如擂鼓。低頭把那串五帝錢掏出放在手中,已經不再滾燙,反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顏色變得幽深無比。
他掙扎著抬起頭,望向江面。那南疆女子早已不見蹤影,只有那艘破船正緩緩沉入墨綠的水中,獨眼艄公發出不甘的嘶吼,怨毒地瞪了江玦一眼,隨即潛入江中,消失不見。
江玦掙扎起身,拖著濕透疲憊的身體,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上爬。
“累死了…腳像灌了鉛…衣服濕噠噠的好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向晚。他來到一處背風的崖壁凹陷處,哆哆嗦嗦道:“天快黑了,不能再走了…”還好一路上收集著洪水時上游飄來的朽木,江玦幾乎用盡最后的力氣才點燃一小堆篝火。
橘黃色的火苗跳動著,微弱的熱量勉強驅趕著刺骨的冰冷和心底的驚悸。借著跳動的火光,江玦無意間掃過身后陡峭如削的崖壁,瞳孔驟然收縮!
那飽經風霜的巖壁上,赫然殘留著大片大片暗紅發黑的、仿佛是用某種血液描繪的壁畫!壁畫線條粗獷原始,歷經歲月侵蝕,已模糊不清,卻依舊透著一股蠻荒、慘烈的氣息。
依稀可辨,描繪的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戰斗!畫面中央,一個頂天立地、頭生雙角、筋肉虬結的巨魔神正與一條同樣龐大、兇焰滔滔的惡蛟搏殺!那魔神的一只巨角,竟被生生折斷,此刻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當做兇器,狠狠刺入蛟龍頭顱中!
江玦的目光猛地停留在那斷角之上!那斷角的紋路…竟與他懷中的雷紋木牌上若隱若現的雷紋有幾分相似!不,不是相似!那木牌上的雷紋,分明就是這壁畫斷角紋路的微縮拓印!是巧合?還是……
他心頭巨震,不自覺伸手入懷,摸出那紫黑色木牌,借著搖曳的火光,他顫抖著將木牌靠近壁畫中的斷角的部分。
“嗡——!”
就在木牌靠近壁畫的瞬間,它竟在江玦手中一震!一股微弱的電流瞬間傳遍全身!與此同時,那壁畫上暗紅色的線條,仿佛被無形之力激活,隱隱流轉出一絲微弱的血光。一股混雜著滔天戰意、不屈戰意、以及…一絲被深埋地底的、令人靈魂顫栗的怨戾魔氣,如同沉睡的兇獸被驚醒,猛地透過壁畫,沖擊著江玦的心神!
“噗—!”江玦如遭雷擊,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在篝火旁的石地上。他踉蹌后退,背靠著冰冷的巖壁,大口喘息,眼中充滿著前所未有的驚駭。
崖洞外,夜風嗚咽,如同那被鎮壓了萬古的魔神,此刻在深淵之下發出不甘的咆哮。篝火的光芒在他蒼白的臉上跳動,“好黑…好難受……真的好邪門……阿公,我好累……”
無盡的疲憊和未知的恐懼,正如冰冷的潮水,終于將這個身心俱疲的少年郎徹底淹沒。他蜷縮在冰冷的崖壁上,靠著微弱的篝火沉沉睡去。